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暴雨》一定是西瓜吗

1、同桌 我叫楚栩，

　　热气蒸腾的八月里，草木浓绿茂盛，太阳下的人已经晒蔫了。

　　半小时前高中门口乌泱泱地站了一群学生，等着学校开门。

　　不知天上的太阳和暑假结束哪个更令人沉默，这么多人站在一起竟然出奇的安静，只是默契地往正午时分缩得只剩下一小团的树影里站。

　　而现在，方才热得几乎要吐舌头的学生们已经坐在了该坐的地方。

　　教室里的风扇吹不散夏日的闷热，安静的教室也安抚不了学生烦闷的心。

　　此时返校的高峰已过，班主任也都坐在了教室里，让整个班级连带着走廊和楼梯都安静下来。

　　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教室外传来，几乎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激起回音，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女生背着个书包，在楼梯上小跑着，气喘吁吁地，终于到了三楼——她教室所在的楼层。

　　缺乏运动的身体跑了一路后明显有些吃不消，原本白净的脸颊涨得通红。

　　她站在楼梯口，一边拨开被汗水粘在脸上的刘海，一边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努力把气喘匀。

　　洛言其实住得离学校很近，步行不过十多分钟，她能把误差控制在一分钟之内，常年掐着点上学。

　　今天也是如此。

　　不过，她忽略了一件事——开学第一天与平时不同。

　　开学时间在中午，同学们经过一个假期，对上学的生活多了几分陌生，一小时前就有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洛言一进校园，看着路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同学，就心道不好。

　　高二重新分班，洛言看班级表里就没几个她熟识的同学。当然，是因为她熟识的同学本来就不算多。

　　这就意味着她要在推开门的那一刻接受来自陌生同学和班主任老师的注视。

　　一想到这个场景，洛言想转身逃跑的心都有了。

　　不过，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逃课，只好乖乖推开了教室的门。

　　情况没想象得那么糟，同学们早就被训练得对这种微弱噪音置若罔闻了。只有几个人朝门口看了一眼。

　　老师正坐在讲台上写着什么没抬头，听见开门声只拿手中的笔往下一指。

　　洛言一时没明白，也没敢出声问，小心地用目光扫了教室一圈，希望能找到答案。

　　前面的黑板上没有座位表，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只剩下几个零星的空座位。

　　仓促间，洛言福至心灵明白过来，老师那一指大约是“没排座位表，自己找地方坐。”的意思。

　　洛言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停留，逃似的朝她第一眼看到的空座位走去。

　　那个空座位靠着窗的，外面的那位同学——也就是她未来一段时间的同桌，正用一只手撑着头，手指穿在头发里，像是在发呆的样子。

　　洛言走近一看，发现这位看似在思考的同学根本就没睁开眼睛。

　　洛言默默在心里做了个深呼吸。继没有提前来学校这一错误决定之后，她在短短的不到半天里又做了一个让她陷入尴尬境地的错误决定。

　　“怪不得没人坐这里。”洛言后知后觉地想。

　　最近的另一个空座位在半个教室之外，洛言尽量装作自然地瞥了一眼，发现了这个悲伤的事实。

　　在不惹人注意的情况下，叫醒一个睡着的人或者跨越半个班级哪个更简单呢？这是一个问题。

　　洛言微微低头看着她被自己手指揉乱的头发，突然觉得拍拍眼前这颗看起来手感很好的脑袋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洛言被她这一过分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谨慎地捏了捏手指，免得自己再做错事。

　　最终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对方的桌子，希望这微弱的声响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洛言不受控制地拉长了呼吸，再次感受到了“度秒如年”。

　　在两次呼吸之后，眼前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她坐直身体，循着声音看去，露出一张或许是因为被吵醒而显得有些迷茫的脸，扫过来的眼睛却瞬间明亮起来。

　　“看来是醒了。”洛言，暗自舒了一口气。

　　洛言对上那一双眼睛，见她没反应，又眨了眨眼，希望对方能领会自己的想法。

　　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洛言只好鼓起勇气，不慎熟练地开口道：“同学，你好。”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里面位置的方向。
　　“可以让我进去吗？”

　　“当然可以。”对方像是如梦初醒般开口，并快速站起来让出过道。

　　那一瞬间，洛言感觉她脑袋上仿佛长出了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圆环，成功将她从两难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谢谢。”洛言边往里走仓促说道，用和刚才同样大小的音量。

　　洛言终于坐了下来，熟练地打开书包，拿出里面的书本，填满了属于自己的空间。
　　努力排除外界干扰，让自己沉浸在学校的氛围里。

　　而她身边的那个刚睡醒的同桌却怀着完全不同的心思。

　　她仿佛还没醒，重新坐在座位上之后缓慢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最后才小心地偏过头，看向她的新同桌。
　　真的是她！

　　刚要开口，熟悉的上课铃就响了起来，坐在讲台上的老师终于放下笔，站了起来。

　　班主任老师叫苗蓝，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洛言向来不擅长认人和八卦，不过关于这位新班主任的信息还是或多或少、有意无意地听到了一些，不过真的也只是“一些”而已。

　　“苗蓝”，洛言总觉得这个名字像是那些小时候学校里组织观看别的老电影里的人。在她的想象中，这位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是一个短发、严肃、精神，身量不高但精气神十足的形象。

　　实则不然。

　　“大家停笔听我说几句话。”苗老师用眼神扫视了一圈，底下的同学也很给面子地调整了坐姿，以示尊敬。

　　“我叫苗蓝”说着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这两个字，长长的、被染成深棕色的卷发被一支笔规整地固定在脑后。
　　长长的裙摆随着动作摆动了一下，就像她本人一样优雅干练。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的。咱班可能有同学认识我，大部分同学应该不认识；同学们呢，可能彼此认识，也可能不认识。这都没关系，才开学第一天，时间还长着呢，早晚都会认识的。”

　　洛言对最后一句深感怀疑，毕竟对她来说，相处了一年的高一的同学也很难说是“认识”。

　　苗老师顿了一下，又开口。“大家自己选的座位，就先坐着，等我认识大家了再说。不过为了公平，每两个星期集体往前挪一排，第一排换到最后一排。以此类推，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底下一群十六七岁处在少年时光的人声音加一起还没老师一个人大，有气无力的。

　　洛言心想“果然大家的节后综合征都十分严重。”又一边默默祈祷，希望老师不要因为这一点小事突然发作。

　　苗老师没生气，好像都没注意到这件事，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然后这个值日安排 ……”

　　日常安排太过枯燥，又与她相关度不高，洛言边听边走神。

　　“最后……”苗老师说这两个字时声音稍大了一点，接着话音一顿，突然停下来，吓得走神的洛言心脏漏跳了一拍。

　　洛言收回乱飞的思绪，发现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正微微眯着眼，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似乎是在找什么。

　　“楚栩。”她视线看过来，开口道。

　　“这里，老师。”洛言身边的人突然出声，声音清清亮亮的却并不尖锐，像是安静清澈的湖水。

　　苗老师挥了挥手，示意她不用站起来回话。

　　“找几个人去楼下把咱班的书拿回来，还有作业答案在我办公室桌子上，你组织一下。安静点，别乱。”

　　“好。”楚栩轻车熟路地叫了几个人出去。

　　几分钟后，洛言的桌子上就又多了一沓书，好不容易安置了它们，只留了一本练习册在桌子上。

　　楚栩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里，刚才走了一路，也想了一路向这位新同桌自我介绍的开场白。
　　反复在脑中措辞，又推翻，难得的陷入了纠结。

　　最后回到教室，看到洛言还在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楚栩难得地改变了想法。
　　“算了，下课再说吧。”

　　洛言收回视线，随手打开了一本习题，盯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发现她根本就没过脑子。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索性放弃了为难自己。

　　不知是今年的热意格外的绵长，还是她心浮气躁，任风扇在头顶吹得发丝和纸张乱飞，坐在教室里的人还是热得心焦。

　　“诸事不顺。”洛言最终在心里默默总结。
　　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老师，和陌生的同桌。
　　一切陌生的、让人没有安全感的东西都会让洛言焦躁。

　　这个新同桌，尤其是这个新同桌。洛言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适合做自己的同桌。

　　洛言不擅长交朋友，她不在意别人觉得她孤僻。
　　对她来说，即便是整个班级的人都不认识她也无所谓。

　　但是被强制安排、不得不朝夕相处的同桌，不能是陌生人。
　　否则她一想到身边坐了一个陌生人，就会难受到坐立难安。

　　洛言的大脑会自动根据熟悉程度，给不同的人划分出安全距离。

　　她和这个新同桌的熟悉程度大概为零，安全距离几乎要把她挤到墙里，连呼吸都困难了。

　　这样引人注目又和谁都聊得来的人显然有很多朋友，而她在面对这种人的时候总是有些恐惧，甚至想逃跑，只想离她远远的。
　　她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洛言没办法从声音来判断她的新同桌在做什么。
　　她对洛言来说就像个未知生物。这种未知更增添了她的焦躁。

　　就像是半夜听到“咔吃咔吃”的声音，却不知道屋子里是进了老鼠还是什么其他生物，不知它是在啃桌子还是衣柜一样让人焦躁。

　　洛言放下手里的笔，用被压得发白的指尖去碰左手手腕上的那条细细的红绳。指尖传来略微粗糙的触感，但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洛言终究扛不住这种无形的压力，只好转过头，看向这位新同桌。
　　却发现她的新同桌只是正在有条不紊地整理书本。

　　楚栩正抱着一摞书，然后按照某种顺序分类，最后把分好类的书放到合适的地方。
　　动作干脆迅速却没发出什么声音，像是脑子里早就安排好了它们的去向。

　　洛言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只用一秒钟就放弃了“也整理一下”的想法。

　　楚栩规律的动作搭配上教室里时而传来的写字和翻书声就像是用来助眠的白噪音视频，不至于睡着，但实在很适合用来放空。
　　洛言尽量客观地在脑中做出评价。

　　洛言发着呆，眼前的人却突然转过头来，带着一点似有若无得意的笑。仿佛在说“抓到你了。”

　　洛言脑袋空着，眼睛也空着，一时没反应过来，错过了转头逃跑的最佳时机。她面上波澜不惊地和眼前人对视，希望对方能相信她真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坏心思，心里还想着怎么开口解释。

　　“你好，同桌。”
　　楚栩压低了声音，微微朝洛言这边靠过来，满脸认真地小声道。
　　机会来得如此突然，楚栩顺利地开了口。

　　“我叫楚栩，栩栩如生的栩。”说着又随意拿出一本书，翻开第一页，向他展示书页中手写的那两字。

　　工整清秀又带着凌厉的笔锋，洛言无端觉得这两个字和她本人长得很像。

　　两人坐得很近，洛言几乎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对方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时，认真得几乎让人觉得这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正式见面。

　　洛言被她的认真弄得有些不好意，不由得正色。
　　“你好，我叫洛言”又学着她的样子现在书的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是这两个字。”

　　“我知道，以后多多关照。”
　　洛言脑中的疑惑一闪而过，很快被另一个想法占据了。
　　楚栩说话时笑眯眯的，“有点可爱，”洛言心想，“也没有那么可怕。”
　　“多多关照。”

　　新同桌似乎挺好相处，洛言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心底涌上一点愧疚，在心里默默向刚刚无缘无故被误解的大人有大量放过她的同桌道歉。虽然对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心里的这一波三折的纠结。

　　经此一事，洛言的心总算收了回来，低下头，续上写了一半的题。
　　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暗自开心与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