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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我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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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民宿的灯还暗着,院子里只有墙角一只早起的鸡在咕咕叫着刨土。顾南乔翻了个身,正要重新沉进梦里,楼下忽然传来莹姐一声短促的惊呼——
声音不高,但扎破了顾南乔的梦。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灰蓝色的光,天色还没亮透。
他坐起来愣了几秒,竖着耳朵朝楼下的方向听——
楼下莹姐的声音又响起来,压低了几分,但语气里的着急遮不住:“你这是怎么了?是找了一夜吗?衣服怎么这样了——”
“哎——”
不等莹姐说完,只能听到鹿聆像是回应了个手势还是其他什么。
总之,又没有声音了。
顾南乔掀开被子下了床,没有穿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门口。他打开一条门缝,没有走出去,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侧过身往下看。
一楼大厅的灯还没开,只有厨房那盏小灯亮着,光线从门框里斜斜地切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面。
鹿聆站在那里,背对着楼梯,膝盖以下全是泥和灰,右脚裤腿从膝盖处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鲜红的,正在渗血的擦伤,表皮被蹭掉了,露出里面一层湿漉漉的嫩肉,边缘沾着细碎的砂石。身上只剩一件灰色的薄T恤,T恤下摆也撕了一道口子,肋侧隐隐透出青痕。头发乱成一团,湿湿的黏在额头和鬓角,脸颊上横一道竖一道的痕迹,弄得跟一只淋了雨又在地上打过滚的小动物一样。
最刺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朝气蓬勃好奇宝宝的双眼,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瞳孔涣散,找不到焦点。眼皮肿着,眼角还泛着一圈薄红。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内扣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张开又攥紧,又张开,像是不知道该抓住什么。鹿聆张了张嘴,想要压制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带着哭腔:“我刚才重新又回去找了一路,估计被其他人捡了。”
他说话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嘴唇也抖,牙齿咬住下唇又松开,眼睛用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又浮起一层水光。
毕竟,他才21岁。
顾南乔站在二楼的阴影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扶着门框的手指用力收紧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村里的老人对于鹿聆的重要性。
这样的担子压在鹿聆身上,太辛苦了。
顾南乔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打开门,一步一步下楼梯。木台阶被他踩出极轻的吱呀声,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走进厨房那盏小灯的光线里。
鹿聆听到脚步声,本能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鹿聆整个人僵住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右脚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疼得他本能皱眉,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没有移开目光,那双可怜巴巴的,湿漉漉的,带着一圈红的眼睛直直地望进顾南乔的眼睛里。
鹿聆张了张嘴,声音抖了一下,努力佯装若无其事,甚至还嘴角上扬:“......南乔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我给你带的肯德基吃了吗?”
顾南乔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顾南乔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眼皮紧紧地合上,又睁开。然后他朝大步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抓起了鹿聆的手腕。
“哎——”鹿聆本能的惊呼一声,却被攥的更紧。
鹿聆的手腕细而硬,握上去能摸到骨头和筋腱,皮肤冰凉,上面沾着灰和汗水。顾南乔抓着他的手腕,没有回头看莹姐,声音平静但短促:“我带他上去。”
莹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药箱,看了看鹿聆的膝盖,又看了看顾南乔的表情,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只是默默将药箱递给顾南乔:“让他好好休息一下,钱的事大家想办法。”
顾南乔拉着鹿聆上楼梯。
鹿聆跟在后面,抬起头望着顾南乔的背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身体是痛的,嘴角却实在是控制不住的想要上扬,只当是这场灾难唯一的慰藉。膝盖弯着,每走一步右脚都要缓一下,到楼梯中间的时候脚下踩滑了一级,身体往前一倾,额头撞在顾南乔的肩膀上。顾南乔顿了一步,回头望着他——
鹿聆立刻收紧表情,乖巧的吸吸鼻子,望着顾南乔的双眼却是亮晶晶的。
顾南乔没有说话手腕往回收了收,把他拽稳了。
到了二楼房间,顾南乔把鹿聆按在床边坐下。他走进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蹲在鹿聆面前,把毛巾递过去:“身上有伤不能洗澡,先擦把脸。”
鹿聆接过毛巾,用毛巾挡住脸半晌没有动。
只有颤抖的肩膀,看得出任由眼泪在流。
顾南乔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抬手扣住鹿聆的后脑,轻轻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身上,手掌顺着下滑,稳稳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鹿聆颤抖着将冰凉的毛巾从脸上移开,脸颊苍白,双眼布满了血丝,哭肿的眼周像是被揉皱的红绸。擦完脸之后没把毛巾还回去,就那么攥在手里,手指揉着毛巾的一角,揉得那块布料都绞成一团了。
顾南乔蹲下身看着鹿聆膝盖上那块擦伤。伤口不算大,但皮被蹭掉了一片,粉红色的嫩肉暴露在空气里,边缘沾着细碎的石子和泥沙。伤口周围已经渗出一圈组织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像是骑自行车摔的。
“你等我一下。”顾南乔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又拿了一瓶生理盐水。他先用盐水冲洗伤口,水冲下去的时候鹿聆的膝盖抖了一下,眼睛猛地一闭,眼角的红晕更深了些,但没有缩脚。
“是不是很疼?”察觉到对方的动静,顾南乔停下来,抬起头观察鹿聆的表情。
“......没事。”
顾南乔没有说话,只是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伏,更加细心轻巧的清理伤口边缘的泥沙和碎皮,但鹿聆的腿还是一直在微微地抖。膝盖的皮肤又薄又嫩,伤在关节处,动一下都牵扯着疼。
“好了。”顾南乔清理完伤口,剪了一块纱布贴上去,顾南乔把医药包收起来,站起来把东西放回抽屉里。
“谢谢你南乔哥。”鹿聆擦拭额头疼出来的汗水,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旁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的草鞋:“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顾南乔没接话。他转过身,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盒冰淇淋,想到下午在咖啡店做的虎符饼干,特意作为隐藏心意插在冰淇淋上递给对方:“不舒服的时候吃点甜的,心里会感觉好一点。”
“之前上班的时候,莫名其妙每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就要去公司楼下的蛋糕店买个蛋糕吃。我甚至怀疑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异常,后来才想起来,那段时间的KPI压力太大,每天醒来都是欠公司的营销任务,心里太苦了。”
鹿聆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淇淋。冰淇淋化了一点,边缘一圈奶白色的液体,饼干歪歪斜斜地插在中间,四腿奔腾。
鹿聆根本没有听对方在说什么,伸出两根手指,把饼干取了下来随手丢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天真的厌烦:“冰淇淋上面怎么插着一只马。”
顾南乔沉默了两秒。
“那是虎符。”他说。
鹿聆又低头看了看那块饼干,只当是商家噱头:“哦。”
“陕西博物馆你不知道吗?”顾南乔克制的,努力压制暗示对方是文盲的战略性轻咳:“这是召唤我们秦人的虎符。”
“就是有这个,就可以召唤你出现的意思吗?”
鹿聆看着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在鄙视自己,甚至嘴角弯得更大了。他把饼干重新插回冰淇淋球上,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冰得耸起肩膀整个脸皱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暂时的甜终会淡去。等到房间恢复安静,窗外天幕渐渐亮起。鹿聆抬头看着顾南乔,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更难辨的表情。
“到底丢了多少钱?”顾南乔打断他:“我可以帮忙试着想办法。”
“不,这与你无关,这是我的错,我可以——”鹿聆摇摇头,态度激烈到几乎快要哭出来:“我自己可以。”
“我只是——”直到此时,鹿聆幼稚的拒绝帮助令顾南乔有瞬间的不知好歹的情绪,却很快又被对方身上难得的,稀有的,珍贵的基本的对人对己负责的态度触动,斟酌后继续:“毕竟这件事是因我而起,再者这笔钱需要村里的老人家们得缝多少个虎头包,我不想这件事你一个人承担,我可以帮忙。”
鹿聆身上的T恤还破着,头发还是乱的,整个人狼狈又坚定的望着顾南乔——
顾南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伸出手,在鹿聆头顶的乱发上按了一下。很轻,像按一只毛被雨淋湿了的猫: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扛过去当前的困境,但是我做不到视而不见,是我自己,我非常想要得到一个帮助你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