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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七岁 “傅梨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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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梨昭!你给我滚出来!天天躲屋里装死!写书写书!两年一分不赚!你是打算这辈子喝西北风活?!”
夜里九点四十夜里的风从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钻进来,又冷又浑浊。常年散不掉的油烟味、潮湿的霉气,混着底层生活磨出来的压抑戾气,顺着窗框裂开的缝隙一股脑灌进屋里。
薄薄的木门根本隔不住外面的争吵,母亲尖利的怒骂直直穿透门板,刺耳得磨人,像钝掉的铁片一遍遍刮着耳膜,狠狠扎进这十几平米、密不透风的小房间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梨昭僵坐在掉漆的旧书桌前,脊背绷得僵直,手指悬在键盘上,控制不住地发抖,久久落不下一个字。
电脑屏幕亮着惨白刺眼的光,铺满她写了整整两年的小说《梨韵归期》。故事里的周昭梨,是她剥离苦难、用心溺爱出来的另一个自己。
她把所有缺失的温柔、所有没被善待的童年、所有无人陪伴的黑夜,全部写进书里,让周昭梨身边永远跟着眉眼温柔、不离不弃的傅韵。有人护、有人疼、有人陪、有人偏爱。没有血色,没有争吵,没有霸凌,没有绝望。
笔下是她虚构出来的圆满美梦,脑海里翻涌的,却是她一辈子逃不掉、件件真实的炼狱人生。
还没等她压住胸口翻涌的酸涩,父亲沉郁、暴戾、积压半生血海怨气的吼声,重重压顶砸落:“还有直播!天天熬夜瞎折腾!唠嗑、矫情、自我感动!粉丝没有、收益没有、工作不找、婚不结!二十六岁啃老废家!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找个出口。”傅梨昭喉咙堵得发腥,声音轻得快要碎裂,“现实太苦了,我以前能扛,我真的扛了很多年……现在撑不住了,我只有文字能喘口气。”
“出口?你那是逃避!是精神病发作!”母亲狠狠拍门,砰砰巨响震得门框簌簌落灰,“谁家二十六岁姑娘跟你一样疯疯癫癫!自言自语、活在幻想里!写些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感情!你脑子是不是彻底坏掉了!”
刻薄的逼婚与人格羞辱接踵而至,字字剜肉,句句诛心:
“没本事、没工作、没存款、长得普通!你凭什么挑!”
“赶紧找个男人嫁了!生孩子过日子!女孩子一辈子就这点用!”
“别在家拖累我们!我们养不动你这个闲人!再耗下去,街坊邻居笑死我们!养出个嫁不出去的疯鬼!”
“再说了,正常人哪个像你,从小到大死活不肯接触男孩子,亲戚介绍相亲全部推脱不见,你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父亲的声音冷硬又偏见,字字往她心口捅:“难怪你不愿意找对象,原来是心思歪了,脑子不正常才会喜欢女孩子,搞什么同性恋,简直离经叛道。好好的姑娘放着正经男人不处,偏偏惦记女人,不是有病是什么?”
“就是心理畸形!”母亲越骂越偏激,满是鄙夷,“天天闭门不出,沉浸在自己的虚假故事里,现实里排斥异性、心思怪异!街坊邻居都在背后议论你!你要是心思正常、踏实过日子,何至于如今一事无成、在家啃老!”
“疯鬼……闲人……拖累……心理畸形……”
傅梨昭低声重复这几个词,忽然笑了。笑得空洞,笑得癫狂,笑得眼底彻底结冰。笑着笑着,滚烫的大颗眼泪狠狠砸在键盘上,晕开密密麻麻的水渍。
她一边哭一边笑,情绪彻底割裂错乱。外人只看见她如今颓废在家、不务正业、沉溺文字、性情古怪。没有人记得,她从来不是天生懒惰、天生逃避、天生啃老。她前二十四年的人生,拼尽全力、懂事到可悲、付出到一无所有。
一幕幕真实过往,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比小说更苦、更真、更残忍。从高中开始,别人寒暑假休息、出游、团聚,她从来没有一天空闲。
每一个寒假、暑假,无论严寒酷暑,她全部在外打工。发传单、餐馆洗碗、流水线临时工、便利店夜班,最苦最累、没人愿意做的零活,她全部做遍。
她从小深知家里欠债累累、家破人亡、父亲残疾、生活艰难。她不敢花钱、不敢任性、不敢撒娇。所有寒暑假打工赚来的每一分钱,她分文不留,全数上交父母。
她读大学四年,依旧如此。课余兼职、周末打工、节假日不回家务工。自己省吃俭用,三餐凑活,从不买新衣服,从不社交消费,赚到的收入依旧一分不剩全部补贴家用。
那几年,她能上班、能吃苦、能扛压、能赚钱。她有收入、有底气、能自立,从来没有啃老,从没有逃避生活。她拼命想弥补家里的苦难,拼命想减轻父母的压力,拼命想做一个“让他们满意的正常人”。
毕业后她顺利入职上班,薪资稳定,勤恳踏实。那两年,她手里有余钱,生活慢慢步入正轨,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出来了,终于可以摆脱原生的阴影与困顿。
可天道锁死的宿命,从来不肯放过她。二十四岁那年,长期压抑、常年劳累、从小积累的心理创伤与躯体病痛彻底爆发。失眠、心悸、焦虑、躯体崩坏、精神彻底透支。身体垮得彻底,频繁发病,无法熬夜、无法承压、无法与人社交、无法坚持职场节奏。
病情拖到最后,她彻底丧失上班能力,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辞职,狼狈退回老家养病。也就是从二十四岁开始,她彻底断了稳定工作收入。
为了不继续纯粹啃老、为了给自己找一条微弱活路,她开始在家直播。初期直播,加上刚开始写小说,其实是有微薄收入的。刚动笔的几个月,平台流量尚可,文字有读者共情,零星稿费、直播底薪,勉强够自己零用,不用完全伸手要钱。
可日子越往后,流量锐减,网文赛道拥挤,热度褪去。收入从稳定微薄,慢慢变少,直到彻底归零。两年时间,写到最后,毫无收益,一无所有。
曾经拼命打工养家的是她。兢兢业业上班顾家的是她。生病垮掉、被迫停步、陷入绝境的也是她。可父母看不见她从前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懂事、所有的牺牲。
他们只看见,她现在不上班、不赚钱、在家待着、写文无果、直播无名、不肯嫁人、心思怪异。
所有过往的付出,全部被一笔抹杀。所有的苦难隐忍,全部被当成矫情懒惰。
念头翻涌之间,童年最血腥、最刺骨的真实阴影,再次铺天盖地笼罩她。她笔下的周昭梨,被她温柔救赎、被傅韵长久陪伴。可真实的童年,只有血色与绝望。
小时候,老家奶奶一家贪婪歹毒,为田产房产步步构陷至亲。善良一辈子的外公外婆,被至亲算计、逼迫、折磨,最终惨死,含冤无诉。宗族暴乱那日,庭院嘶吼震天,族人红眼翻脸,砖头棍棒乱飞,人人只为钱财夺命。父亲为护家人上前阻拦,利刃劈落,一刀断骨裂肉,鲜血喷溅满地。
六岁的她缩在角落,亲眼目睹父亲左手被生生砍断、轰然倒在血泊里,猩红血渍浸染她小小的鞋尖。从此,父亲终身残疾,佩戴假肢度日。一辈子自卑阴郁、暴戾易怒,将人生被毁、家破人亡的所有怨气,尽数发泄在家中。
母亲遭遇娘家覆灭、丈夫重伤、生活赤贫,性情彻底扭曲,尖锐刻薄,日日争吵哭诉,家里常年摔打怒骂、戾气滔天。家中所有压抑、所有残缺、所有痛苦,最后全部压在最小的她身上。
还有邻院沈清南的恶意霸凌,也是真实扎根骨髓的阴影,幼时被故意锁进漆黑密闭的储物间,门窗封死,四面死寂。门外孩童阴森恐吓:里面有鬼、吃小孩、爸妈不要你、死在这里都没人知。小小的她蜷缩冰冷角落,不敢哭、不敢动、不敢求救,黑暗吞噬四肢,恐惧扎根一生。
那些无人救赎、无人心疼、无人庇护的黑暗时刻,现实里无人问津。只有她的小说里,她敢让傅韵出现,敢给年幼的自己一点暖意。
可就连这最后一点自我救赎的虚假温柔,都被父母日复一日的怒骂撕碎殆尽。“写那些破故事能当饭?能补房租?能让你嫁人?!”“你就是太闲!闲出一身神经病!天天幻想些不存在的人自我感动!”
“世上哪有什么陪伴!都是你乱想!全是假的!”
“假的”傅梨昭死死咬住下唇,身体剧烈颤抖,哭笑混杂,近乎疯魔。“是假的……傅韵是假的,安稳是假的,偏爱是假的……”“可我高中大学年年打工养家是真的!我上班赚钱顾家是真的!我二十四岁硬生生累垮生病是真的!我从小看尽血腥惨死、家破人亡是真的!我被霸凌被恐吓被抛弃是真的!”
“我前二十四年拼尽全力活着,你们看不见。我现在病了垮了,你们只看见我废了。”她心底最锋利、最隐忍的委屈彻底炸开,她被天道蒙蔽一辈子,记错了年少拼死护她的人。
她终生以为护她的是兄长,实则是年少单薄、次次替她挡灾、替她受罚、替她挨打的亲姐姐。天道篡改记忆,让她一辈子误解、忽视、辜负了唯一真心护她的至亲。
血海深仇没打垮她,病痛崩溃没打垮她。打垮她的,是拼尽半生懂事付出,最后落得一身病痛、满身骂名、一无所有。是至亲不懂、不疼、不念旧功,只抓她落魄当下,句句诛心。
情绪彻底崩盘,傅梨昭猛地抬手,狠狠扫落整张桌面。水杯、钢笔、笔筒、记事本轰然砸地,玻璃碎裂刺耳,清水漫过满地狼藉。
“我疯了!是被生活逼疯的!是被苦难磨疯的!是付出全部却被全盘否定逼疯的!喜欢谁是我的本心,我没害人、没作恶,凭什么被你们骂畸形!”
门外怒骂依旧冰冷绝情:“疯就去治!没用的东西!只会在家发疯拖累家人!早知你如今心性怪异、一事无成,当初何必养你!”
最后一丝温热彻底熄灭。傅梨昭静静看着满地狼藉,眼底死寂无波。心里念头安静、平稳、毫无冲动,是积压半生彻底的放弃:等我把周昭梨写到十八岁,写完这最后一场虚假圆满。我就彻底离开。
我不拖累了。我不治愈了。我不幻想了。我不挣扎了。
她只是天道轮回里一枚被锁死记忆、被操控命运的悲情NPC。她不知自己本是跌落凡尘、封印仙骨的上古命盘天尊。不知傅韵是为她自毁神位、碎尽仙骨、千万次湮灭重生、万世殉情护她的万法天尊。
天道铁律千万年不变:傅韵每一次逆天救她、逆转生死、破她死局,代价都是被全世界彻底抹除、彻底遗忘、彻底不存在。
无人记得傅韵。无户口、无痕迹、无影像、无过往、无任何人记忆。世人但凡听闻此名,只会统一空白:没听过、不认识、不存在。
千万轮回,傅韵次次为她神魂耗尽、湮灭重生。千万轮回,重生的她次次只当傅韵是自己病态臆想的幻觉。
傅梨昭空洞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向房间暗处。虚实交界的阴影里,白衣身影静静伫立,身姿挺拔,眉眼温柔,像一轮永远沉默、永远守护、永远无人看见、只属于她一人的月光。
这一刻,梦碎将至,宿命松动。她终于隐约窥见万古真相,疯的从来不是她。错的从来不是她。
是天道不仁,锁她苦难、篡她记忆、埋她深情、玩弄她一生。
她半生吃苦、半生付出、半生隐忍、半生被误解被辜负。唯有用一场即将落幕的虚假美梦,送别自己破败至极、无人怜惜、彻底无归的人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