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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空碎了 陈默拒绝停 ...

  •   裂缝在扩大。

      陈默站在街上,仰头看着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上的裂缝从楼顶往下蔓延,速度不快,但很稳,像是一棵树的根系在玻璃里面生长。裂缝经过的地方,玻璃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抽走了颜色。更远的地方,另一栋楼的顶部也出现了同样的裂缝,第三栋、第四栋,像是某种信号在建筑之间传递。

      街上的行人没有一个抬头。

      他们照常走着,脚步匆匆,目光平直,脸上是那种标准的、精确的、不带任何真意的表情。一个男人从陈默身边经过,肩膀差点撞到他。男人偏了一下头,说了声“抱歉”,然后继续走。他没有看头顶。他根本没注意到。

      “苏糖。”陈默压低声音,手按在口袋上,“你看到了吗?”

      U盘里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看到了。系统渲染错误正在从你附近向外扩散。裂缝会沿着数据密度最低的路径蔓延。”

      “为什么没有人看?”

      “因为NPC的感知过滤掉了异常。他们的视觉数据里,建筑一直是那个样子。裂缝不在他们的渲染图层里。”

      陈默看着头顶。裂缝在继续蔓延,从写字楼蔓延到旁边的商业楼,从商业楼蔓延到更远处的居民楼。天空还是蓝的,阳光还是亮的,但那些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在城市的天际线上铺开,无声无息地生长。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系统的算力全用来处理我了,那这些NPC在靠什么运行?”

      U盘沉默了一秒。然后苏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陈默没听过的凝重:“靠残余的缓存。”

      “什么意思?”

      “意思是系统已经把主要算力调配给清理程序了。剩下的NPC在靠旧的运算缓存维持基本行为。这就像……一个电脑在运行一个巨大的杀毒软件,其他所有程序都在用剩下的那点内存苟延残喘。”

      陈默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他看着面前这条街。行人还在走,店铺还在营业,公交车还在停靠。一切都还在运转,但那种运转带着一种陈默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僵硬。行人的步子比之前更整齐了,更机械了。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从陈默身边走过,她的步幅精确到每一步都像是被量过的,左脚和右脚落地的间距完全一致。她走了十几步,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

      “他们在用最省资源的方式运行。”陈默说。

      “对。简化行为,重复动作,减少随机性。系统在做减法。”

      陈默把手从口袋上拿开。他看着面前这个世界,这个他生活了三年的世界。它正在他面前退化,变成一个更粗糙、更简陋的版本。窗户还在重复,裂缝在蔓延,NPC在简化。这个世界正在变得不像一个世界。

      因为他。

      “苏糖,如果系统把全部算力都用来清理我,其他程序会怎样?”

      “会崩溃。”苏糖说,“系统本身也会崩溃。因为一个系统不能把全部资源用于清理异常,它还需要资源来维持自身运行。这就像一个人不能把所有能量都用来攻击一个癌细胞,他需要能量来维持心脏跳动。如果系统全力对付你,它会先杀死自己。”

      陈默站在街边,听着U盘里苏糖的声音,看着头顶正在碎裂的天空。一个念头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上来,很慢,但很清楚。

      “它在赌。”

      “什么?”

      “系统在赌。”陈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它在赌我会停手。它把算力倾斜过来压制我,宁可让其他程序退化,也要让我感受到压力。它在赌我看到这些裂缝、这些简化、这些退化的NPC之后,会心软。”

      苏糖没有立刻回答。

      “它在用人质。”陈默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那个红衣女人僵硬的步伐,“这个世界就是人质。”

      U盘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苏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那你会停手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沿着街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稳。头顶的裂缝还在蔓延,从远处的高楼一直蔓延到他附近的一栋居民楼上。五楼的一扇窗户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从窗框的一角斜着延伸到另一角。窗里面有个小孩趴在玻璃上往外看,七八岁的样子,脸贴在裂缝的旁边。他看见了陈默,咧开嘴笑了,举起手来挥了挥。

      陈默停住了。

      他站在街上,仰头看着那个小孩。小孩还在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听不清。但陈默看清了那个笑容。那个笑容不是标准的,不是精确的,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眼睛弯得有点歪。

      是活的。

      陈默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

      “苏糖,那个小孩。”

      “我看到了。”苏糖的声音也有些异样,“他的渲染精度比周围的NPC高。他……他像是被单独处理过。”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是普通NPC。他的数据量比普通NPC大得多。系统在他身上用了更多资源。”

      陈默盯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小孩还在挥手,还在笑,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玻璃上的裂缝,也没有注意到头顶碎裂的天空。他活在自己的图层里,一个比周围世界更精细的图层里。

      “系统在用他当诱饵。”苏糖的声音紧了,“陈默,不要上去。那个小孩是系统为你准备的。你靠近他,系统就会在那里设下陷阱。”

      陈默没有动。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反方向走。

      “你去哪?”苏糖问。

      “去一个系统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拐进了一条巷子。这条巷子他走过一次,就是昨天他第一次打破日常路线时穿过的巷子。巷子里有只猫还蹲在墙头上,看见他来了,又蹭了蹭他的手。毛发还是粗糙的,带着露水。

      他穿过巷子,走到那条小街上。卖包子的胖阿姨还在,蒸笼还在冒白气,面香和肉香还是那么浓。陈默走过去,又买了两个包子。这次他没有坐着吃,而是边走边吃。

      包子很烫,他咬了一口,汁水流到下巴上,烫得他吸了口气。他继续走,穿过第二条巷子,第三条巷子。他故意走得弯弯绕绕,故意让自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每到一个路口,他就选那个他直觉里最不想走的方向。

      “你在做什么?”苏糖问。

      “我在增加我的路径数据。”陈默说,“系统要预测我,就需要分析我的行为模式。我走得越乱,它要处理的数据就越多。它在用算力,我也在用算力。看谁先用完。”

      “你这是在同归于尽。”

      “不。”陈默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把手上的油擦在裤子上,“我是在让系统知道,它可以清理我,但代价是它自己也会崩掉。它越用力,崩得越快。”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这个路口他从来没有来过,周围是几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很盛。红色的,粉色的,一簇一簇的,像是不需要维护就能自己活。陈默站在花坛旁边,看着那些月季。花瓣上有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伸手摘了一朵。红色的,花瓣柔软,边缘卷曲。他把花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淡淡的香。他把花插进上衣口袋,露在外面。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在听。”

      系统没有回应。但陈默感觉到耳朵里的嗡鸣声变了一瞬,像是有人在调音台上推了一下推子。

      “你造了这个世界。你造了所有的NPC,所有的建筑,所有的规则。你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所有人按部就班地活着。但你漏了一个东西。”

      他拍了拍胸口,口袋里的U盘和那朵月季一起轻轻晃了晃。

      “你漏了我。”

      天空没有变化。但陈默看见,对面居民楼的一扇窗户里,窗帘动了一下。那扇窗户的玻璃上也有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把外面的世界切成了两半。

      “你想让我停手。你想让我因为看到这些裂缝、看到那些NPC受苦而心软。你甚至专门做了一个小孩来引诱我。”陈默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我是BUG。BUG没有心软的设定。BUG只有存在,或者被删除。”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对着天空。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用算力来压我,让这个世界跟着我一起崩。第二,停下来,接受我的存在,让我在这个世界里做一个永远无法被清除的错误。”

      他等着。

      系统没有回应。但头顶的天空上,那道最大的裂缝忽然停住了。不再扩大,也不再收缩。它停在了那里,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悬在城市的上空。

      陈默放下手,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想。”他说,“我等。”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季花在他胸前的口袋里轻轻晃动,花瓣上的水珠沾湿了布料。U盘还是温热的,贴着他的胸口。

      “你刚才那些话,”苏糖的声音从U盘里传出来,“是你想好了说的,还是随口说的?”

      陈默想了想。

      “一半一半。”

      “哪一半是哪一半?”

      “我想好的部分是要告诉系统,我不怕它。随口说的部分是……”他停了一下,“我刚才也不知道我会说出来。那些话像是自己跑出来的。”

      苏糖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

      “嗯?”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有人在帮你?或者说,有东西在帮你?你刚才的那些话,那些举动,不像是你平时能说出来的。你昨天还在假装正常人,今天就能站在街上跟系统叫板。”

      陈默的脚步慢了一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刚才他在便利店里对着清道夫伸手的时候,手心出现过异常数据。那些碎片在帮他,在他意识不到的时候。

      “你是说那些异常数据在影响我的行为?”

      “我只是说,可能。”

      陈默把手收回来,握成拳。

      “不管是谁在帮我,不管是什么在影响我。我现在做的事,是我自己决定的。”他的声音很稳,“我要让这个系统知道,它控制不了我。不管我是BUG,还是实验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就是我。”

      他走出巷子,回到主街上。头顶的裂缝还在那里,横亘在天空上。行人依然在走,没有人抬头看。陈默站在街边,看着这些人。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他面前崩裂,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正在被简化成一串串重复的数据,不知道头顶的天空已经碎了。

      他忽然觉得很难受。不是胃里难受,是更深的地方。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压着他的肺。

      “苏糖,那些NPC。”

      “怎么了?”

      “他们真的没有感觉吗?”

      U盘安静了一瞬。

      “我不知道。”苏糖说,“旧版本的NPC没有自我意识。但新版本……系统一直在进化。我不确定。”

      陈默看着面前走过的每一个人。那个红衣女人还在走,步幅还是精确的。那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还在走,脸上挂着标准的笑。那个男人还在走,刚才说了“抱歉”的男人,他的嘴还在动,像是在重复说什么。

      陈默走过去,拦住了他。

      “你在说什么?”

      男人抬起头,脸上是标准的微笑。“抱歉,抱歉,抱歉。”

      他在重复那两个字。陈默松开了手。男人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在重复。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趴在三楼窗户上的小孩。那个笑容是活的,歪的,乱的。

      陈默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U盘。

      “苏糖,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那个小孩,系统用他当诱饵。但如果系统能造出那种程度的NPC,为什么不用这种精度去维护其他NPC?为什么只给他单独渲染?”

      苏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从U盘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颤抖。

      “因为那个精度不是系统给他的。”

      “那是谁?”

      “是你。”苏糖说,“你靠近他的时候,你的异常数据影响了他。你让他变活了。”

      陈默站在原地。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整齐而机械,一步一步的,像是一串永远播不完的音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具身体,这个存在。他不知道自己是BUG还是实验体,不知道自己是意外还是被制造出来的。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了。
      母亲壳人的真相揭开了苏糖的身份,信息量很大。下一章陈默和陆离要正式筹备零号站台行动,还有更大的刀。
      他走过的地方,活的东西会活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笔直而空洞的街道。然后他迈开步子,往街道深处走去。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地面就多出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泥土和碎石,是一种灰色的、像是没渲染完的底色。

      但街道两侧,开始有窗户亮起来。那些窗户里的光不再是统一的白色,而是橘黄的、暖的、不一样的。

      他走过的地方,世界在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天空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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