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雪儿 “那今晚来 ...
-
深夜,小屋寂静无声,只有一盏昏黄台灯静静亮着。二十六岁的傅梨昭坐在桌前,握着钢笔,一笔一画落在泛黄稿纸上。
她正在书写周昭梨归乡后的全部际遇,写她回乡落地、偶遇魏雪儿、盛夏朝夕相伴的温柔日常。
这些滚烫热忱、双向陪伴的安稳,从来都不属于现实里的傅梨昭。现实中的她,仓促搬回故土,只剩无尽孤单与冷清。从没有一个叫魏雪儿的女孩,满眼热忱、满心偏爱地奔向她、陪着她。
杨欣沉稳温柔,吴菲菲随和开朗,朱晓云温顺贴心,还有热烈直白、满心满眼都是周昭梨的魏雪儿。
这一群归乡后出现的朋友,全是傅梨昭为了填补漫长独处的孤寂,凭空杜撰出来的温柔救赎。
从前在江城,苏晗晗、蝴蝶、玉容,是她写给童年周昭梨的纸片暖意,弥补年少被孤立、无人相伴的委屈。
而魏雪儿一行人,是她写给归乡少年的温柔解药,用来抚平重回故土、举目无亲的荒凉。整本故事里,所有人造的温暖都是假的,唯独傅韵是真的。
她跳出了纸面的设定,独自困在次元夹缝之中,常年受天道规则束缚,一次次被抹除踪迹、清空痕迹。隔着遥远的千山万水,困在书本之外,默默看着傅梨昭笔下,周昭梨一年又一年的圆满相逢。
笔锋流转,故事缓缓铺展。周昭梨跟着家人迁回老家乡下时,天色早已彻底擦黑。
推开崭新的空房子大门,客厅空空荡荡,四面冰冷。穿堂风不停在屋内来回穿梭,吹得屋里格外寒凉,半点人间烟火气都寻不到。
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心里空落落的,沉得让人发闷。
这里是她幼年长大的故土,可时隔数年再归来,村子早就变了模样。旧路被填平,老屋被推倒,儿时所有熟悉的痕迹,全都被时光彻底抹去。
最让她心底寒凉的是,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还在,可那个从小寸步不离陪着她的人,早已远隔千里。
故土仍在,故人远离。偌大故乡,于此刻的周昭梨而言,不过是一座困住自己、无人救赎的冰冷牢笼。
回乡整整七天,周昭梨半步都没有踏出家门。她日日缩在狭小的房间里,反复翻看从前在江城拍下的旧照片,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发呆,一言不发。
日子被拉扯得又慢又长,沉默成了她唯一的常态。心底压着化不开的颓丧与低落,对外面的世界、周遭的一切人事,全都提不起半点兴致。
哥哥周逸草看着妹妹日渐萎靡消沉,心里焦急,却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宽慰话。
晚饭过后,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垂头不语的周昭梨,轻声开口劝。
“昭昭,总天天闷在屋里,身体和心情都会憋坏。村里新修了公共泳池,今晚晚风凉快,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周昭梨沉默许久,轻轻抬眼,淡淡应声。
“好。”
她简单束起长发,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安静跟在哥哥身后出了门。
傍晚的泳池热闹至极,人声鼎沸,波光粼粼的水面晃得人眼睛发晕。满池孩童的嬉闹声、拍水声、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喧嚣铺天盖地。
周昭梨素来不喜嘈杂热闹,独自寻了池边角落坐下。脚尖轻轻点着微凉的池水,目光放空,周身萦绕着一层疏离又清冷的气场。
满世界的热闹都是旁人的,从来都与她无关。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鲜活的女声,忽然在她身侧响起。
“你是新来的邻居吗?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你。”
周昭梨闻声回头,抬眼就看见了魏雪儿。
女孩身形高挑,眉眼干净利落,浑身带着乡野养出来的鲜活坦荡,性子直白又热烈。
魏雪儿顺势在她身边坐下,目光坦然落在周昭梨脸上,毫不掩饰眼底的好感与欣赏。
“我在这村里住好多年了,所有住户我都眼熟,你肯定是最近才搬回来的吧?”
周昭梨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初次相识的客套疏离。
“嗯,刚从江城搬回来没多久。”
魏雪儿笑得坦荡又明媚。“难怪你皮肤这么白,跟我们常年晒太阳的完全不一样。我叫魏雪儿,就住在前面那栋居民楼。你刚回来不熟悉环境,以后出门、逛街、玩耍,有不懂的随时找我。”
“我叫周昭梨,谢谢你。”
此刻的周昭梨,只把魏雪儿当成偶然结识的新朋友。漫长孤寂的归乡生活里,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与亲近,对她而言,只是一丝聊以慰藉的微弱暖意。
可魏雪儿不一样。有的人的喜欢是循序渐进、慢慢滋生,可魏雪儿的心动,是一眼沦陷。
从看见周昭梨安静温柔的那一刻起,这份心意就彻底落了根,再也散不去。
在此之前,魏雪儿身边从来不乏玩伴。她和杨欣、吴菲菲、朱晓云相伴多年,四人形影不离,天天一起逛街、游泳、散步,日子热热闹闹,从未孤单。
可周昭梨出现的一瞬间,她过往所有的热闹,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她开始刻意疏远相伴多年的老友,把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所有的精力,一股脑全都放在周昭梨身上。
她不再合群,不再贪恋往日喧嚣,满心满眼,只想守着这个沉默温柔的外来女孩,做她身边最特别、最唯一的那个人。
夕阳落幕的傍晚,往日惯例相约的时刻,杨欣照常跑到楼下,仰头朝着窗边大喊。
“雪儿!出来逛街呀!菲菲和晓云都在路口等着了,就差你一个!”
魏雪儿推开窗户,语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杨欣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满心不解。
“这阵子次次喊你你都推脱,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啊?天天闭门不出。”
魏雪儿的目光越过街口,牢牢锁定远处缓步散步的纤细身影,语气淡漠,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没时间。”
杨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清远处的周昭梨,瞬间明白了所有缘由。她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转身离开。
后来吴菲菲、朱晓云也接连上门邀约,次次被魏雪儿回绝。
三人慢慢看清了魏雪儿的心思,知道往日四人同行的热闹再也回不去,渐渐不再打扰,彻底淡出了她的生活。
桌前,傅梨昭笔尖轻轻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艳羡。她太偏爱书写这种毫无保留、满心奔赴的偏爱与热忱。
因为这般纯粹热烈、毫无保留的陪伴,是现实里的她,一生都求而不得的奢望。可冥冥之中,一股刺骨寒凉总会时时缠上她的四肢百骸。
天道的警示,从未停歇。
她心底无比清楚:笔下所有温柔圆满、所有真挚羁绊,全都是虚假泡影。
等到故事落笔终章的那一天,她必须亲手斩断所有虚妄,彻底抹除这片温柔的书中世界。
未来次元终将开裂,满身伤痕、历经世事的成年傅梨昭,终将和活在乌托邦里、懵懂安然、岁岁无忧的十七岁周昭梨,正面对峙。
天光微亮,清晨风凉。
天色刚刚破晓,魏雪儿总会准时守在周昭梨家楼下,轻声朝着楼上呼喊。“昭!起床啦!清晨风凉快不燥热,我陪你出门散步。”
屋内,周昭梨揉着惺忪睡眼,声音软糯温和。
“你等我两分钟,我简单收拾一下就下来。”
清晨的林荫道清净凉爽,晚风吹散盛夏残留的燥热。
魏雪儿一路走一路说,絮絮叨叨,把村里的街巷小路、街边的小吃摊位、纳凉的凉亭景致,全都细细讲给周昭梨听。
“等再过阵子天彻底凉下来,夜里的夜市特别热闹,我每天晚上都带你去逛。”
“村口那个凉亭最凉快,没人的时候坐那儿发呆吹风,最舒服了。”
周昭梨安静走在她身侧,偶尔轻轻点头回应。回乡多日积压的落寞、孤单与阴郁,在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里,一点点被抚平、消融。
孤身返乡,旧景难寻,故人千里遥遥。原本被无边孤寂牢牢包裹的周昭梨,因为魏雪儿猝不及防的热烈闯入,空荡灰暗的生活,终于填进了一丝鲜活的光亮。
周昭梨满心感激,自始至终,只把这份寸步不离的亲密,当成闺蜜之间最纯粹真挚的情谊。盛夏正午,日头毒辣滚烫,闷热得让人不敢出门。
魏雪儿日日登门拜访,要么来找周昭梨闲谈,要么直接把她接到自己家里避暑。“昭梨,快来我家,我刚冰好的西瓜,特别甜,解暑刚好。”
两人窝在清凉的房间里,或是追剧闲谈,或是静静躺着放空,时光缓慢、安稳,又格外治愈。
魏雪儿总忍不住偷偷侧过身,静静凝视身侧女孩的侧脸。看她纤长卷翘的睫毛,看她恬淡温柔的眉眼,看她浅笑时浅浅的梨涡。
心里一天天越来越惦记,总想时时刻刻黏着她,随之而来的独占欲,也悄无声息蔓延,牢牢盘踞心底。
她犹豫许久,轻声试探着开口。
“昭,你以前在江城读书的时候,身边应该有很多要好的朋友吧?”
周昭梨微微一怔,眸光轻轻晃动,缓缓应声。
“嗯,有几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她轻轻略过了所有过往,绝口不提傅韵。
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人,隔着千山万水,是她无人知晓的牵挂,是她不能言说、不敢触碰的毕生执念。
自那以后,晚饭后并肩散步,成了两人雷打不动的习惯,晚风褪去白日燥热,林间虫鸣浅浅低吟,两人一路闲谈碎语,一点点消磨掉盛夏漫长又枯燥的黄昏。
日子一天天流逝,暑气越来越浓重。魏雪儿越来越贪恋和周昭梨朝夕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慢慢不再满足只是普通结伴相处,她想要更多、想要独占,想要这个人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属于自己。
某个温柔的夜晚,晚风轻柔,路灯投下昏黄朦胧的光影。两人并肩坐在村口的木质长椅上,四下寂静,只剩此起彼伏的虫鸣。
魏雪儿攥紧手心,挣扎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昭,你新家刚收拾出来,东西乱七八糟的,住着肯定又挤又不舒服。”
周昭梨轻轻点头,语气平淡。“是啊,东西太多没整理,住着确实别扭。”
魏雪儿眼里瞬间亮起期待的光,小心翼翼开口邀约。“那你今晚来我家住吧?我房间干净又凉快,我一个人住也冷清,正好我们两个作伴。”
周昭梨性子内敛腼腆,本不愿麻烦相识不久的朋友。可对上魏雪儿满眼恳切、真诚期待的眼神,她终究不忍拒绝。“会不会打扰你和阿姨?我要先问问我妈妈。”
“一点都不打扰!我陪你一起回去说!”
两家母亲本就相识相熟,沟通格外顺利,这件事轻易敲定。
这是两人第一次同床而眠。房间清凉安静,卸下了所有燥热与烦闷。连日积压在心底的孤单与阴郁尽数消散,周昭梨沾枕便沉沉睡去。
长发柔软铺散在枕面,眉眼温顺安宁,呼吸轻浅绵长。身侧的魏雪儿却毫无睡意。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一瞬不瞬,静静凝视着身旁熟睡的人。
心跳急促又沉重,心底填满了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满足。这一刻,没有旁人打扰,没有世俗纷扰,没有远在江城的遥遥故人。
周昭梨完完全全、实实在在,躺在她的身侧,只属于她一个人。从这一晚开始,留宿渐渐成了常态。
一天、两天、一周、半个月。周昭梨大半的夜晚,都是在魏雪儿家中度过。两人同食同行、同坐同眠,朝夕不离、形影相随,成了村里人人都羡慕的亲密好友。
魏雪儿把自己全部的时间、全部的温柔、全部的耐心,毫无保留尽数倾注在周昭梨身上。
她单方面沦陷,单方面热烈,单方面偏执守护,倾尽所有维系这份亲密无间的陪伴。
可周昭梨自始至终,心境从未变过。她感念这份救赎般的温暖,珍惜这份难得的陪伴,永远只把魏雪儿当成最要好、最贴心的闺蜜。
一人满心炙热、奔赴滚烫爱意,一人满心感念、止于挚友情谊。
从朝夕相伴的那天起,这段关系就注定藏着错位的根。只是年少时光太过温柔安稳,无人能提前窥见,日后注定两两错开、爱而不得的结局。
台灯微光摇曳,傅梨昭缓缓落笔,轻轻收束这一章剧情。她合上钢笔,眼底清浅淡然。她无比清楚,魏雪儿满腔炙热、毫无保留的深情,是她一字一句凭空捏造的虚妄温柔。
书中人被困在亲手谱写的错位情愫里,沉沦、偏执、甘愿奔赴,一生不醒。整片温柔圆满的乌托邦,皆是她自我疗愈的假象。
唯有傅韵,独自穿梭在冰冷的书页缝隙之间,看遍书中岁岁年年的温柔相逢,独自扛着天道一次次抹杀踪迹的刺骨痛楚,沉默隐忍,静静等候次元碎裂、真相大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