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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如果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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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乔回到房间,洗漱完毕,把自己扔进床里。枕头是荞麦壳的,鼻尖可以闻到阳光的味道,翻身的时候沙沙响,有一种踏实的声音。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手机,自从第一天他用手机支付之后,再也没有开过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开始疯狂吐消息。两分钟内,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十七次。
APP活动提醒十三条。
公司交接微信三条。
以及。
陈劭川的唯一一条微信。
“下午给我买杯青柠美式。”
熟稔的不拿自己当外人。
光是看到这条信息,顾南乔胃已经开始紧缩想吐,小腹隐隐作痛想屎,恨不得立刻冲回家重新开始计算倒计时。那种熟悉的,被工作支配的生理反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屏幕朝下。
等了几秒钟,又翻过来,又看了三遍。然后,抽出卡槽,把旧卡丢进床头柜重新搭上新号码。
凌晨一点。
顾南乔用新号码注册了微信号,头像是一张房间随手拍的窗外山影,昵称就是自己的名字。
他搜索鹿聆的微信账号,发送了好友申请,附了一句话:“小村长你好,我是顾南乔。”
发送。
几乎是同时,那边通过了。
“这么晚还没休息,是饿了吗?”
消息来得太快,快到顾南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时间,确认没有看错。凌晨一点零二分,秒通过,秒回复。
——牛马思维瞬间触发:对方是在暗示自己忙着回房间忘记邀请吃晚饭吗?
顾南乔还在思考回复——
那边又追来一条:“你等我一下。”
一段长长的输入状态——
“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消失了,又出现,又消失,最后发过来一小段文字:
“明天早上镇上有早市,卖野生蜂蜜和现烤的荞麦粑粑。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可以骑电动车来接你。骑马的话也可以,我认识一个马场的人,他家马温顺。还有——”
又停住了。
“对方正在输入......”
顾南乔关闭视频软件,专心盯着屏幕,等着。
过了十几秒,发过来最后一句:“算了,你先睡。明天再说。”
——算什么,这么长时间的等待算什么,早知道就煮拉面了!
顾南乔哭笑着摇摇头回了个好。
那边秒回语音,开朗的,期待的:“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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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聆躺在木板床上,瞪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心脏跳得比搬完五十斤山货还快。他把手机举在眼前,将两人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四遍,然后退出去。点开顾南乔的头像,发现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对方就是想在这里重新开始——
那是不是代表,他可以留在这里的时间,不止几天?
鹿聆握着手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开始数羊。
次日清晨六点,天刚亮透,露水还在草叶上滚来滚去。鹿聆从家里出发,电动车的后座绑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两个热乎乎的荞麦粑粑,一小罐野生蜂蜜,一杯用保温杯装的豆浆。
他到民宿的时候,院子里的猫刚醒,正蹲在台阶上舔爪子。鹿聆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抬头看到顾南乔的房间黑着灯,没敢敲门,就在楼下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竹篓放在脚边,抱着膝盖等。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一只橘猫踱过来,闻了闻竹篓,开始用脑袋拱篓子边沿。鹿聆伸手去挡,猫就绕到另一边继续拱,一人一猫跟竹篓较上了劲。
莹姐早起拉开厨房窗户透气,正好撞见鹿聆蹲在地上,双手护着竹篓不敢出声只能龇牙咧嘴伸手挡,那只橘猫已经半只身子探进了篓子里,尾巴高高翘着。
“喂,”"莹姐趴在窗台上懒洋洋主持公道:“干嘛欺负我们员工。”
瞥见鹿聆眼神方向,似笑非笑打趣:“这么早就开始拉客了?”
鹿聆被当场抓包,耳朵刷地红了:“不是,我就是——他昨天吃了菌汤,我看看他有没有不舒服——”
“人家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吃碗汤还要你负责?”莹姐笑得直拍窗台:“你是怕他跑了,还是怕他跑了?”
鹿聆的脸从耳尖红到脖子根,抱起竹篓往后退了两步,嘴硬地嘟囔了一句:“好不容易来个懂行的,我想听听他的意见......”
莹姐笑够了,朝楼上努努嘴:“别欺负我们员工了,自己上楼等。”
鹿聆抱着竹篓,一步一步踩上木楼梯,台阶在他脚下吱呀呀响。他走到房间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又放下,侧着耳朵听了听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在门口蹲下来,把竹篓放在脚边,想着再等一会儿。
这时候门开了。
顾南乔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翘着一边,睡眼惺忪地低头看他:“?”
鹿聆仰着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逆着光看见顾南乔乱糟糟的头发和半眯的眼睛,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一道红印,只是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开心。鹿聆把竹篓往上举了举:“早饭。”
顾南乔接过去,低头一看,荞麦粑粑还冒着热气,蜂蜜罐子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保温杯拧开盖子,豆浆的香味扑出来。
——上一次被人郑重其事安排早餐,已经想不起来了。上班之后,都是自己在为陈劭川变着花样准备早餐。
“谢谢。”顾南乔咬了一口粑粑,外酥里软,荞麦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好吃。”
鹿聆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神亮晶晶的:“吃完要不要去逛早市?还有骑马,捡菌子,抱小羊——”
“大哥,这才几点——”顾南乔嚼着粑粑含含糊糊地说:“我都还没醒。”
“那等你醒了再去——”
“你就别在我这推销了。”顾南乔并没有停止吃饭,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点他:“我是来度假的,你这安排那安排,我感觉比上班都累。”
鹿聆耳朵尖又烫了一下,一腔热血被拒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也没解释,只是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拎起空了的竹篓转身下楼:“知道了。”
顾南乔吃完早饭,洗了个澡,在院子里晃了一圈,觉得百无聊赖。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鹿聆说的早市,决定自己去逛逛。
镇上的早市在一条老街上,竹棚搭的顶,下面一排一排的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山货的卖手工艺品的,挤挤挨挨。顾南乔慢悠悠地穿行其间,闻到腊肉的熏香,新鲜草药的苦,油炸面食的焦——正走到一个拐角,忽然看见一张熟面孔。
鹿聆蹲坐在路边,面前铺着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虎头包。那些包巴掌大小,布面是手工刺绣的,老虎的眉眼歪歪扭扭,有一种朴拙的可爱,每个包角都缀着一颗小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鹿聆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短褂,正在跟面前的两个外国人比划。
两个外国人是一对年轻情侣,金头发,背着巨大的登山包黑色冲锋衣,看起来是徒步临时路过的。女生蹲在摊位前,手里捧着一个虎头包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说着英文。
鹿聆听懂了价格,伸出两根手指,拿出手机计算器按数字:“20。”
女生又拿起另一个:“We want to buy 6。And can you embroider names on them? Like personalized?”
鹿聆完全没听懂。他看着女生的嘴型,又看着她指着虎头包上空白的位置比划写字的动作,大概明白了是要往上写东西,但具体写什么怎么写,他完全不知道怎么问。他只能挠着后脑勺望着两个人笑——那个笑里带着七分抱歉三分着急,嘴角咧着,眼睛弯着,但因为语言不通的窘迫,整张脸都涨红了。
女生又重复了一遍。
鹿聆还是笑,想着对方伸手不打笑脸人,笑着笑着,是不是个性需求就自己消失了。
顾南乔站在旁边看了全程,终于忍不住走过去。
“她问你,能不能在包上绣名字?”
鹿聆猛地抬头,像看到救星似的,眼睛都亮了:“能!能绣!我姑婆会绣,什么字都能绣,你问她要多大的字,绣在正面还是背面——”
顾南乔被他连珠炮一样的反应逗笑了,忍住嘴角转向那对情侣,把问题翻译过去。
女生比划了一下正面右下角的位置,又说要金色线。顾南乔一条一条地问鹿聆,鹿聆一条一条地答,两个人蹲在摊位两边,一个问一个答,配合得又快又顺,像齿轮咬上了。
“她要六个,金色线,绣在正面右下角,大小跟小拇指指甲盖差不多。”
“可以!三天后来取行不行?”
“三天后她们还在吗?”顾南乔转头问对方,对方说自己明天8点就要离开了。
不过是120块的生意。
顾南乔有些迟疑,却还是转达给鹿聆。
“可以!”鹿聆伸出五根手指:“先给一半定金!”
顾南乔看了他一眼回头对着女生:“请先支付30%订金。”
等到那对金头发消失在街角,鹿聆蹲在原地,把三张纸币和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里,仰头看着顾南乔,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你太牛了,”他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这不叫牛,这叫基本技能——”顾南乔也蹲下来,随手翻了翻摊子上另一个虎头包:“我拜托你,不懂外语没什么的。你至少可以下载个翻译软件吧?比如豆包,语音识别、实时翻译、还能拍照识字,有了它你连手语都可以学。”
“豆包,我当然知道了,是不是很费流量费?”
鹿聆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眼神纯真得像路边刚睁开眼的幼犬。
顾南乔要脱口而出的话费能有多少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鹿聆凌晨一点还没睡早上六点就来送早餐,那句100块的话费落在这片土地上,跟落在城市里不是一个重量。
他闭上嘴,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热点,又将鹿聆的wifi打开:“我现在打开我的个人热点,以后你只要在我身边,手机就会自动连接我的信号,这样就不会使用你的流量了。现在我帮你下载豆包。”
鹿聆对着手机说了句你好吗,豆包秒翻成英文。
鹿聆瞪大眼睛:“哇。”
“你再试试拍照翻译——”
鹿聆对着摊子上其他商品的标签拍了张照,手机屏幕上瞬间跳出翻译后的中文。鹿聆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抬头看顾南乔,张嘴想说点什么,又看回屏幕,又抬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还是你牛。你连豆包都会用。”
顾南乔被他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叫会用手机的正常成年人都应该会。”
鹿聆顿了顿,拿回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翻译界面:“如果不是你,谁来发现被社会发展遗忘的我们。”
顾南乔忽然不说话了。
“你以后有问题直接找我就行,”顾南乔说:“不过——”
“我知道,”鹿聆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早上十点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