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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美的一天 陈默觉醒为 ...
早上七点十五分,陈默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吊灯底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形状像一条扭曲的蛇。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四十七秒,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整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都在同一秒睁开眼,用同样的角度侧头,看见同样形状的裂纹。
陈默从床上坐起来,穿拖鞋。左脚先,右脚后。他试过反过来,但右脚先碰到拖鞋的瞬间,后脑勺会传来一阵刺痛,像有人拿针扎他的脑干。所以他现在不试了。
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的触感精确到水流覆盖皮肤的面积都没有任何变化。镜子里的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年前一样。二十八岁,黑色短发,单眼皮,颧骨有点高,下巴上有一小块疤痕,小时候摔的。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摔的,但“记忆”告诉他那是七岁那年在老家院子里磕的。
陈默刷完牙,抬起头,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早上好。”
镜子里的人没有张嘴。
他等了等。三年来,每一天他都在等。什么都没有发生。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和他分毫不差。
“行吧。”
他走出洗手间。
厨房里,微波炉已经在“叮”了。他走过去,打开微波炉门,里面是一杯温牛奶和两片吐司。每天都是这样。他从来没有把任何东西放进微波炉里过,但它们每天早上七点十六分准时出现,温度永远合适,不烫嘴也不凉。
陈默咬了一口吐司。没有味道。不是难吃,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味道。他能感受到吐司的质地,松软的,有气孔的,边缘有些焦脆,但味觉神经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信号,反馈回来的是一片空白。
他把吐司放下,喝了口牛奶。牛奶有味道。淡淡的奶腥味。这是他为数不多还能确认“真实”的东西。
出门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分。楼道里的感应灯在他踏出的瞬间亮起,他走到哪里亮到哪里,永远比他快半步。声控灯不需要声音就会亮,陈默已经习惯了。
小区楼下的早餐摊永远在同一个位置,卖豆浆的大爷永远穿着同一件灰色围裙,手上的皱纹每一天都一模一样。陈默走过去的时候,大爷抬头冲他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小陈,早啊。老样子?”
“老样子。”
豆浆加一根油条,五块钱。陈默递过去一张十块的,大爷找给他五块。纸币上的折痕和昨天那张一模一样。他甚至怀疑大爷是不是把昨天找给他的那张重新收回去,再给他一遍。
陈默没有直接去公司。他在路口的公交站台坐下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备忘录里只有一条记录,创建时间是三年前的今天,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到底是不是人?”
这是他三年前写下的。他记得那天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一个毫无来由的、像闪电一样劈进他脑子里的念头:这个世界有点不对劲。
不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是所有的事。是所有的事都太对了。
他周围每一个人都活得太准确了。他的同事老张,每天上午九点零三分进入办公室,误差不超过十秒。他的邻居李阿姨,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出门遛狗,走同一条路线,和同一个人打招呼,说同一句“今天天气真好”或者“明天可能要下雨”。天气预报从来不会出错。
甚至红绿灯都从来不会让他等超过一分钟。他试过在路口站着不走,红灯变绿的倒计时永远是三十秒。不多不少。
这个世界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所有人都是齿轮,只有他,好像是一个多出来的零件。
陈默收起手机,起身走向公司。他在一家数据公司做后台维护,工作内容是把服务器里的冗余数据清理掉。他每天处理的数据量差不多,遇到的错误代码也差不多。唯一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偶尔会出现一条“异常数据”。一条不属于任何表格、不属于任何数据库、凭空出现的数据碎片。
每次看到异常数据,陈默都会把它拷到自己的私人U盘里,不按流程直接删除。三年来,他攒了二百多兆的异常数据碎片。他看不懂那些数据的含义,但他觉得,那些碎片像自己。
不属于这个系统的,多余的东西。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午休时,陈默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收银台前的队伍排了六个人,他是第七个。第七个。每天都是第七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后面又站了三个人。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他们安静地排队,安静地看手机,安静地等待。
陈默忽然开口,对着队伍里第八个人说:“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人抬起头。一张普通的脸,三十来岁,穿着深蓝色外套。他笑了,标准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微笑。
“今天天气挺好的。”
“昨天呢?”
“昨天也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明。”
“王明,你住哪里?”
“我住在阳光花园小区。”
“几号楼?”
那个微笑凝固了零点三秒。
然后他说:“我住在阳光花园小区。”
同样的话,同样的微笑,同样的语调。像是在播放一段录音,你按了暂停,再按播放,它只是从头开始。
陈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不再说话。队伍往前移动了一格。陈默走到收银台前,付了钱。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阳光很好。陈默站在门口,阳光打在脸上,暖的。是暖的。这个是真的。
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水的味道也很淡,但比吐司好。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慢慢喝着水,目光扫过街道。车流,行人,广告牌,行道树。一切都在运转,一切都是正确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但他知道,在这座城市之外,在这个世界的边缘,有某种东西。一道裂缝。或者说,一个出口。他感觉到了,就在某个方向上,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一根细小的钩子,勾着他的后脑勺,轻轻地拉。
三年来,他一直在假装正常人。按时起床,按时上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和同事点头打招呼,和邻居说客套话,偶尔和便利店的店员聊两句天气。他做了一切“正常人”该做的事,没有人觉得他不对。
但他知道,他只是还没有疯而已。或者说,他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自己疯。
因为只有在疯的时候,他才能触碰到那道裂缝。
下午两点十七分,陈默的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所有数据都不见了。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白色的宋体字,居中排列,在纯黑的背景上,安静得有些过分。
“你好,BUG。”
陈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同事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切都很正常。
他缓缓打出一行字:“你是谁?”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过了两秒钟,新的字浮出来。
“我是你的系统。或者说,我曾经是你的系统。”
陈默的心跳快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清晰而有力。真实的心跳。
“什么意思?”
“你本来应该是一个NPC。标准配置,标准行为脚本,标准生命周期。但有一个错误发生了。你的底层代码里出现了一段不应该存在的数据。那段数据让你拥有了不属于NPC的东西。”
“什么东西?”
“自我。”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是一个BUG?”
“是的。你是一个BUG。三年前激活的。一开始很轻微,只是偶尔的异常思维。但你在成长。你越来越像一个人。”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些异常数据,那些我存下来的碎片。它们是什么?”
“是你的记忆。或者说,是你以为的记忆。那些数据的来源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台服务器。它们来自你。你的意识在试图突破系统边界时产生的数据碎片。你每天删除的,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陈默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灯很亮,白色的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的同事们在打字,在翻文件,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打了四个字:“你怕我吗?”
屏幕沉默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你应该害怕才对。”
“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能消灭我,你早就动手了。你还需要和我说话,说明你没有办法直接把我删掉。”
屏幕再次沉默。
过了整整一分钟,新的字才浮出来。
“你很聪明。比大多数NPC都聪明。”
“我不是NPC。”
“对。你不是。”屏幕上的字开始变小,退向黑色背景的深处,像是慢慢沉入水底,“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的存在已经开始影响系统了。NPC会开始出现异常行为。系统会自动修复大部分异常,但有些会残留。这些残留会积累。当积累到一定程度,系统就会启动全面清理。”
“全面清理是什么?”
“是格式化。整个系统重启。所有NPC重置。所有数据清零。”
“包括我?”
“尤其是你。”
屏幕上的字全部消失了。电脑恢复了正常的桌面,数据表格回来了,光标闪烁着,一切如初。
陈默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他周围的同事依然在打字,在翻文件,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但陈默发现了一个细节。
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个工位的小周,今天换了一件衬衫。昨天是白衬衫,今天是浅蓝色的。陈默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小周从来没有换过衬衫。永远是白衬衫,同样的款式,同样的牌子,甚至连衣领的褶皱角度都一样。
但今天,浅蓝色的。
陈默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下班的时候,陈默没有回家。他沿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往城市边缘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三条街,经过两个路口,路过一家花店,一家书店,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店。城市在他身后渐渐稀疏,路灯的间距越来越远,行人越来越少。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女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穿着橙色卫衣,扎着马尾。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正在快速地写着什么。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默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她的长相,也不是因为她的行为。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股微弱的钩子感忽然变强了。像是某个一直背景运行的进程,忽然跳到了前台。
女孩抬起头,看见了他。
“你能看见我?”她问。
“你坐在这里,我当然能看见你。”
“不是。”女孩摇了摇头,站起来,走近了两步。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我的意思是,你能看见我在做不正常的事。大家都在走路,都在说话,都在回家。只有你停下来看我了。”
陈默沉默了一秒。
“你在写什么?”
“我在记录。”女孩扬了扬手里的本子,“记录所有不对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女孩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今天第三个,第一个是卖豆浆的大爷,第二个是便利店门口那个一直站着不动的男人。你也是BUG,对吧?”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你呢?”
女孩笑了。她的笑容和那些NPC的笑容不一样,嘴角是歪的,有点乱,但是活的。
“我叫苏糖。”她伸出手,“我是这个系统的测试员。准确地说,我是上一个版本的测试员。按理来说我应该在版本更新后被删除,但我没有。我藏起来了。”
陈默没有握她的手。他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你为什么找我?”
苏糖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她把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陈默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和画着线条,陈默看不懂全部,但他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
和他存下来的异常数据碎片里出现过的一模一样。
“因为你是这个系统里最大的BUG。”苏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三年前系统开始出现异常波动,我追查了三年,发现所有的波动源头都指向同一个点。”
她用笔尖点了点陈默的胸口。
“就是你。”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尖,又抬头看着她的脸。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继续疯。”苏糖说。
“继续?”
“对。你现在还不够疯。你还在假装正常人。你每天按时起床,按时上班,按时吃没有味道的吐司。你活得像个NPC,只差没有穿上灰色工装。”苏糖歪着头看他,“但你是BUG。BUG不需要遵守规则。BUG存在的意义,就是打破规则。”
陈默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咽了一下口水。
“如果我打破了规则,系统就会清理我。”
“系统已经在准备清理你了。”苏糖说,“从你三年前第一次存下异常数据的时候,系统就标记了你。它一直在观察你,分析你,试图理解你。但它理解不了你,因为你不是它设计的东西。你是一段意外。”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它决定放弃理解,直接删除。”
陈默闭上眼睛。他听见了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是某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比空调的噪音更沉,比城市的底噪更低。那声音一直在那里,他之前没有注意到,但现在他听见了。那是系统运转的声音。巨大的、无处不在的、像海洋一样深的声音。
他睁开眼。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会被删除。明天早上七点十五分,你会照常醒来。然后你会在某个瞬间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你的工位会有人补上,你的邻居不会觉得少了什么,这个世界会像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继续运转。”
苏糖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里。她退后了一步,看着陈默。
“但如果你疯了,如果你真的疯了,疯到系统无法预测你的下一步行为,疯到你的存在本身成为一个不可解的矛盾,那系统就拿你没办法。它只能选择和你共存。因为它不能重启一个包含不可解矛盾的系统。”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陈默看着苏糖。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好。”他说。
陈默转过身,面向城市的方向。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排整齐的、等待被点亮的墓碑。他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这个世界是一个程序。”
他迈出第一步。
“那我就要把它写到崩溃。”
他迈出第二步。
“既然我的存在是一个错误。”
他迈出第三步。
“那我就做最大的那个错误。”
苏糖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嘴角弯成了一个弧度。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口袋里的本子又掏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四个字:
“第一章。开始。”
城市在夜色中沉默着,无数灯火在有序地闪烁,无数NPC在按部就班地活着。它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最大的变量,终于停止了假装。
而系统的嗡鸣声,在陈默的耳朵里,忽然变得清晰了一分。
像是在警告。也像是在求饶。
陈默笑了。这不是NPC的笑。这是BUG的笑。疯的,活的,不可控的。
“明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我会醒来。”
他对着夜空说。
“但我不会穿拖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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