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今天开始不发疯 陈默打破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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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睁着眼过完了整夜。
他坐在小区顶楼的天台上，背靠着生锈的水箱，看着城市在他脚下慢慢熄灭。凌晨四点的时候，最后一盏写字楼的灯灭了，整座城市陷入一种整齐的、像是被统一关闭的黑暗里。路灯还亮着，但那光也是没有温度的，像是贴在地面上的光片，只负责照明，不负责温暖。
苏糖坐在他旁边，一直在本子上写东西。她写字的沙沙声是这夜里唯一不规律的响动，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停顿很久，然后忽然急促地划过纸面。
陈默没有问她写了什么。他在想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是上一个版本的测试员。”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很轻，“那你有身体吗？”
苏糖停下笔，歪头看他。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她说，“我有身体。但这个身体不是我的。系统发现我藏起来之后，把我的权限清除了，但我的意识数据已经在清空之前逃进了一个备用模板里。我用的这个身体，原本是给一个NPC准备的，还没激活就被我占了。”
“所以你相当于顶替了一个人的名额。”
“差不多。”苏糖用笔尖点了点自己的膝盖，“但这个NPC的原始数据还在，只是被我的意识覆盖了。有时候我睡觉的时候，身体会自己走动。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便利店门口，或者公交站台。像在自动运行。”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还是我吗？”
苏糖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橙色卫衣的帽子翻了一下。
“你从来没有‘是’过什么。”她说，“你一直都是BUG。BUG没有原始版本，所以你不用担心被覆盖。你就是你，从头到尾都是。”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边缘，看着东边的天际线。天快亮了，地平线开始泛白，那种白和路灯的白不一样，是活的，是一点一点从黑暗里渗出来的。
“七点十五分。”陈默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显示六点五十三分，“还有二十二分钟。平时这个时间我还在睡觉。”
“今天呢？”
“今天我不睡。”
“然后呢？”
“然后我要做一件我从来没做过的事。”
苏糖侧过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我要在天台上吃早饭。”陈默说，“但我不吃微波炉里出来的东西。我要下楼去买。我要去一家我从来没去过的店。我要吃我从来没吃过的东西。”
苏糖笑了，嘴角歪歪的。
“这就算疯了？”
“不。”陈默转身往楼梯口走，“这只是开始。”
他从天台下来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和往常一样在他踏出每一步之前就亮了。但陈默这次没有按照原来的路线走。他在三楼停了一下，没有出楼梯间，而是继续往下，直接穿过一楼，从单元门走了出去。
七点零三分。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大半，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属于清晨的味道。陈默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这条他走了三年的路。
往左走，是去公司方向，路过早餐摊、便利店、地铁站。往右走，他从来没有走过。那边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子窄，房子矮，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陈默往右走了。
他穿过第一条巷子的时候，身后传来苏糖的脚步声。她没说话，只是跟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巷子里有只猫蹲在墙头，看见他过来，没有跑，只是盯着他看。猫的眼睛很亮，是活的。
陈默经过猫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猫没有躲，蹭了蹭他的手指。毛发粗糙，带着清晨的露水。陈默能感觉到猫的体温透过掌心传过来，真实的，暖的。
“你有温度。”他对猫说。
猫叫了一声。
陈默继续走。
巷子走到头是一条小街，街边有几家铺子，卖早点的，修鞋的，还有一个摆摊卖旧书的。陈默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个位置离他家只有几百米，但三年里他从未拐过这个弯。因为系统给他的“路线”里没有这里。
早餐铺的老板是个胖阿姨，正在蒸包子。掀开笼屉的时候，白气冲上来，裹着面香和肉香，浓得能把人撞一个踉跄。陈默站在蒸笼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味道。
不是牛奶那种淡薄的、需要仔细辨认的味道，是铺天盖地的、能灌满整个胸腔的味道。他的胃忽然叫了一声，很响，像是某个被关了三年禁闭的器官终于被放了出来。
“小伙子，吃点什么？”胖阿姨问。
“包子。肉的。两个。还要一碗豆浆。”
“甜的还是咸的？”
陈默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喝的是甜的还是咸的。或者说，他从来不知道豆浆还有甜咸之分。微波炉里每天早上出现的那杯液体，从来只有一个味道，不属于甜也不属于咸，像是一种被稀释过的、只剩下“豆浆”这个概念本身的东西。
“甜的和咸的有什么区别？”
胖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甜的放糖，咸的放酱油虾皮紫菜。你没喝过？”
“没喝过。”
“那你两样都来一碗，尝尝。”
陈默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个包子、一碗甜豆浆、一碗咸豆浆。他先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松软，肉馅咸香，有汁水，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他嚼了三下，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有点发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眼眶忽然就热了。
第二口。第三口。一个包子吃完，他开始喝豆浆。甜的，糖的颗粒感还没有完全化开，在舌尖上沙沙地响。咸的，酱油的鲜和虾皮的咸混在一起，复杂得像一道菜。
陈默把两碗都喝完了。他坐在马扎上，看着面前空了的碗和盘子，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很实在。
“好吃吗？”苏糖坐在他旁边，也要了一碗咸豆浆，正小口喝着。
“嗯。”陈默说，“很好吃。”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三十一分。他本来应该在七点十五分醒来，穿拖鞋，刷牙，等微波炉里的早餐出现。但他没有。他跳过了所有程序，直接到了这里，坐在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街上，吃了两碗豆浆和两个包子。
“系统有反应吗？”他问苏糖。
苏糖放下碗，擦了擦嘴。
“有。很小。你刚才的行为偏离了预设路径，系统会记录一次异常。但只是记录，还不会触发修复机制。”
“要多少次异常才会触发修复？”
“不一定。系统会对不同级别的异常进行分类。吃包子喝豆浆这种属于低级别偏差，累积到一定次数才会触发修复程序。但如果你做了一些更严重的，比如影响了其他NPC，系统就会加快反应。”
陈默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扫码付了钱。胖阿姨冲他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啊！”
明天。
这个词忽然变得很有意思。陈默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明天”会怎样。因为他的明天永远是今天的复制，吃同样的早餐，走同样的路，做同样的工作，然后睡觉，醒来，再重复。但今天他吃了包子，他不知道明天会吃什么。
“明天我可能会来。”他回了一句。
离开早餐铺之后，陈默没有去公司。他拐进另一条巷子，然后又一个拐弯，再一个拐弯。他故意让自己迷路，故意让自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每到一个路口，他就选一条他直觉里最不想走的那个方向。
苏糖跟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点什么。巷子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旧，行人越来越少。走到最后，陈默发现他站在一道围墙前面。围墙很长，灰白色的水泥墙面，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围墙后面是一大片空地，长满了杂草。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问。
“系统边界的一个薄弱点。”苏糖走上前来，和他并肩站着，“系统在生成世界的时候，有些区域数据不够精细，就会留下这种未完全渲染的空地。NPC不会走到这里来，因为他们的路径数据里没有这个坐标。”
陈默看着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草长得很高，最矮的也有膝盖那么深。草丛里有虫子叫，还有几只麻雀在围墙缺口处跳来跳去。阳光照在杂草上，草叶边缘发亮。
他翻过了围墙。
围墙里面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外面的巷子虽然旧，但依然是城市的一部分，有电线杆，有晾衣绳，有偶尔走过的行人。但围墙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建筑，没有声音。只有杂草、泥土和远处模糊的、像是没有加载完的灰色地带。
陈默往里面走了几步。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下去会陷进去一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一片草比较矮的地方，蹲下来，伸手拔了一根草。草根带出了湿润的泥土，他把草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有味道。泥土的腥味，植物的涩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甜。
“这里的草是真的。”他说。
“对。”苏糖站在他身后，“系统边界处的数据虽然不完整，但反而是最接近原始数据的。没有经过NPC行为脚本的覆盖，没有经过渲染优化。它们就是它们本身。”
陈默把那根草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看向远处的灰色地带。
“如果我走到那里呢？”他指着那片没有加载的区域。
“你会走到系统的边缘。”苏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在那里，系统对你的约束会降到最低。但同样，系统对你的监控也会最高。它会派清道夫来。”
“清道夫？”
“系统的执行程序。专门处理异常数据的。编号404，是它们里面最麻烦的一个。”
陈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从围墙里翻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迟到了。三年来他从来没有迟到过，每一天都是九点零三分进入办公室，误差不超过十秒。但今天他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衣服上沾着泥和草屑，嘴里还有包子的余味。
他拿出手机。公司的群里有人在问他今天怎么没来。消息是八点四十七分发的，发消息的人是他的主管。陈默看了一眼，没有回。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然后去哪里？”苏糖问。
陈默想了想。
“去公司。”他说，“但不是去上班。我要去做一件我从来没做过的事。”
“什么事？”
“我到了再告诉你。”
他们往公司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了那个熟悉的公交站台，经过了那个卖豆浆的大爷的摊位，经过了便利店。一切都和往常一样，NPC们按部就班地走着，公交车按时刻表停靠，红绿灯按倒计时变换。世界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一顶鸭舌帽，脸藏在帽檐下面。他没有在走路，也没有在等人。他只是站着，面朝便利店玻璃，像一个被暂停了的NPC。
陈默经过他的时候，那个男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帽檐下面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陈默，瞳孔是灰色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陈默继续走。他没有回头。
“那就是清道夫。”苏糖在他耳边轻声说，“404。它已经来了。”
“它叫什么？”
“编号404。具体名字系统没有给它。清道夫不需要名字。”
陈默又走了十几步，然后忽然停下来，转身。
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还站在便利店门口，面朝玻璃，看起来完全没有动过。但陈默知道，他刚才偏过头了。清道夫在看他。
陈默忽然抬起手，对着那个方向，比了一个手势。
他竖起了中指。
苏糖差点呛到，捂着嘴闷笑了一声。清道夫没有反应，依然站着，像一尊雕塑。但陈默注意到，便利店的玻璃门忽然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门板。
“你刚才那个动作，”苏糖压低声音，“系统会把它标记为严重异常行为。”
“那很好。”陈默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让它记。”
九点四十分，陈默推开了公司的大门。前台的小姐姐抬头看他，露出了标准的微笑。
“陈哥，你今天迟到了哦。”
“嗯。”
“打卡机在那边，我帮你补个条吧。”
“不用。”陈默说。
他走进了办公区。同事们都在，敲键盘的敲键盘，打电话的打电话。他的工位上，电脑开着，屏幕上还是昨天的数据表格。椅子歪着，是他昨天离开时的角度。
陈默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没有坐下。
他伸手，把桌上的显示器转了一个角度，面朝过道。然后把键盘拖到桌子边缘，一半悬空。然后把椅子推到了过道中间。然后把抽屉里所有的文件拿出来，摞在椅子上。然后把那个存了三年异常数据的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插进电脑。
办公区的噪音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点一点消失了。打字声停了，电话声停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那些脸上全是同样的表情，眉毛微微扬起，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眼睛里的疑惑是精确的、统一的、像是被同一个参数控制的。
陈默转过身，面对这些看着他的人。
“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看着他，保持那个统一的表情。
“我脸上有东西？”
还是沉默。办公区安静得像一幅画。
陈默笑了一下。他走到办公区正中间，站在那个所有人都在看的位置，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他张开嘴，用整个楼层都能听见的音量，喊了一句话。
“这个世界是假的！”
头顶的灯管同时闪了一下。所有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同时卡住。空气里那股低沉的嗡鸣声，忽然变大了。
陈默的耳朵里，系统在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今天开始不发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