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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啧,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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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铃响的第一声,鹿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却已经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第一件事,是转头看向床上。
顾南乔还在睡。
侧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露出的半截小臂上,皮肤薄透,能看清青色的血管走向。
鹿聆确认他没被吵醒,这才轻手轻脚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角落,起身拿起茶几上那包虎头包,正要走——
“早。”
鹿聆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怀里抱着虎头包猛地转身,结结巴巴:“对...对不起...我马上走......”
“什么呀。”顾南乔头发翘着一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说时间人已经下了床,踩着拖鞋悠悠然然晃着身子朝鹿聆走过来:“知道你现在心热想立刻交付,但你先别着急。”
他伸手,很自然地从鹿聆怀里把那包虎头包拿了过来。
鹿聆怀里一空,身体随着晃了一晃,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两只手悬在半空又放下来。
“我昨晚问莹姐在民宿找了几张纸和马克笔——”顾南乔说着,朝桌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桌上铺着几张淡黄色的宣纸,纹理粗糙,边缘不齐,还留着植物纤维的痕迹。旁边搁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是要送平安符吗?”鹿聆凑过去看了看。
“哎,你这个想法很好。”顾南乔有些惊讶拿起笔朝鹿聆点了点,算是赞赏。接着坐下来,抽出一张宣纸铺平。他低头,笔尖落在纸上,英文写了一遍客户的名字,又在下方写了一行小字:来自中国西南的问好。
他肩膀微微弓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之后又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眯着眼端详了一下,点点头望向鹿聆解释:“我昨天想了一下,我们民族以前买东西都是用纸包装的,如果有民族风的纸张最好,这次有点着急,只能临时找这种自己染的纸了。”
他把写好的宣纸一张一张仔细地折好,然后分别包住虎头包,用一根细麻绳在中间扎了一个十字结,打结的时候手指灵活地绕了两圈,一抽,收紧。
原本被塑料袋一层又一层裹着的虎头包,现在被宣纸和麻绳包裹着,看起来像一件被认真对待的礼物。
“这样客户送人的时候也方便,客户回购也知道是哪里买的。包装就是名片,你送出去的不只是东西,是让人记住你的那个瞬间。”
“就是——情绪价值,你知道吗?”
鹿聆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认知的冲击。他只想把东西卖出去,他从来没有想过怎么让客人记住自己,来找自己。
“......谢谢你,南乔哥。”
“别急,”顾南乔走到窗边看了看,雨早就停了。天被洗得干干净净,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里漏下来,把对面瓦房顶上的积水照得闪闪发亮。顾南乔转回身:“我和你一起去。”
他转身从衣柜里拿出前几天在集市上买的民族坎肩,靛蓝色的粗布,前襟和后背绣着红绿相间的几何花纹,领口和袖口用银线锁了边。布料厚实,针脚密密的。
“你比我高一点,但是比我瘦,”他把坎肩递给鹿聆:“应该可以穿上。”
鹿聆低头看着那件坎肩,没有接。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已经半干的粗布背心,又咧开嘴傻笑了一声:“年轻人不怕淋。”
“别搞笑。”顾南乔已经把坎肩展开,披在了鹿聆肩上。他站在鹿聆面前,手指抓着坎肩的两襟往中间一拢,顺势将鹿聆的胳膊抬起来,一只袖管套进去,另一只也套进去,三下五除二帮他穿好了。整个过程利落得像给小孩穿外套,鹿聆甚至没来得及拒绝就已经被穿好了。
鹿聆低头拉了拉坎肩的前襟,布料厚实硬挺,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道。抬起头的时候,顾南乔正在往后退了半步打量他。
“嗯,”顾南乔点点头:“比你那件背心精神多了。”
鹿聆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他没说话,只是把虎头包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迈开步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听到身后顾南乔跟上来的脚步,他的步子没有加快,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两个小时后,鹿聆的账号里多了一条新内容: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在民宿门口的石板地上,民族少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民族坎肩,双手递出一个被宣纸和麻绳包裹的虎头包,对面是两个金头发的外国友人。其中一位接过去的瞬间刚好被拍下来,她低头看着包装纸上那行字,张着嘴,表情是那种超乎预期的惊喜。
照片的构图并不专业,光线也不太均匀,但有一种真热气腾腾的生动。
底下配了一行字:“感谢远方的朋友喜欢我们的手艺。每一针都是村子里嬢嬢们绣的,每一条麻绳都是手工搓的,来自西南山里的问好。”
鹿聆蹲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凑得很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看着照片中那个从未想过的场景,从未见识过的方式。
顾南乔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他像个蹲在路边数蚂蚁的小孩一样认真。
鹿聆站起身抬起头,望向对方眼睛亮得能照人:“太谢谢你了,南乔哥。我......我请你吃饭吧!”
“以后再说,”顾南乔摆摆手,打了个哈欠:“我先回去睡觉了。”
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得意洋洋叮嘱:“以后可得对我好一点,你要学的可多着呢。”
顾南乔回到房间,天气不冷不热,窗户半开着,风徐徐吹进来,带着雨后草木蒸腾的水汽。远处偶尔一声鸟叫,楼下偶尔传来鹿聆和谁说话的声音,隔着木地板和墙,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水。
他将自己丢进进床里,被子还留着他早上起床时的形状。蜷进去,闭上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有鹿聆发来的消息:“南乔哥你醒了吗?我在楼下给你带的牛肉米干。”
顾南乔懒得回消息。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得比早上更乱,眼角还带着睡痕,踩着拖鞋打开门,走到走廊上,胳膊搭在栏杆上往下一看——
鹿聆正站在大厅里,抱着一大把花,正和民宿的客人聊天。
那把花多得惊人,五颜六色地挤在臂弯里,黄的绿的白的紫的,被一大捧深绿色的叶子拢着。花枝长短不齐,因为太多了,反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热闹。
鹿聆正在跟一对中年夫妻说话,他侧着身,一手抱着花,一手比划着:“往前走两公里有个岔路,走左边那条,沿着溪边走半小时就到了,那里有几棵老茶树,春天的时候我们自己采......”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又松弛,花枝被他的胳膊夹着,几朵山茶恰好凑在他下巴旁边。
顾南乔站在二楼走廊上看了两秒,扬起下巴,吹了一声口哨。
鹿聆猛地转过头,看到二楼的顾南乔。他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整张脸都生动了几分,眸光藏都藏不住的亮——
“我先上去了!”他跟那对夫妻说了声,抱着花就往楼梯跑。步子快,花枝在臂弯里一颠一颠的,几片花瓣落在他身后。
“给谁的花?”
“给你的!”
鹿聆把花塞进他怀里。顾南乔本能地伸手接住,花枝上的水珠蹭了他一胸口。
“呦,”顾南乔低头闻了闻,山茶清甜,野菊微苦,混在一起是山里雨后特有的草木味道,不由得嘴角上扬:“挺上道嘛。”
他抱着那捧花进了屋,找了一只空的玻璃瓶接上水,把花一枝一枝拆开来重新插了一遍。
鹿聆跟在后面,看他把过高的一枝拦腰剪短,忍不住问:“你还懂插花?”
“那你可当呢。”顾南乔把最后一枝山茶插进瓶口,退后一步看了看,转身冲鹿聆摊开手展示。
鹿聆将手里的藤编餐盒举起来,将牛肉米干取出来:“刚买的,尝尝看。”
米线已经泡得稍微有点涨了,但汤还是热的,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牛肉片和薄荷叶。顾南乔坐下来,胳膊搭在凉凉的桌面上,背对着窗户,开始大口大口地吃。
窗外天色正在慢慢变蓝。早晨的雨把一切冲得干干净净,阳光从云层背后透出来,把窗外的树影和屋檐勾出金色的边。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凉丝丝地擦过他后颈,给了他一个大自然的拥抱。
鹿聆将洗好的坎肩晾在窗边,这才坐在对面,手掌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顾南乔吃饭。
“南乔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们的消息发了,怎么还没有人买东西?是不是我们定的价格太高了?”
顾南乔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放下碗:“你想定多少?”
“十五块一个,”鹿聆说,表情很认真:“如果量大的话,十五块也可以的。”
顾南乔正要咽下去的那口汤噎住了。他放下碗,咳了两声,半晌望着鹿聆——
那人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干干净净的棕黑色,里面映着窗外的树影和他的脸,真诚,无辜,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天真。
“每一次,”顾南乔缓缓地感慨:“每一次看到你这张帅脸,总让我忘记你其实才二十一岁的年龄——”
他本来想说没学问,临到嘴边拐了个弯,改成年纪小。
“且不说同类型的包在网上买的价格都在几百以上,这个商业模式就是:我们是把东西放在网上卖,”他把声音压慢了一些,手指在桌上比划着,耐心教学:“除了之前说的商品成本以外,咱们俩的劳动力就不算了,但是额外增加了物流的费用,平台的抽成,还有包装的成本。比如今天那个宣纸和麻绳,虽然是莹姐给的,后期如果我们要量产,那肯定不能再靠莹姐白给。”
鹿聆点了点头。
“挂链接只是第一步,剩下难的,是怎么让我们的东西被人看到。”顾南乔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光把东西放上去,等于是把一张传单贴在一万人经过的墙上。确实会有人路过,但大部分人不会停下来看。你得让他们停下来。”
鹿聆认真地听着,胳膊撑在桌面,脑袋搁在掌心,刚开始思路还跟得上,后面渐渐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顾南乔灵动的双眼,高耸的鼻梁,以及他的嘴唇。
“人呢?”顾南乔察觉到对方思路抛锚,打了个响指提醒。
半晌鹿聆清清嗓子盖戳定义:“都听你的。”
一连几天过去,鹿聆的账号开始有了零星的订单,但增长很慢。慢得让人着急。
鹿聆坐在顾南乔房间的地毯上,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南乔哥,这周总共就出了四单,去掉邮费和包装,剩下不到四十块钱。”
他抬起头看着顾南乔,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直来直去:“你行不行?”
顾南乔正躺在床上翘着腿打游戏,听到这话,手指一顿,马里奥又掉下了悬崖。
他坐起来,把手机扔在一边,表情有点委屈:“啧,你这人怎么比我那个没良心的老板还要没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