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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惊变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她和往常一样坐在帅账的炉子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和祖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炉膛内柴火烧的噼啪作响,照的裴妲脸热热的。

      裴老将军已经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半袖的夹袄,靠着椅背揉着眉心,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几分军报还会来得及批阅。

      “爷爷,我觉得重骑兵消耗太大了。”培达用茶碗拨着浮木,一边拿脚尖踢着路边掉出来的枯枝:“我们的重甲骑哪怕是到了开阔地带和蛮子的骑兵遇上,也就是五五开。我们现在的粮草又跟不上,养重甲骑兵太吃力了。”

      裴老将军没有立刻计划,哼笑一声,像是在说“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但裴妲是个会顺杆往上爬的德行,瞧的爷爷没把她赶出去,立刻笑嘻嘻提出自己的见解:“不如我们把重骑打散了编进步兵阵里,做压阵用,再配上火器绝对能把蛮子打的落花流水。”

      张涉坐在旁边,对着一盏油灯看刚送来的密报,听见裴妲这不成熟的建议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妲一看张涉在笑话她,立刻偏头不说话了。

      张涉看完密报后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地上,他跟着踩了两脚,这封密报再也不会有人看过。

      他抬头和裴老将军说:“北蛮新来了个将领,叫阿古那阙勒,最擅指挥骑兵重甲冲阵,我们若是对上,恐怕只有同样的重甲冲阵才有胜算。”

      话是跟裴老将军说的,但字字句句都在点裴妲。

      裴妲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儿,她歪歪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阿古那阙勒?”一字一顿,说的别扭极了。

      “嗯。”张涉点点头:“阿古那是南突厥统治氏族,这个名字在突厥语的意思大约是狼神后裔中的至强王者。”

      裴妲听了沉默片刻,然后嗤笑一声:“名字起的倒大,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蛮子缺粮缺盐缺矿,这个缺那缺的还至强王者你。听着就不大吉利。”

      裴老将军这回终于笑出了声,抬脚踹了一下他坐的小板凳:“小丫头懂什么。你连一场正经仗都没打过,还在这儿编排人家名字吉不吉利?”

      “爷爷!”裴妲被踹的连人带板凳歪了一下,抓住桌子稳住身形,不服气的嘟囔:“虽然我没打过,可我看了很多布防图呢。再说了,名字这东西邪乎的很。你看北境这地方秃山枯岭,什么都长不出来,偏偏咱们叫定州,不就是盼着安定吗?那阙勒长在草原上啥都没有,还狼神至强……”

      “行了行了,赶紧去睡。”裴老将军不乐意听她鬼扯编排:“明天巡营你起不来看我不抽你。”

      裴妲轻哼一声,闭嘴了两息又提起了另一件事儿:“爷爷,我之前和你说过山上可能有东西,当时说抽不出人手,现在入冬了,总该有人了吧?”

      裴老将军正在系外袍袋子,听见这话手中动作一顿,随即摆摆手,“再说吧,再说吧。”

      “爷爷!”

      “行了行了,知道了。冬天有的是时间,到时候再议。”

      裴妲被赶出帅帐,夜风裹着干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她缩缩脖子,有些不忿的小声嘀咕:“‘再说再说’,等我当了将军,非把这山上的地皮翻过来找一遍!”

      然后她转身走了,把这句话丢在了夜风里。

      以至于后来很多年,裴妲都在想这个夜晚。

      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睡得那么沉。沉到连帐外马蹄声和呼喝的声音都没听见;沉到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捂住了口鼻都没有立刻清醒。

      当时她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张涉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对他冷言冷语的面孔,此刻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瞧见她醒了,张涉立刻用一方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帕子上沾了药,带着一股带着一口苦甜的闷香。

      裴妲想要挣扎,想要喊出声,但药性已经窜上了,她四肢绵软,意识迅速的消散。

      清醒的最后时刻,她听见张涉说:“给她换身衣服,我们马上离开!”

      再次醒来时,裴妲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被换上了一身粗布做的衣裙,长发挽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髻,用木簪别着,像是农家已出嫁的小妇人。

      张涉坐在他身边的,闭眼靠着车壁,也是一身灰扑扑的常服,像个赶路的老账房先生。

      听见她起身的动静,张涉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淡淡说了句:“再睡会,等会就到长兴郡了。”

      长新郡,在定州东南一百多里外,再往南走就要出北境的范围了。

      裴妲攥着衣摆指节发白:“我爷爷呢?”

      张涉沉默一会,才说:“昨夜北蛮突袭,将军带人抵抗,怕你碍事儿让我送你离开。等战事稍歇自然会接你回去。”

      裴妲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在逼仄的车厢里猛的站起来,一把掀开车帘就要往外跳。

      “我要回去!”

      张涉的动作比他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回座位上,“坐下!将军都是为了你!”

      “那是我爷爷!”裴妲眼睛通红:“那是我最后的家人了!”

      裴妲抓住他的衣袖,几乎是哀求道:“张涉!张先生,你让我回去,哪怕是是死,我也要……”

      话未说完,张涉便抬头给了她一巴掌,“闭嘴!”

      张涉声音哽咽:“将军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就是他让我带你走的!”

      马车还在往前,车轮碾过结了薄霜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裴妲坐在车厢里,脸上还留着掌印,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张涉看着她,有些于心不忍,刚想安慰两句,裴达便猛地掀开车帘,在张硕和两个亲兵反应之前纵身跳了马车。

      落的太急,腿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疼的她眼前一黑。裴妲连一声痛呼都没有,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解开车后的备用马匹翻身上马,连着狠抽了两下马鞭,那马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朝着来路的方向冲了出去。

      她一路飞奔,冷风灌进衣领里,把她头上那根银簪吹掉了,长发散在风里,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裴妲顾不上这些,只希望马儿能快,些,再快些,最好能载着立刻飞到爷爷身边。

      等她赶到定州城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城中燃着整夜未烧尽的火烟,混着晨雾弥漫在空气里的,带着硝石火药的味道,呛的人嗓子疼。

      越往城里走,路上的尸体就越多。他们横七竖八的倒在路边的沟渠里、屋檐下,像是被人随手扔掉的破布。

      裴妲翻身下马,踩过一片暗红的雪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绊倒。

      她在城中四处寻找,翻过倒塌的墙上,推开屋门,在死人堆里一个个辨认那些被烧的面目全非的面孔,带着哭腔呼喊着“爷爷”。

      可惜声音被烟尘和冷风搅得破碎不堪,没有人回应他。

      裴妲一路找到北门,北门一带是昨夜战斗最惨烈的地方,城墙被撞塌了一脚,砖石滚落在护城河里,露出底下漆黑的豁口。

      墙外的空地上,北蛮人用住陈兵的尸体垒了一座人塔。

      裴妲站在那座塔前,仰头看着。

      裴老将军的头颅被插在最上方的一支长枪上,枪杆从脖颈处贯穿进去,露在外面的那节枪头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迹,凝固发黑。

      老人睁着眼,花白的头发散乱的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被风撩起又落下。

      裴妲脑中一片嗡鸣,她想哭,想喊,可难过痛苦到最深处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任由眼泪流了满脸,打湿了衣襟。

      远处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一队北蛮骑兵踏过残骸,领头的将领勒住马,停在不远处。

      他带着狼皮帽,肩上的狼头坠饰在灰暗的天光下映出不祥的光芒,那双绿眼睛就这么盯着裴妲,朝她咧出一抹嘲讽的笑。

      阙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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