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暴雨》一定是西瓜吗

8、运动会（二） “好了！”

　　洛言扶着楚栩，实际上是楚栩拉着洛言，逐渐走出了老师同学的视线范围。

　　洛言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伤患一个两个的，看起来比她还要健康。健步如飞，她都快跟不上了。

　　楚栩突然笑了一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她和洛言两个人，这样找借口逃跑，像是私奔一样。

　　“嗯？”洛言不解地看向她。

　　楚栩欧收敛了神色，对洛言说，“可算结束了，我是第一名哦，没让你失望吧！”

　　“嗯，很好。”洛言突然发现自己夸人的词汇量亟需提高，免得像现在这样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个好听的。

　　“你喊我的名字，我也听到了哦。”楚栩凑到洛言那边，笑眯眯的，像是分享秘密一样说道。

　　楚栩知道，洛言答应她的事就会做到，比如，一定会给她加油。但是她没想到洛言会去那么近的地方，近到她跑近时能清晰看到她的表情，她的声音。

　　洛言平时叫人名字的时候会放慢一点语速，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显得特别珍重。

　　可是平时她没什么机会被她叫名字，楚栩颇为遗憾。

　　洛言不经常大声说话，原本和大家一起喊加油也没什么，但现在突然提起，有些不好意思。

　　“咱班同学都在给你加油，我也都听到了。”洛言不想让她再纠结这件事，不动声色地错开了话题。

　　伤口又疼起来，一阵一阵的，每动一下就像是又被酒精喷了一下。不过不动也疼，楚栩就没管它，让它自己疼去，面不改色回着话。

　　“嗯嗯，我都听到啦。”楚栩觉得自己现在亢奋得有些异常，即便再跑上几圈也不会累。

　　两人不像课间时急着赶路，说说笑笑地往回走，结果也没比平时慢多少。

　　班级里空荡荡的，外面偶尔路过个人脚步声都泛着回音，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时间还早，楚栩不急着换衣服，就直接回了座位上。

　　“诶……”楚栩转向洛言，刚要起个话头，才发现她的目光正落在了自己的伤口上。目光沉沉地微微皱着眉，就像是她也在切身忍受着痛苦一样。

　　楚栩伸出手，挡了一下她的视线。“已经不疼了，不要担心。”

　　“我有无菌贴，你要用吗？”洛言抬眼对上她，又避开她的注视，也没等她回答，直接找了出来。“一会儿换衣服可能会碰到。”说着打开了包装，小心地粘在了伤口上。

　　洛言做完了一系列的动作，就恢复到之前的坐姿，指甲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掐着掌心。

　　小时候，没上幼儿园也不识字的时候，洛言有大量的时间是自己度过的。

　　妈妈白天不在家，洛言逐渐学会了用钥匙开门关门，学会了用电梯，也学会了找到自己家。于是探索的范围逐渐从家里拓展到外面。

　　外面具体有什么已经不太记得了，只模糊地记得有个小花园，里面开着各种颜色的花，花底下长了一种叶子像锯子一样的草，一不注意就被它割出了个口子。

　　不怎么疼，可血怎么都止不住。

　　洛言看到红色的血液沾到衣服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吓得她哭了好久，直到在沙发上睡着。

　　醒来时妈妈已经回来了，正蹲在沙发边给她处理伤口。洛言看不到妈妈的脸，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自己没准时睡觉或者受伤而生气，一时没敢动。

　　“好了，去洗漱睡觉吧。”妈妈处理完，起身，只说了一句话。

　　这是那段时间里洛言唯一一次醒着见到妈妈。

　　当时的洛言只觉得开心，现在想想，当时妈妈是什么心情呢？心疼？自责？亦或是已经疲惫到无暇顾及这些了？

　　很快，妈妈就在家了准备了药箱，等到洛言故技重施，第二次受伤的时候，妈妈细致地教了她处理伤口的方法。

　　后来，再受伤，妈妈就会在旁边看着她，像是严格的老师一样评判她处理伤口的流程。

　　再然后，洛言受伤就不会让妈妈知道了，受伤的频率也大大降低。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事不应该记得这么牢，可她就是能回想起来那时的场景、声音、甚至是味道。

　　还有每次见到类似场景时，一股从心底油然而生的酸涩。即便受伤的人不是自己。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是在哪里吗？”楚栩见她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了这个准备已久的问题。

　　“啊？”洛言疑心是自己走神听漏了什么，可楚栩一脸正经又带着点期待，等着她的回答。

　　洛言伸出手，放在楚栩的额头上，像是认真地感受着什么。

　　楚栩刚刚出了汗，又被风吹干了，额头的温度比手心低了好几度，冰冰凉凉的，像瓶夏日里表面还凝着水珠的矿泉水。

　　“没发烧啊，”洛言像个医生，摸够了时间才下了结论，“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洛言演到一半，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这里吗？”

　　楚栩拉下她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也笑了一下，随即又正色道：“我是说，我们之前就见过了，在做同桌之前。”

　　“见过?”洛言想，“一个年级就这么多人，很难没见过。但是，楚栩的意思明显不是这种程度的‘见过’。”

　　洛言认真回想，却还是毫无印象。

　　楚栩看她还是一脸茫然，就知道她大概率根本就不记得这件事。

　　“是刚上高一的时候，有一次晚自习的课间，在操场上见过。”楚栩去掉了当时自己复杂的心情，简要复述出这个在梦中播放了无数次的场景。“我坐在看台上，你主动来帮我上药。”

　　说着，楚栩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很轻，里面已经空了。

　　说到“主动”，洛言一下就想起来了。

　　刚上高中的时候，洛言很不好过。超长的上学时间，超快的上课进度和严肃的氛围，无一不让洛言感到无所适从。

　　况且还有陌生的学校、老师和同学，洛言在这样的环境里时间长了压力几乎要转化为实质，压得她难以呼吸。

　　所以那段时间，洛言反常地没有在下课时安静坐在教室里。

　　操场是个逃离现实的好地方，特别是晚上，宽敞又昏暗，坐在高一点的看台上，能越过围墙直接看到外面，模糊了界限，让洛言能短暂缓一口气。

　　至于那天为什么主动去搭话，洛言觉得这件事完全不是出于她的理智。或许是模糊的光线给了她安全感，或许是因为楚栩伤得太明显，实在没办法让她视而不见，而且她恰好带着药，这样的巧合应该并不常见。

　　她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至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她仍然清晰记得的只有带着那瓶药的原因——她喜欢那个味道。

　　准确地说是习惯。在家里，妈妈没有用香水的习惯，洗涤剂的味道也很淡，这样一来家里最突出的味道竟然是偶尔用的药味。

　　在陌生的学校里，那一点熟悉的苦涩的药味也成了慰藉。

　　“我想起来了！”楚栩眼看着洛言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你怎么认出我的？”洛言问？

　　没想到是这个反应，楚栩想，“怎么会认不出呢？你有那么亮的一双眼睛。”

　　“我们班级离得很近呀，经常见到就记得了。”楚栩略去了她的种种计划。

　　洛言只是在刚刚想起这件事的时候短暂地露出怀念的表情，似乎这件事没给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这也是意料之中，楚栩想，洛言原本就是很好的人，她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甚至都不记得别帮助的人是谁。

　　楚栩想到故事里被救的小妖精，非要以身相许来报恩，却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需要。

　　“怎么了？又疼了吗？”洛言眼看着原本还兴致勃勃的楚栩突然安静下来，关心道。

　　楚栩摇摇头，转瞬间就又哄好了自己，“无论如何，不需要这层联系，她们现在的关系也很好，不是吗？”

　　只是藏了好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又被轻轻放下，总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我有一个请求，”楚栩突然开口，带着点玩笑般的撒娇语气，“可以抱我一下吗？”

　　楚栩尽量让话题显得轻松，不露出自己的忐忑和期待，好像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话说出口等待的那几秒还是紧张起来。

　　洛言没说话，猝不及防地直接靠了过来，伸出手臂，轻轻抱住她。

　　教室里没别人，窗户都开着，偶尔一阵风吹得桌子上的书哗啦啦地翻页。

　　楚栩终于得偿所愿，反而有些惶恐。她就着这个姿势，能居高临下地看到窗外的树，看到远处打闹着路过的同学。微微低下头就能把脸埋在洛言的肩膀上，闻到一点浅淡的香味。

　　她不大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因为家人的原因，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是生理上的抵触。以至于都忘记了拥抱是什么感觉。

　　洛言没用力，一只手像安抚小动物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楚栩忍不住用力点力气，抱紧了一点，安静地听着两个人的呼吸。

　　“好了！”楚栩掐着时间，赶在让人感觉“太久”之前放开，恢复了活力。

　　“活过来了。”楚栩宣布了自己戏剧性的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