《梨韵归期》傅梨昭

2、2 “你们还记

　　“你们还记得上周转来的插班生周昭梨不？”
　　“怎么不记得，托关系挤进来的，听说放学还被混混堵过。”
　　“难怪她天天独来独往，换我我也不敢合群，太晦气了。”

　　初秋的天闷得发沉，厚云压满教学楼顶，整间教室闷得让人发慌。午休吵闹不休，后排男生压低声音，闲话直直飘过来。

　　周昭梨趴在桌上，手指猛地握紧笔杆。那些早已压下去的恐慌，被几句闲话轻易勾出来。她转学半个月，刻意避开所有人，孤僻、沉默、不爱搭话。全班没人主动靠近她，人人疏远、人人揣测。

　　唯独一个人例外。前排的傅韵。年级稳居第二，性子温软安静，是全班唯一一个，会默默留意她、迁就她、护着她的人。

　　可周昭梨心里的怪异，一天比一天重。所有人都会转头就忘傅韵，不管傅韵帮多少人、做多少事，几秒过后，所有人记忆自动断层，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清空。

　　这份诡异，只有她能察觉。一道温软的声音忽然落在身侧。
　　“昭梨，又走神了？”

　　傅韵搬着椅子坐到她旁边，摊开满满批注的错题本。“昨天函数盲区你没听懂，我趁午休帮你捋一遍。”

　　周昭梨抬眼，轻声道：“总耽误你休息。”

　　“不耽误。”傅韵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很透彻，“你前段时间被人尾随，心里一直紧绷，落下功课很正常，不用逼自己太紧。”

　　周昭梨心头微颤。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细说，只含糊带过转学原因。全班无人知晓，偏偏傅韵一眼看穿她所有惶恐。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缓过来？”她低声问。

　　傅韵微顿，淡淡笑了下：
　　“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慌，只是不说。”

　　两人挨着刷题，周遭喧闹仿佛自动退远。教室里别人嬉笑打闹、抱团热闹，只有她们这一隅，安静安稳，让她难得心安。

　　这是周昭梨在这座虚假校园里，唯一的落脚处。可下一秒，尖锐的心悸骤然炸开。心口猛地一空，失重感席卷四肢百骸，眼前瞬间发黑。

　　傅韵立刻扶住她胳膊，语气紧张：“又难受了？要不要趴一会儿？”

　　“没事，几秒就好。”

　　周昭梨缓过眩晕，脑子里却突兀闯入一段陌生画面，昏暗出租屋，老旧书桌。一个陌生女人执笔低头。一句冰冷执念清晰砸进她脑海——
　　【干脆写死傅韵，斩断所有虚妄羁绊。】

　　周昭梨浑身一僵。幻觉太真实，真实得不像错觉。与此同时，次元之外。狭小泛黄的出租屋里，二十六岁的傅梨昭盯着《梨韵归期》的文稿页面，眼底尽是麻木与自我厌弃。

　　她深陷抑郁多年，靠着书写年少幻境自愈。她笃定，十八岁的周昭梨、温柔的傅韵、所有温柔陪伴，全是她臆想的泡影。

　　傅梨昭捏紧钢笔，声音轻得破碎：
　　“都是假的。”
　　“我不要再活在自己的幻想里。”
　　“删掉她，一切就结束了。”

　　笔尖落纸，落笔杀生。下一秒。高中教室窗外，毫无征兆，暴雨倾盆。雨点疯狂砸落玻璃，声响炸满整栋楼，全班瞬间哗然。
　　“怎么下雨了？今天不是全天晴天吗？”
　　“天气预报根本没报雨！什么鬼天气！”

　　人声嘈杂里，只有周昭梨浑身发冷。她清清楚楚看见，身侧的傅韵，指尖开始透明。皮肤一寸寸虚化，像像素崩塌，像被人从根源抹除。

　　傅韵自己也骤然怔住，低头看着虚无的手掌，声音发紧：
　　“我……怎么回事？”

　　周昭梨瞳孔骤缩，伸手去抓，直接穿空。

　　“傅韵！”她声音发颤，“你别消失！”

　　傅韵抬眼看她，眼底第一次露出慌乱：
　　“昭梨，我不会——”

　　话没说完，半边衣袖已经彻底化作虚无。窗外暴雨依旧，地面却没有半点积水，雨滴落地即化，白雾消散。诡异、无解、完全违背现实规则，周昭梨心脏被狠狠攥住。

　　她忽然彻底明白。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有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正握着笔。正在亲手杀掉她唯一的温柔，半分钟不到，滂沱暴雨骤然骤停。

　　乌云飞速散尽，日光重新落满教室。地面干干净净，干燥如初，仿佛方才那场诡异暴雨，从未存在过。

　　全班学生拿着手机反复刷新，满是费解。
　　“真离谱，天气预报压根没雨。”
　　“地上一点水迹都没有，刚才是集体眼花？”

　　喧闹四起，所有人议论纷纷。没人记得刚刚傅韵虚化消失的异象，没人记得方才那一瞬间的时空错乱。

　　周昭梨死死盯着身侧恢复实体的傅韵，喉间发紧。她试探着轻声开口：“刚刚下雨的时候，你有没有不对劲？”

　　傅韵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万古沉淀的疲惫，却只是轻轻摇头：“没有。”

　　她不能说。不能告诉这个轮回里的少年本尊。每次被抹除、每次被遗忘、每次神魂碎裂重聚，是她千万年独自背负的酷刑。周昭梨压着心慌，继续追问：“你刚刚身体透明了，你自己没感觉吗？”

　　傅韵抬眸，温柔看着她，语气极轻：“昭梨，看错了。”

　　“我没有！”周昭梨声音微哑，“我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后排同学随口转头。视线扫过傅韵，眼神空白一瞬。有人茫然开口：
　　“刚刚……这边有人坐吗？”

　　精准的记忆断层，再次上演。周昭梨心底彻底沉下去。真的是系统规则，所有人，天生会遗忘傅韵，所有人，都会自动抹除她的存在痕迹。

　　唯独自己不会。傅韵望着她发白的脸色，低声安抚：“别多想。”

　　“我怎么能不想？”周昭梨盯着她，字字清晰，“所有人都会忘你，天气会凭空异变，刚刚你差点消失！”

　　她终于忍不住问出藏了半个月的疑惑：
　　“傅韵，你到底是什么人？”

　　傅韵沉默良久。日光落在她眼底，藏着跨越万古的隐忍与殉道，她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是唯一能陪着你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却重得砸进周昭梨心底。她忽然想起所有过往。转学被人非议，只有傅韵替她无声挡流言，晚自习心慌失眠，只有傅韵悄悄留温水。
　　放学怕走小巷，只有傅韵默默陪她绕远路。

　　全世界都疏离她、揣测她、远离她。只有傅韵，岁岁不离，次次偏爱。可偏偏。全世界都留不住她，记不住她。周昭梨喉间发酸“为什么大家都会忘记你？”

　　傅韵避开了这个问题，只问她：“刚刚心悸，是不是又加重了？”

　　周昭梨一愣。“你最近频繁失神、心慌、眼前发黑。”傅韵目光笃定，“不是神经衰弱。”

　　周昭梨指尖一颤：“那是什么？”

　　傅韵垂眸，轻声道：“是你快要醒了。”

　　醒了？？短短两个字，让周昭梨浑身发麻。醒什么？醒哪里的梦？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不等她追问，班里铃声响起，午休结束。所有学生瞬间收回闲谈，机械归位、翻书、刷题，动作整齐刻板，像被统一操控的木偶。

　　周昭梨看着眼前一幕，心底寒意越来越重。太规整了，太闭环了。所有人的言行、情绪、八卦、吵闹，日复一日一模一样。像一套反复循环、永不更改的剧本。

　　她低声问傅韵：“这个世界，是不是不对劲？”

　　傅韵看着她，轻轻应声：“很快，你就会亲眼看见破绽。”

　　傍晚放学，人群潮水般涌出教室。喧闹、结伴、说笑、打闹，所有人都有归处，所有人都有同伴。

　　只有周昭梨依旧孤身一人。傅韵收拾好书本，自然跟上她的脚步。“你要去哪？”

　　“西侧旧走廊。”周昭梨转头看她，“我要验证一件事。”

　　傅韵眼底微动：“你察觉到循环了？”

　　周昭梨心口一震：“你早就知道？”

　　“嗯。”傅韵坦然承认，“那条走廊，是这个校园副本最明显的BU□□。”

　　副本？BUG？陌生又惊悚的词，彻底敲碎周昭梨十七年的认知。

　　她指尖发冷“我们……在副本里？”傅韵没有完全挑明真相，只轻声道：“跟着我，别慌。”

　　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西侧。这里偏僻昏暗，少有人来，墙面斑驳，光线阴沉。刚踏入走廊三步。场景瞬间重置。

　　眼前依旧是走廊入口。身后依旧是相同门牌。地砖裂痕、光影角度，分毫未变。无限循环，闭环卡死。

　　周昭梨呼吸一滞：“真的在循环。”走廊四周开始轻微扭曲。

　　远处路过的学生动作僵硬，眼神空洞，机械重复着一模一样的闲话。“插班生走后门。”“成绩不配待尖子班。”“性格孤僻太奇怪。”

　　句句重复，无限复读。全是固定台词，全无自主意识。

　　周昭梨声音发紧：“他们不是真人，对不对？”

　　傅韵点头，语气平静：“大部分，都是固定NPC。”NPC。这两个字彻底撕开虚假校园的表层。她从小到大的校园、同学、流言、孤立、排挤、非议。全是剧本。全是设定。全是系统用来困住她、磨她心神的虚假剧情。

　　周昭梨发抖：“那我之前被混混尾随、被迫转学……也是假的？”

　　“剧情设定。”傅韵看着她眼底的破碎，轻声安抚，“你的恐惧是真的，你的煎熬是真的，只是遭遇，是系统模拟的枷锁。”枷锁。困住她很多年的枷锁。

　　周昭梨忽然红了眼：“那你呢？”

　　她死死盯着傅韵，一字一句问：“你也是剧本吗？你也是假的吗？”

　　傅韵望着她，眼底盛着万古深情与千万次殉道的孤寂。她轻声、笃定、毫无迟疑地开口：“我不是。”

　　“我是唯一跳出剧本、唯一跨越次元、唯一从千万年前，就专门为你而来的人。”走廊循环骤然崩碎。

　　空间卡顿一声，场景恢复正常。走廊尽头通透，落日余晖落下来。幻境短暂修复，系统强行□□。

　　可周昭梨已经彻底清醒。她看着身侧温柔安静、被全世界遗忘、却独独死守她一人的傅韵。终于懂了大半。校园、苦难、流言、轮回都是假的。

　　只有傅韵的守护，是真的。跨越次元、跨越万古、被抹杀千万次也不离不弃的偏爱，是真的。与此同时，次元另一端。

　　傅梨昭盯着文稿页面，剧烈心悸，无法落笔。她越写越恍惚，心底莫名涌出巨大的空洞与违和。

　　【我是不是……写错了？】
　　【她们……会不会是真的？】

　　系统强行压制她的自我怀疑，重新灌入执念：【都是幻想，全部虚假，必须抹杀羁绊。】

　　成年伪人格再次被操控，准备二次落笔。而走廊尽头。周昭梨抬眼望向虚空，心底立下逆命执念。

　　你想删我的温柔。你想断我的羁绊。你想抹平她所有存在。那我——
　　撕碎剧本，破尽虚妄。从今往后，我不认命，不认系统，不认所有抹杀。我的傅韵，绝不能消失。

　　万古殉情大幕，自此，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