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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溯源(下) 长明,这件 ...

  •   萧长明只记得那年冬天很冷很长,父亲卧病在床,整夜整夜的咳嗽,母亲夜里睡不安稳,有时候半夜起身披上衣服,站在父亲书房外不住的叹气。

      那年中秋宴上,皇帝纳了蛮奴为妃后日日宠幸,不过两月便竟为瑶贵妃,冬至赐宴上,甚至让她与皇后平起平坐,朝野哗然,却无人敢言。

      萧长明从书院回家那天正是小年,天刚擦黑,巷子里就有人家开始放爆竹,细碎的响声远远近近的传来,混着烟火气。

      马车还未到侯府门口,萧长明便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往门口望。

      远远的就瞧见他的母亲站在府门口,身上裹着件靛紫色的斗篷,也正踮着脚朝他回家的方向望。

      来不及等马车停稳,萧长明便跳下去,跑到母亲身前,“娘!我回来了!”

      侯夫人一见他便心疼的拉住他,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哎呦我的蘅儿,住院是不是饭菜不好?怎么又瘦了?”

      “哪有?”萧长明捏捏自己脸上的肉,想逗母亲笑:“我明明还胖了呢,不信你捏捏。”

      看着儿子调皮卖乖,侯夫人被他逗笑了,伸手揉揉他脸颊上被掐出来的红痕:“怎么这么用力?疼不疼?”

      “不疼。”萧长明摇摇头,拉着母亲往府内走,他把母亲的手握进掌心:“娘下次在屋里等着就好,外面太冷了,冻坏了儿子要心疼的。”

      “哪学的这些话?”侯夫人嗔怪道,忍不住絮絮叨叨起:“这是小年回来多住几天吧?你爹也常念叨你。最近京中也不太平,你别出门了,好好陪陪你爹,听到没?”

      “出什么事儿了?”萧长明问。

      侯夫人叹了口气,愁容压过了方才脸上的笑意,“听说是关系到平阳侯家的事儿,你爹愁的整宿睡不着,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你不让我多管……”

      说到这儿她便住了口,看了一眼萧长明,摸摸儿子的头:“别担心,你爹能处理好,你好好读书就是了。”

      到了正厅,下人已备好晚膳,侯夫人吩咐人去叫萧老侯爷一起用饭,萧长明拦住下人:“我去吧。”

      他穿过抄手游廊,还未走近便听见屋里传来父亲和幕僚谈事的声音,隔着门板隐隐约约传来“二皇子”“粮草”“走私”等字眼。

      守门的下人瞧见萧长明过来,赶忙进去通传。

      房门很快被打开,萧老侯爷从书房走出来,看见儿子站在廊下,眼眶瞬间红了。

      萧老侯爷一生唯有夫人一人,萧长明是独子,又是老来子,年过四十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儿子,侯爷夫人对他难免心疼多过期望。

      萧老侯爷快步走上前,重重拍了两下萧长明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次回来多留两天,陪陪你娘。”

      萧长明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笑着应了。

      在府中这几日,萧长明发现父亲时常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对着一堆文书长吁短叹。

      偶尔半夜,萧长明给父亲送补汤,一进书房便看见父亲坐在案后,手撑着额头,对着作案上的信件目光放空,神色忧虑。

      听见萧长明进屋的声音,萧老侯爷赶忙将信件都收起来,压在书下,强行扯出一抹笑:“这么晚还不睡?明早可别又起不来不用早膳。”

      萧长明把炖盅放在桌上,小心的问:“父亲在忙什么?”

      萧老侯爷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都是些朝中的事儿。你不用管,好好读书,我可等着你开年的春闱考个好名次回来。”

      萧长明知道父亲就是不愿意让他多担心,便强压心中的疑虑,不再追问。

      直到开年后,朝中爆出一桩大案。

      御史台联名弹劾二皇子母家平阳侯与户部勾结,将本应运往北境的粮草变卖,又联合通政司,延迟扣押北境发往京城的奏章。

      这件案子闹得极大,朝野哗然,皇帝原本沉迷女色,不理朝政,但此事闹到了台面上,却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只能下令严查。

      那段时间萧长明在家准备春闱,侯府表面风平浪静,可内里气氛却一日比一日紧张。

      侯夫人时常借着送点心的名义来萧长明的院子里陪他读书,可往往坐不了片刻便开始叹气。

      “折子递上去了,可陛下……”她抱着手炉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像是自言自语:“陛下却一直拖着,说是要仔细查了再说,可……唉。”

      萧长明听着手中的笔一顿,墨字在纸上泅出一个圆点。

      大家心里都清楚,皇帝这是在拖。

      平阳侯是二皇子的母家,若真这么查办了,二皇子必定受牵连。可皇帝膝下子嗣单薄,成年的皇子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能不废就不废,能拖就拖。

      过了几日,萧老侯爷回府时天已黑透,萧长明撑着伞到门口迎他。

      老侯爷从马车上下来时步履蹒跚,往日挺拔的腰背都弯了几分。他看见萧长明等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叹着气拍拍他的肩膀,进府去了。

      萧长明原以为这件事会不了了之,毕竟朝中风波向来如此,哪怕闹得再大,只要皇帝不想处理,旁人便是急死也没用。

      可他万万没想到,萧老侯爷会与朝中其他几位老臣联名上书弹劾,要求皇帝彻查平阳侯案、追究通政司责任。

      否则言辞激烈大胆,几乎是指着二皇子的鼻子骂,字字诛心。

      听说皇帝当时看完奏折脸色十分难看。

      那封奏折递上去的当晚,萧老侯爷没有回家。

      次日清晨,宫里来个太监传话,说肖老侯爷在御书房内急火攻心,当着众大臣的面气晕过去,被抬去了太医署。

      萧长明赶到宫里时,老侯爷已经醒了,躺在太医署偏殿的窄塌上喘气。他脸色灰白,看见儿子进来,只是轻声吐出一句:“回去吧。”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不可再劳心伤神。可一碗碗汤药灌下去,再怎么静养,萧老侯爷的病再没有好过。

      再然后就是春闱。

      萧长明寒窗苦读多年,文章本来被主考官评为上等,可地道御前等来的却不是高中的喜讯,而是一道斥责。

      文章被皇帝视为大不敬,牵连主考官遭到贬谪,萧长明本人被剥夺功名,贬为庶民,流放边地。

      消息传回侯府,萧老侯爷深深呕出一口血,他撑着病体强行进宫面圣,还未到门口便被侯夫人拦下。

      萧长明没等父亲进攻,自己便跪在了宫门口,他朗声一遍遍重复:“文章乃我一人所作,求陛下不要牵连家人!”

      没有人理他。

      宫门口进进出出的官员绕着他走,大家只敢远远的瞧上一眼,便别过了目光。

      他在宫门口跪了一天,膝盖早没了知觉,早春二月的风寒凉,冻得萧长明嘴唇乌紫,脸色惨白,可宫门始终关的严实。

      将要体力不支晕过去时,一片玄色的衣角出现在他的眼前。

      大皇子赵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长明,先起来吧。”

      大皇子朝萧长明伸出手:“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

      ——

      屋内又是一片沉默,相较刚才气氛更加凝重。

      裴妲看着萧长明,这人就垂眼坐在她侧边,甚至有闲心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轻呡茶水。

      裴妲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我说完了,”萧长明放下茶盏,朝裴妲扯出一个笑,“现在该你了,告诉我关于容城之战你看见了什么。”

      裴妲张张嘴,“我不知道。”

      萧长明一愣,随即皱起眉,那股强压下去的情绪冒了出来,他难得带上愤怒,声音都高了起来:“你耍我?你把我的事儿听完了,你说你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裴妲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给自己一个安慰的借口,“城破的那个晚上太混乱了……也太突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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