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三只小羊

4、入府

　　“嬷嬷可不打紧？”
　　“无事无事，不知小娘子来此所谓何事？”张嬷嬷观明晏的模样，也不像是住这条街的人，也不像是哪家的小丫鬟。
　　“不瞒嬷嬷，我才从乡下来，想寻一份活计，不知府上可缺人手？我手脚麻利，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还望嬷嬷给我一个机会。”
　　张嬷嬷嬷嬷上下打量了明晏一番，虽衣着破旧，却也收拾干净利落，眉眼清亮，说话也颇有礼貌，不似寻常乡下丫头那般粗鄙莽撞，倒也合她的眼缘，更何况这小娘子刚才还扶了她一把。
　　刚好这事她做得了主。
　　近来府里正好缺了个粗使丫鬟，张嬷嬷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可还有亲人？可曾在其他大户人家做过活？”
　　“我叫明晏，爹娘早亡，如今在我姨母家借住，不曾在府里做过活，但我学东西快，绝不偷懒。”
　　无亲无故，反倒没有牵挂，做事更能专心，也不会惹来太多麻烦。
　　张嬷嬷心里暗自点头，再看这丫头眼神澄澈，透着一股机灵劲，看着也是个踏实本分的。
　　“我们这是别驾大人的府邸，规矩森严，容不得半点差错，若是做错了事，可是要受罚的，你可受得了？”
　　“自是受得了。”明晏应道，“我一定谨遵府里规矩，好好当差，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要每月月钱按时发，能顿顿吃饱饭，明晏在心里补了一句。
　　张嬷嬷见状，终是点了头，“罢了，看你实在，便留下你试试。先做粗使丫鬟，管一日三餐，每月给125文钱月钱，若是做得好，再往上调，若是不好，随时打发你走，可记住了？”
　　管饭，这个好。
　　“多谢嬷嬷。”明晏再次行礼道谢，125文，果然大户人家出手就是很阔绰。
　　那她吃喝都在府里，月钱除了必要开支都可以存下来，也算有稳定收入了。
　　说好了明日一早再来别驾府，明晏有些雀跃地回了秦家。
　　这厢别驾府内院走廊上，方才一直未出声的青衣丫鬟思索片刻，终还是开了口：
　　“张嬷嬷，您不禀明夫人吗？”她指的是张嬷嬷擅自作主让明晏入府之事。
　　“怎拿这起子小事去烦夫人。”张嬷嬷有些不悦，她在府中当差二十多年，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别当她不知道，碧云这妮子想让她表妹也来府里当差，盯的就是这个粗使丫鬟的空缺。
　　“这头的明晏合她心意，方才又扶了她，所求也不是什么难事，她当然把这个空缺给明晏了，轻轻松松就还了明晏的情。
　　碧云一噎，不再言语，张嬷嬷这分明是以权谋私，可谁让张嬷嬷是在夫人身边做事的，才这般嚣张。
　　她只是二等丫鬟，也不敢多言。
　　还有那叫明晏的，别以为这别驾府的府门有那般好进，等她进来了才有她的好果子吃。
　　明晏回到秦家，只有秦表姐和鹭姐儿在家。
　　母女二人正在做着绣样儿，明晏有些新奇，以前在村里也有人做绣活儿，但花样精细程度远没有秦表姐的这般好看，活灵活现。
　　鹭姐儿的精气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看到明晏回来马上便甜甜唤了声“表姨”。
　　她虽年纪小，却也在心中记着明晏的好。
　　“表妹回来了，饿了没？我去给你拿些胡饼。”
　　秦表姐看到明晏回来，放下手中的绣活就从灶台拿来一直温着的胡饼。
　　发现明晏正看着自己的绣品，还以为是她想学，当下拿起一方手帕，上面绣着绣了一半的蝴蝶，柔声道：
　　“表妹想学我可以教你。”
　　明晏摇了摇头，她没这么巧的手，且不说她这些年一直做农活，手指粗糙，怕会摸坏了料子。
　　又将自己已找到活计的事告知秦表姐，秦表姐初听一愣，小表妹真是厉害，才出去一上午，就找到活计了，竟然还是别驾府的差事，那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遂又与明晏好好说道清楚，那别驾府，便是洪州别驾裴大人的府邸。
　　“表姐，别驾大人是多大的官？”
　　“这……”多大的官呢，秦表姐自己也有些不太清楚，总之在他们老百姓眼中已然是很大很大的官了。
　　是比秦家人做事的长史府还要大不少的官。
　　他们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大人物。
　　见秦表姐也不太清楚这些，明晏便转了话头，又同秦表姐二人一起研究起刺绣的花样来。
　　到了暮食时，她们又做了些胡饼，和昨日剩的一些菜。就算是秦家，也不是日日都有得荤腥的。
　　天气渐晚，在长史府当值的孙姨母秦姨父与秦时安回来了。
　　按理说他们三人在同一个主家做事，前院后院的是不大能一起回家的，但谁让明晏来了呢，他们便托了相熟的人换了一下当值的时辰。
　　回来同明晏一起吃饭，希望明晏能把秦家当成自己家。
　　又听说明晏找到了别驾府的差事，都为她高兴，孙姨母还打发秦时安去酒楼里买两个荤菜。
　　就连秦姨父也倒了一杯酒，说是庆祝，实则就是找了个孙姨母无法拒绝的理由喝酒。
　　被孙姨母毫不留的拆穿，又偷喝了一口。
　　秦姨父看明晏很是欣慰，这孩子真是聪明又勤快，可秦时明那懒货好多了，怎么不是自已家的呢，
　　“明晏真是聪慧，这一来就找到别驾府的差事了。”
　　“你也不看看这可是谁家的孩子。”孙姨母扬起下巴，又替明晏捋了耳边的碎发，怜爱道：“同你娘一样聪明伶俐。”
　　要是妹妹还在就好了，晏晏的眼睛像极了妹妹
　　秦姨父眦着个大牙：“能开饭了吗？”
　　孙姨母巴掌往秦姨父身上招呼，“吃吃吃就知道吃，像我缺你一口吃的！”
　　看着秦家人稀松平常的模样，一室温情脉脉，明晏也露出笑容，家，应该是这样吧。
　　翌日拂晓，明晏穿着整齐便去往别驾府，今天是她第一天当差，得去早一些。
　　倒是昨日门房记得她，便让她从角门进了府。
　　来了个管事嬷嬷，不是昨日见到的那位，观其穿着打扮昨日那位似是比这个嬷嬷地位更高一些。
　　这位嬷嬷姓程，程嬷嬷一路领着她往后院去，明晏一路上睁大了眼睛，在外头不显，进来以后才知道。
　　这宅邸竟这样大，估摸着有明家村半个村子那么大。
　　甫一入府门的路便都是青石所铺，雕廊画柱的九曲回廊，青砖黛瓦，当真是好富贵的宅邸！
　　建这样一座宅子，又需要多少银子呢，明晏在心中敲着算盘发现，若是靠自己努力拥有她应该要不吃不喝攒八辈子，如若替天行道的路子，应该会快一点，六辈子。
　　一路走来还有许多许多她从未见过的事物，明晏仿佛进入了另一方世界。
　　若说她昔日身处凡尘，此处俨然已是九天仙府。
　　穿过抄手游廊后便是内院，路过花园，姹紫之间，有一少女正在其中扑着蝶，裙裾间叮当作响，明晏目力不错，依稀瞧见那是个美人，影影绰绰之间恍若神妃仙子。
　　“仔细些，当心冲撞了主子，别乱看。”耳边传来程嬷嬷的呵斥，明晏也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
　　程嬷嬷冷哼一声，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也不知张嬷嬷怎地让这人入府，莫不是给了张嬷嬷不少好处，那可她要好好敲打敲打这土包子。
　　明晏则是对自己的未来期许不少，总之，在这里当差绝对能吃饱饭！
　　不知左拐右拐多久，过了一扇小门，才终于到了后罩房，程嬷嬷唤了一小丫鬟给明晏拿了一身半旧的粗布丫鬟衣裳换上。
　　“你今后就在这里，每日扫扫后院，劈柴挑水吧。”程嬷嬷随意吩咐道，旋即又想起：“你的身契在张嬷嬷手上？”
　　身契？明晏一愣，她是知道在大户人家做事有的是要签身契的，但那就等于卖身给主家了，一辈子都要为奴为婢。
　　她还想着攒够了月钱她年纪大点出去学门手艺谋生呢，打铁杀猪都行。
　　明晏忙解释道：“嬷嬷，不我是买断进来的，是张嬷嬷雇我来的，说每月有125文月钱拿。”
　　程嬷嬷眼睛瞪的浑圆，扯开嗓子：“天杀的！那张嬷嬷也不说清楚，差点害苦我。”
　　好你这张翠兰，真是小人，还好她多问了一句，否则日后府中人数对不上，又是她领进来的，她不得给张翠兰背了这口黑锅。
　　程嬷嬷钳着明晏就往外走：“走走走，去签个契书。”
　　又穿过一道月洞门，到了前院，程嬷嬷一路上让明晏别东张西望。
　　明晏只是垂首用眼睛一边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这条路和刚进府时走的不一样。
　　心中已记下今天所走过的路。
　　前院多为别驾大人与其他大人议事之处，郎君们也住在前院，程嬷嬷更是耳面提命在前院做事行走皆要小心。
　　到了东外厢房，门是大开的。
　　钱二爷，忙着呢？”程嬷嬷脸上堆起了笑容先一步进去。
　　只见有一身着青色长袍的男子眯着眼睛坐在案桌后，看着约莫三十来岁，模样儒雅清俊，未续须，面上白净，见来人是程嬷嬷，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原是程嬷嬷，不知有何事？”
　　钱二爷是别驾大人上任便一起带来的，是其心腹，平日里都是自己一人住在这东外厢房，颇得大人信任，就是在这前院里，也有一定的地位。
　　“还不是这新来的丫头，张嬷嬷也不同我说清楚，这丫头是她雇进来的，还没签契书呢，这不只能来劳烦二爷您了。”程嬷嬷微挺着硕大的胸脯，笑得很是……荡漾。
　　“稍候片刻。”钱二爷了然，直接拿出一张白纸，不消片刻便写起一份雇书来。
　　程嬷嬷又让明晏签按手印，明晏却看着契书皱眉，
　　“二爷，我每月领多少月钱还未写明，还有这雇期十年太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