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暴雨》一定是西瓜吗

2、幸运 楚栩低头看

　　自己今天是幸运的一天，楚栩如是想道。

　　也只能用幸运来解释了，要不然怎么会一睁眼，那个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刚刚上高中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的天气，闷热的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黏稠得像浆糊，风吹在人身上像裹了白糖。

　　身上又添了新伤，楚栩已经习惯了。只是这次伤的位置不好，从大臂到手肘青了一大片。

　　“啧，麻烦。”楚栩套上外套，在一众穿着短袖还热得难受的人中格格不入。

　　楚栩不喜欢上学，这是当然的，不过家里也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地方，所以一开学就痛快地办了住宿手续。

　　家里也没有反对，毕竟离学校确实不近，每天早出晚归的接送对家里也是不小的负担。

　　“或许…”楚栩背地里常想“他们也未必有多想见到我。”

　　“不过也无所谓了。”

　　楚栩隔着外套触碰到伤处，隐隐约约的疼痛立刻变成巨烈的刺痛。

　　“应该青了一大片。”楚栩不用看也能猜到。

　　一想到自己不用再回家，这种痛苦甚至让楚栩感受到微妙的快乐。

　　晚自习有一个二十分钟的课间，晚上的温度降下来，比白天更适合室外活动。
　　也是楚栩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候。

　　剧烈的运动过后，楚栩身上出了一层汗，微风吹过时带来明显的凉意。楚栩一边缓和着自己的呼吸一边脱下外套，昏暗的夜色给了人莫大的安全感，她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看着远方一点一点往下咽。

　　“同学？”

　　楚栩突然听见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微风里传来的，似有若无、断断续续，几乎让人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那声音见他没有反应，又开口道：“同学，我有药，你需要吗？”

　　楚栩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对方坐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或许是为了让楚栩听见她的说话声，身体往这边微微倾斜，漏出小半边，安静得像个影子。

　　自尊心作祟，楚栩第一反应是拒绝。但一低头，视线就触到了手臂上扎眼的伤，青紫的一大片。

　　楚栩脑中瞬间浮现出开学前那晚的情景，忍不住鼻尖一酸。

　　或许是她停顿的时间太久，那个女孩走线两个台阶，在她身边坐下。楚栩眨眨眼，收敛了情绪。

　　那个女孩微微低着头，楚栩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好像在外套口袋里找什么。没一会儿，她就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喷雾，似乎是个常见牌子的外伤药。

　　或许是因为对方拿得太过自然，楚栩突然生出一个疑问：她随身带着药干嘛？
　　当然，楚栩立刻克制了自己多余的的好奇心，没有问出来。

　　那女孩伸出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药瓶，无声地又催促了一遍。
　　“用，谢谢。”楚栩听见自己做出回答，她说不好自己是什么心态，或许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拒绝她的好意。

　　那个女孩终于抬起头，楚栩也终于看清了对方。

　　长得软软的，和声音一样，一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原原本本映出自己的样子。没有一点点同情或是怜悯，倒显得自己自作多情了。

　　楚栩太久没做出动作，对方有些误会了她需要帮助的程度，试探地用指尖剥开她的袖口，漏出完整的伤处。

　　那女孩的动作很轻，指尖小心地没有碰到她，不带一点恶意。可是感受到她靠近的瞬间，楚栩的胳膊上还是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碰疼了吗？”两个人离得很近，这么明显的变化逃不过她的眼睛。

　　楚栩按捺下想要逃跑的冲动，摇摇头。
　　“不疼。”

　　虽然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楚栩感觉到她的动作更轻了。

　　那个女生穿着短袖的校服，低头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身上没带什么特殊的配饰，只有左手的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绳子，楚栩感觉这应该不在首饰的范畴，太细了，几乎看不见，在昏暗的路灯下没法准确分辨颜色。

　　她一只手撩起楚栩的衣袖，虚虚扶着手臂，另一只手按着喷雾把青的地方照顾了个遍。

　　凉凉的，有点痒。

　　楚栩不是没用过这个药，只是每次用药都会想起自己为什么受伤，用完药后伤处都会遭受些自己的暴力对待，或是索性赌气不用，让伤处自生自灭。

　　可是这次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在室外，微风带来凉意，极大地缓解了痛苦；或许是因为这次上药的人遵从了正确的使用方式。

　　楚栩低头看着给自己上药的人，认真得近乎珍重，喷完药后又细致地用纸巾擦干流下来的药液。连被碰到时的不适都缓解了不少。

　　“干了。”那女孩似乎能感受到她的不适，擦完药就立刻收回手。

　　楚栩有些被识破的尴尬，不自然地眨眨眼，希望对方没有看出来。

　　那个女孩倒是仍旧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把一小瓶药放到她手里，温柔又平静地说道：“送你。”

　　楚栩心情复杂，但是凭借这短短的相处，她判断：她应该是真心想送给自己的，并没有其他复杂的含义。

　　“谢谢。”
　　“不客气。”
　　两人完成了人工智能般的对话后，那女孩就立刻走远了，仍旧回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起初，楚栩当然没把这次偶遇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这应该算是被人看到丑态的黑历史。

　　但是，那几天楚栩每每在梦中碰到伤处疼醒时涌上心头的不再是尖锐的满腔愤恨与悲伤，上面像是包裹了一层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不至于像做了噩梦般惊醒。

　　这时，楚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应该去感谢她的。”

　　在学校里认识一个人，对楚栩来说不算很难。

　　楚栩在心里默默盘算，“首先可以确定她是哪班的，在大课间最合适了。”

　　第一步很顺利，“然后再找一个和她熟识的人，自然而然地就会成为朋友了。”

　　这一步也不难，楚栩在交友方面无往不利，最不济也能混个脸熟。

　　但是执行时遇到了一点点困难。

　　先是，她虽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孤僻，但是也没有固定的朋友，该和朋友一起的场合她总是一个人。

　　二是，或有意或无意的在各种场合打过招呼后，她似乎还是不认识自己。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长了一张大众脸。

　　一番折腾下来，楚栩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了她的名字——洛言。

　　她就像是一块澄澈的冰，能原原本本地折射出你的样子，面对善意回馈以同样的善意。但你既没有办法了解她，也没办法在她的生活中留下痕迹。

　　直到刚刚她进一步确定了这一点，她这位新同桌看她的眼神怎么也不像认识的样子。

　　“不过没关系，早晚会让她记得自己的。”楚栩默默在心里决定。

　　一个下午在一种无端愉悦的心情里转瞬即逝。楚栩也终于找到了实施计划的机会——从找到共同话题开始。

　　“要一起去吃饭吗？”下课铃声响起，楚栩一边起身一边很状似平常地问道。

　　正在收拾书本的洛言听到这问题却突然愣住了，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面向她很认真地思考，像是突然听到声响的小狗，一副认真的样子，正襟危坐地微微仰头看着她。

　　“莫非我问了个不得了的问题？”楚栩不禁疑惑，但也没敢出言打扰，安静等她回答。

　　“好。”洛言轻轻点头。

　　楚栩暗自在心里放了个小烟花。

　　按照习惯，洛言无疑是会拒绝的。她不喜欢和陌生人独处，也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

　　但“和同桌熟悉起来”的任务亟待提上日程，而她自己毫无规划。这时，她没有一点理由拒绝对方递来的橄榄枝。

　　“快走快走，晚了没座位了。”楚栩把自己的椅子往桌子里一推，给洛言让出一条路。

　　洛言不会在这个时候去食堂——太挤了。她们班级离食堂不算远，如果第一时间冲出教室，再跑几步甚至能第一波到食堂，但是也没必要那么着急，正好趁着班级里没人能自己安静一会儿。

　　晚一点去也不会没饭吃，食堂的菜品水平又很平均，没了哪一样都不太值得可惜。
　　可是现在洛言正跟在楚栩身后，挤在人群里。

　　楚栩步伐轻快，在拥挤的人群里也不显狼狈。

　　洛言跟在她身后，没走出几步就要跟丢了，没办法，洛言只好轻轻拽了下楚栩的衣袖，示意她慢点。

　　楚栩回过头，脸上带着还没来得及掩饰的明显的笑意，把洛言看得一愣，不由得好奇——难道吃饭是这么开心的事吗？

　　楚栩瞬间反应过来，牵着她的袖子，穿过人群，跑到不那么挤的地方。

　　“现在好点没有？”楚栩连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轻快。

　　洛言不明白她在开心什么，但也不自觉地被她的情绪影响，对晚饭有了一丝期待。
　　一到食堂，楚栩就迅速地占了个桌子。

　　“走，去三号窗口，那个阿姨人特别好！”楚栩热情推荐。

　　洛言被楚栩拉着，排在她的前面。

　　正是食堂就餐高峰，餐盒里的菜都还满着，整齐地排成几排。

　　洛言很少见到这种场景，有些新奇，但一时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索性还是按照平时的习惯指了两个离自己最近的菜。

　　楚栩一直到坐在座位上都还沉浸在一股莫名的兴奋中，准备了满脑袋的话题，足够聊到完吃饭了。

　　“怎么样，好吃吗？”楚栩看着洛言咽下第一口菜，精准地掐着时机问道。

　　猝不及防的发问让洛言愣了一下，好像在回忆刚刚吃下的是什么。

　　“挺好的。”在空气变得尴尬之前，洛言给出了一个简明的答案。

　　楚栩不气馁，正要准备下一个问题时听见洛言补充道：

　　“菜叶没有生味，但也没有变软，脆脆的，刚刚好的口感。不会很咸，也没有苦味，咽下去的时候能尝到青菜的甜味，油没有很多，润润的但是不会腻，很适合配饭吃。”

　　楚栩没想到这么简单的问题换到一个如此正经的回答。不仅是内容，连态度都严肃了起来，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完美践行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

　　洛言看着她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有些不确定了。“难道这种场合不需要认真的评价？只需要说些场面话就可以了？”

　　这下，楚栩也不敢再问，要是把她准备的那些话题都聊完，洛言恐怕今天都吃不上饭了。

　　“真的那么好吃？”楚栩一时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疑问。

　　但洛言吃得认真，楚栩犹豫再三还是没好意思把“想尝一口”说出来。

　　“最起码能算成功一半。”一顿饭结束后，楚栩默默复盘。“我们已经是一起吃饭的关系了，这和朋友有什么区别。”

　　楚栩看看身旁的同桌又给自己加了个油，“再接再厉。”

　　开学第一天匆匆结束，就像是过去的每一天。

　　晚上，或者说应该叫午夜，温度总算是降下来点。偶尔吹来一阵勉强能摇动树叶的风甚至有种初秋的凉爽。

　　学校附近的路不算宽，往来的车辆稀疏，只有校门口堵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和各
　　种小吃摊，有着一种与别处不同的，反常的热闹。

　　洛言侧身穿过人群，走进安静的夜色。

　　刚上高中的时候，洛言原本是想要住校的。家离学校不算近，妈妈也绝对不会同意自己半夜一个人回家，至于其他方案……还不如直接住校，省去很多麻烦。

　　可是洛言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想法，早有人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咱家高中附近有个房子，正好你上学了到那边去住。”开学前几天，妈妈用像是嘱咐中午饭放在哪的语气告诉她这个决定。

　　“嗯？什么时候……”

　　“买好几年了，好好上你的学，别管这些。”洛女士向来说一不二，特别是在洛言面前。

　　于是，洛言的种种打算就都不算数了。

　　洛女士没空管这些细微的小心思，“走，带你去看看缺什么，趁今天我有时间赶紧买。”

　　房子里没什么生活痕迹，洛言想，妈妈可能偶尔顺路会来住一晚，大部分时间都
　　空着。

　　“妈妈是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上这所高中，”洛言终究还是没问出口，从小到大，妈妈向来没用自己烦恼什么，都会提前安排好一切。

　　客厅的摆设十分简约，只剩一排沙发和对面墙上的电视，其中一间卧室的布设和家里洛言的卧室很像，只是被子和窗帘换了个色系，书桌上还摆着几本没拆封的书。

　　虽说是来看看缺什么的，但其实从文具到日用品，甚至是零食都已经安排好了，实在没什么好买的。

　　“没有了？”洛女士确认道。

　　洛言坐在床边点点头。

　　“那我先送你回去，你自己别忘了吃饭。”洛女士立刻站起身。

　　洛言没动，闻言垂下头，一下一下捏着被子边，“最近很忙吗？”

　　“还行吧，怎么了，快点走。”洛女士催促。

　　洛言没说话，把挽留的话咽了回去，起身跟上了妈妈的脚步。

　　即便很近，洛言回到家也快十一点了。

　　出了电梯就只剩一片漆黑安静，洛言无奈地仰头看了眼声控灯的方向，这个时候
　　精力差不多已经耗干了，连加重一点脚步的力气也不想用，摸索着开了家门。

　　洛言毫无防备地被突然出现的灯光照得闭了闭眼。
　　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光亮，心却无端雀跃起来这个房子里除了自己，就只剩下——。

　　“妈妈！你回来了。”洛女士已经出差一个星期，再加上忙起来就不分昼夜的作息，整个暑假也没见过几次。

　　“今天刚回 ，饭给你做完了，还是在冰箱里，上学前别忘了吃早饭。”

　　“嗯嗯，知道。”洛言看着冰箱里整齐摆放的一排保鲜盒点头。

　　“过几天我再来给你做饭，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洛女士说着拿起包。
　　洛言脸上还挂着笑容，心已经凉了半截。

　　“已经很晚了，要不要现在这住一晚，明天再回去？”洛言试探着问，尽量掩藏起近乎恳求的语气。

　　洛女士拍了拍她的脑袋道，“现在好开车，早上太堵了，耽误时间。”

　　洛言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法绊住妈妈的脚步，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到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

　　“快回去吧，早点睡觉。”妈妈站在电梯里朝她挥手，像是在驱赶不懂事缠着主人的脚想跟出门的小猫。

　　洛言只是点头，脚却没动，看着电梯门关上，红色的数字倒数到“1”，仿佛刚才的喜悦是一场仓促的幻觉。

　　小黑猫年纪大了，已经自顾自地睡着，家里又安静得只剩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