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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子? 人的一生, ...

  •   人的一生,总有一些陪伴,温柔得近乎虚假。

      我的童年岁月里,始终存在一个叫傅韵的人。

      她安静、温顺,长久栖身在我冗长压抑的周家岁月里。那些沉闷枯燥的日子,院里梨花年年开落,岁岁枯荣,都是她陪着我静静看过的。

      家人早已习惯她的存在,邻里闲谈也时常提及。一切平淡无奇,寻常得让我产生了最天真的错觉眼前的温暖是永恒,身边的陪伴是既定的命运,我们来日方长的未来,确凿无疑。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安稳,直到命运亲手撕碎所有假象。

      十八岁那年,我固守多年的现实,彻底崩塌。

      我终于慢慢洞悉了一个荒诞的真相。

      这世间所有人的记忆,都是残缺、片面、被岁月篡改过的。

      包括二十六岁困在精神混沌里的我。彼时的我始终笃定,傅韵是我为了救赎破碎自我、凭空臆造的幻影,是我在无尽痛苦里,给自己编织的虚妄慰藉。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很多被世人判定为虚构的执念,

      不过是跨越轮回、反复被抹杀、反复被遗忘,却从未终止的深情。

      2004年的春天,天气晴朗。

      放学归家,庭院的梨树被夕阳拖出长长的阴影。

      傅韵是母亲故友的孩子,沉默伴我左右。家人提及她时,语气总带着几分刻意的含糊,像是在遮掩一段不愿触碰的过往。年幼的我不懂缘由,只心底隐隐惶恐,这份唾手可得的温柔,从来都根基浅薄,随时都会消散无踪。

      我的母亲陈歆韵,二十二岁师范毕业。

      在那个小村落里,她是旁人眼中的佼佼者。体面、温柔、有学识,拥有旁人羡慕的安稳前程。所有人都断定,她的人生会顺遂圆满,安稳无忧。

      那时的她,心性纯粹,所求甚少。对着镜子整理课本的间隙,她只期许一件事:勤恳教书,安稳度日,平凡过完一生。

      可普通人的人生,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世俗的偏见、家族的功利、旁人的期许,会轻而易举碾碎一个温柔人的理想。

      媒婆踏门而来,极尽说辞吹捧李家的富庶安稳。在那个闭塞的村落里,女子的前程,从来都抵不过一桩体面的婚事。父母轮番劝说,字字句句,皆是为她考量。

      年少的陈歆韵,尚未窥见人性的幽暗。她以为婚姻是归宿,是相守,是苦难人生里最后的温柔港湾。

      于是她温顺应允,嫁为人妇。

      成婚之初,李家上下皆是伪装的和善。婆母温言软语,待她如亲女;丈夫体贴入微,许诺护她周全。

      她信以为真,安分守己,孝顺持家,兢兢业业守着工作与家庭,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人性的伪装,永远抵不过私欲的暴露。

      当她怀有身孕,一切温柔尽数褪去。李家重男轻女的偏执与贪婪,赤裸裸摊开在眼前。

      只因胎相看着秀气,便被判定是女儿。婆母言语刻薄,直言李家香火不容所谓的赔钱货。公公厉声斥责,扬言生不出儿子,她便在这个家永无立足之地。

      身侧的丈夫全程沉默。

      成年人的沉默,从来都是最冰冷的默许。

      那一刻,陈歆韵初次体会到,人间寒凉,莫过于枕边人心怀漠然。

      十月怀胎,万般煎熬。孕吐缠身,夜不能寐,身心俱疲的日子,她独自一一扛下。她唯一的期许,只是腹中孩子平安降临,无关性别,只求平安。

      命运从不善待隐忍善良之人。

      生产过后,护士告知是个乖巧的女儿。

      短短一句话,彻底撕开了李家所有虚伪的面具。婆母勃然大怒,拂袖而去,言语极尽鄙夷。丈夫立在廊下,神色冰冷,无一丝怜惜。

      三十天月子,是她此生最极致的炼狱。

      无人照料,无人温食,无人问津。她拖着产后残破虚弱的身体,独自照料襁褓婴儿,熬过无数漆黑长夜。孩子夜夜啼哭,偌大的屋子只有母女二人,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

      她饥饿难耐,低声祈求一碗热汤,换来的是极尽刻薄的嘲讽。她向丈夫求助,得来的只有一句太过娇气。

      三十日的冷遇与磋磨,磨尽了她对婚姻所有的期许。

      可她依旧低估了人性的恶毒。

      幼女日渐长大,软糯乖巧,极度黏她,是她灰暗婚姻里唯一的光。她拼尽全力疼爱孩子,笃定只要熬下去,总有苦尽甘来的一天。

      她万万想不到,极致的偏心,足以让人泯灭人性,痛下杀手。

      那日清晨,她如常收拾课本,叮嘱熟睡的女儿乖乖在家,便踏门而去。

      她前脚离开,婆母便立刻抱起熟睡的婴儿。周遭亲戚尚且心生不忍,微微劝阻,却被她厉声喝止。

      在她眼里,这个无辜的幼女,是阻碍自家孙子前程的绊脚石,是必须被清除的累赘。

      无人阻拦,无人救赎。

      一群成年人,抱着尚在襁褓的孩童,走进荒芜阴冷的后山。

      山野空旷,草木萧瑟,寒风凛冽。

      他们毫无波澜地将孩子遗弃在深山,任由弱小的生命,在荒无人烟的绝境里自生自灭。

      暮色降临,陈歆韵匆匆归家。

      卧房空寂,床铺冰冷,熟悉的软糯啼哭彻底消失。

      那一刻,世界轰然崩塌。

      她疯一般拉扯质问,换来的只是婆母轻飘飘、毫无愧疚的一句:命薄留不住,丢后山了。

      短短数字,诛心灭魂。

      极致的悲痛让她彻底失控,嘶吼质问,崩溃痛哭。可在李家众人眼中,不过是妇人无理取闹,为一个不值一提的丫头疯癫失态。

      被一把推开的瞬间,她彻底看清,这一家人,骨子里皆是冷血。

      她赤足奔入漆黑深山,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她一路跌倒,一路攀爬,满身血痕,遍体鳞伤,在荒芜山野里呼唤了整整一夜。

      从撕心裂肺,到声嘶力竭,最后只剩无声的血泪。

      她终究没能找回自己的孩子。

      那座荒山,永远埋葬了她的第一个骨肉,也埋葬了她所有的温柔与天真。

      她决绝提出离婚,净身出户,一无所有地逃离了吃人的李家。

      可创伤早已刻入骨髓。

      此后经年,夜夜梦魇,日日失神。她心底葬着无人知晓的悲痛,旁人只看见她的呆滞与恍惚。流言蜚语四起,人人都说她疯癫、偏执、命格不祥。

      世人从不探究苦难的根源,只喜欢对破碎之人落井下石。

      她站上多年热爱的讲台,终究被心理的崩塌彻底拖垮。频频失神落泪,状态全无,在旁人的非议与自我的折磨里,她亲手辞去了毕生热爱的事业,放弃了安稳的前程与体面。

      半生顺遂,一朝尽毁。

      在她人生最黑暗、被全世界抛弃唾弃的时刻,唯有傅清沅始终为她驻足。

      她看着满目疮痍、泪痕交错的陈歆韵,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最笃定的偏爱。

      世人皆不信你,我信。
      世人皆说你疯癫,我知你只是痛到极致。
      全世界弃你于泥泞,我绝不离开。

      濒临崩溃的陈歆韵,终于在这份唯一的温柔里,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宣泄出半生苦楚。

      傅清沅知晓她一生坎坷,半生无依,知晓她痛失爱女的剜心之痛。

      于是她做了一个贯穿两代人的决定。

      终身未嫁,远赴他乡,孤身试管生女,取名傅韵。

      她给自己立下了一生的宿命:

      我护陈歆韵安稳余生。
      我女承我志,护她女儿岁岁年年。
      两代相守,代代救赎,弥补所有被命运亏欠的温柔。

      世人看不懂这份跨越岁月的深情,
      只当是寻常交集。

      可命运早已写好结局:
      所有被遗忘的、被抹杀的、被视作虚幻的,
      都是此生最忠贞、最漫长的深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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