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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这世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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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厨房里菌汤的香气在院子里还没散尽,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安静了。
鹿聆的嘴唇先是往下压了一下,随即又迅速上翘。笑意沿着嘴角蔓延到脸颊,一路漫到眼睛里,整张脸瞬间亮起来。他的眼神随着笑意颤了颤,盈盈的,湿漉漉的,藏不住的青春气息。
顾南乔忽然虚的燥热,有些喘不上气,抬起手指指自己,气若游丝:“我——”
“大夫说你——”鹿聆用力抿了一下嘴,眼睛弯下去,但那个笑还是从嘴角漏了出来——
“饿晕了。”
顾南乔躺在那张藤榻上,呆呆看着阳光里笑得停不下来的鹿聆,过了足足三秒,才缓缓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别过脸。
耳朵尖红了。
“——你开心就好。”
话虽如此,表情却是气鼓鼓的。
鹿聆恰到好处地闭嘴,乖乖下楼回到灶台边,盛了一小碗米线端来放在茶几上。米线上铺着满满一层菌子,菌片在汤里微微颤着,边缘卷曲出好看的弧度,汤色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吃吧,”鹿聆坐在沙发角落,挪开靠垫抱在怀里,拍拍空出的地方,声音恢复了平稳,歪歪脑袋:“远道而来的客人辛苦了。”
顾南乔支撑着站起身挪到沙发上,膝盖还有点软,坐下来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没坐稳,迫不及待先抿了一口汤,温和新鲜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动漫里喝了还魂水的灵药。他低低说了一声谢谢,又喝了一大口:“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抱着靠垫歪靠着沙发扶手的鹿聆这才想起两人刚认识,下意识坐直身体,庄重的微微欠身:“......鹿聆。”
“顾南乔。”顾南乔放下勺子,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才伸出去。
鹿聆也伸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比顾南乔的小一圈,皮肤粗糙,掌心和指腹有薄薄的硬茧,指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洗了好几遍也没完全洗掉的草汁绿痕。
两只手握在一起,只碰了两秒就松开了。
鹿聆把手缩回去,藏在靠垫后面。
顾南乔低头继续喝汤,喝了几口才拿起筷子吃菜。米线滑溜溜的,夹起来的时候带起几片菌子,他一口吸进去,发出吸溜的一声。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鹿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太拿自己不当外人了,他站起身指指外面:“你没事我就先走——”
话虽如此,身子却没动。
果然,听到他要走,顾南乔连连摆手:“你今天有事吗?没事的话你等我一下,我去洗漱换个衣服。”
不等鹿聆拒绝,顾南乔已经起身朝卫生间走,人往前走,手在背后冲鹿聆晃晃示意:“你等我一下,我得谢谢你。”
鹿聆停在门口没有动,肩膀靠着门框,面朝屋内,抱着胳膊,没有回答,却也没有离开。只是百无聊赖的伸脚在门口的地上碾了碾,脚尖在粗糙干净的石板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鹿聆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草鞋,鞋底的草茎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暗黄色的编织纹路。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和另一只手握过,现在缩在袖子里,拿不出手。
水声停了。
鹿聆蹲下来,随手拔了窗台上一棵杂草在地上随意画着。石板的纹路被他的草尖追着跑,一圈一圈,画到第三个圈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
顾南乔冲了个凉,带走一身病气,裹着浴巾出来。
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过锁骨,没入浴巾边缘。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的晨光里,背部线条在光线下清晰分明。肩胛骨微微凸起,脊椎沟沿着后背一路延伸,腰窄而紧实,每一寸肌肉都在换衣的动作里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协调着。
听到屋内脚步声,他站起转身——
晨光从窗户斜斜落在顾南乔的背上,与尚未擦干的水珠汇合,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闪闪发亮的碎钻。他抬起胳膊穿衬衣的时候,背肌被拉开,像一张弓被缓缓绷紧,又随着手臂落下而松弛。那是一种美而不自知的生命力。
鹿聆下意识别过脸,不敢再看。
怕是一种亵渎。
“好了。”
等到顾南乔走到鹿聆身边,带起一阵像是晨雾吸饱露水的青草晃动时的风。他的头发还是半干的,换了件白色亚麻衬衣和米色长裤,整个人舒服清爽,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云。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鹿聆——
“听说大家叫你小村长,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拜托你。你能不能带我在这边转转,顺便办张电话卡?”说完,顾南乔眼神落在信封上,“这是我的谢意。”
鹿聆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没有接信封,只是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目光从信封移到顾南乔脸上,眼神里那点暖融融的光像被风扑了一下,暗了暗。
“这里没啥可转的,”鹿聆声音闷闷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积极:“就是个小镇。如果让你天天呆在这里,天天看着蓝天白云,天天看着无边际的荒草地。没有随叫随到的外卖,没有多种选择的吃的,也没有商场游乐场的……你要是说要办电话卡,我可以借个电动车载你去县里办卡。”
“——我就是想看看白云被风吹散,看看河流冲击鹅卵石。”顾南乔并没有察觉到鹿聆的低落。
工作的时候,他经常一边与客户电话沟通合同进展,同时与法务同事微信确认无误,以及与接单同事系统在线落实细节。久而久之吃饭的时候必须看电视剧佐餐,洗澡的时候必须听播客学习,如果时间没有掰成两半用,他都觉得是亏了。
现在正好可以维护一下钻进牛角尖的偏执价值观。
鹿聆:虽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见鹿聆没有回答,顾南乔以为他在为难,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开口谈报酬的小镇青年,脸皮薄,怕说出来伤面子。于是顾南乔伸出手比了个数字:“两百?”
鹿聆猛地抬头。
“是有点少哈。”顾南乔本就做好了度假就是花钱的心态,况且对方才救自己一命,又加了一根手指:“三百?也行——”
“我现在就带你去。”
鹿聆从民宿后院推出来一辆电动车,车头的漆蹭掉了一大块,后座绑着一块手工缝的棉垫子,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密。跨上去,拧了拧钥匙,车子发出一阵嗡嗡的颤音。
“上来。”
顾南乔大咧咧地跨上后座,戴上安全帽,双手无处可放,只好大拇指和食指中指虚虚卡在鹿聆的肩膀上。鹿聆的肩膀比他想象中宽,隔着粗布背心能摸到肩胛骨和锁骨交界处硬邦邦的肌肉轮廓,体温透过来,烫得他指尖蜷了一下。
车子启动,风瞬间灌进领口。
路两旁是正在开花的野蔷薇和低矮的土墙,墙头趴着扁豆藤,紫白色的花一串串垂下来。鹿聆对这条路太熟了,拐弯的时候不减速,车身倾斜的角度让顾南乔整个人往他背上贴过去,鼻尖差点撞到他的后颈。
骑了没多远,鹿聆忽然慢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
“怎么了?”
鹿聆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在午间的日光里很清晰:“我感觉像是被螃蟹夹住了。”
顾南乔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正死死攥着人家肩膀,指节都泛白了。
噗嗤。
他松了手,笑得安全帽都歪了。双手放下来,松松垮垮地环在鹿聆腰间,胳膊和鹿聆的身体之间留着一道空,像一做松松垮垮的桥。鹿聆的腰很窄,隔着粗布背心能感觉到腰侧的体温和微微的起伏。
“这样行了吧?”
鹿聆没回答,但拧油门的手松快了许多。电动车重新窜出去,嗡嗡地碾过一段碎石路,颠得顾南乔不得不收紧胳膊——
那座桥合拢了。
从镇上到县上大约四十分钟车程,路况不算好,坑坑洼洼,有一段还在修路,红色的泥浆溅上车轮又甩出去。
顾南乔坐在后座上,一开始还保持着一点城里人的拘谨,腰背挺直,腿叉老大,骑了十几分钟就被颠得彻底放弃,整个人松垮垮地靠着鹿聆的背,看两旁的梯田一层一层往后退,看远处山腰上云雾缠绕着树梢,看路边一群黄牛慢悠悠地横穿马路。
鹿聆按了两下喇叭,领头的那头牛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继续走。
顾南乔脑袋从鹿聆背后探出来笑:“它瞪你。”
“它天天瞪我。”鹿聆放慢速度:“这条路它家修的。”
县城的移动营业厅不大,办完卡已经过了中午,两人都饿了。
鹿聆把电动车停在一条窄巷口,带着顾南乔拐进一家路边大排档。铁皮棚子下摆了七八张塑料圆桌,桌面铺着一次性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姐,看到鹿聆就喊:“哟小村长!今天带客人来了?”
“嗯,两个人。”
“随便坐!”大姐一挥手,朝后厨喊了两句方言,顾南乔听不懂,但听语气大概是“加菜”。
服务员端茶倒水的是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端着一壶热茶稳稳当当地走过来,倒水的手一点也不抖。另一桌点菜的是一个瘦高个男孩,也是孩子脸,正拿着小本子飞速记菜单,边记边回头冲后厨重复菜名,胳膊上虽然纹着各种图腾,语气却温和有礼。
顾南乔看着这些孩子脸的服务员,又看看对面的鹿聆。
鹿聆正低头用热水烫碗筷,动作熟练,三烫一冲,一气呵成。
“小村长,”顾南乔忽然开口:“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咱们这里环境这么好,如果能出个什么爆款,吸引大家都来就好了。”
鹿聆把烫好的碗筷推到顾南乔面前,自己又拿了一只碗开始烫:“我们省这边的民族特色,来来回回就那几项:扎染、茶叶、酿酒。这里有的,隔壁网红景点都有,而且比我们有更成熟的配套。”
说到这里,鹿聆望着正在工作的孩子们:“说实话,每个偏远城镇都希望可以有一个契机,一个奇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眼睛里有一种早就想过的沉稳与遗憾。
他随手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等咽下去才继续说:“我想要让年轻的弟弟妹妹们不要觉得,留在家乡只能干服务员这一种工作。”
顾南乔看着他,本能回了句:“不会的。”
吃完饭往回骑的时候,天色开始变了。
云从山那边烧起来,先是淡金,然后橘红,最后是整片整片的紫。鹿聆把车停在一处路边的高坡上,熄了火。
“这里好看。”
顾南乔从后座下来,站在坡顶往下看——
整条山谷铺在脚下,稻田像一片一片碎掉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颜色。远处村落的瓦房顶上炊烟笔直地升起来,在半空中被风吹散,化成薄薄一层蓝灰色的雾。
鹿聆坐在电动车座上,一只脚撑地,胳膊搭在车把上,歪着脑袋看夕阳。
余晖落在他肩头,在他整个人的轮廓边染上一层暖橘色。他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得特别清晰,黑色的短发随风舞动,有种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没被赘肉侵蚀过的利落。
顾南乔站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坐着,看天从紫变蓝、从蓝变深蓝。风声穿过路边的玉米地,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每一次的休息总恨不得BUFF叠满。必须要精心装扮,必须要出片,必须要有收获,必须要让自己不虚此行。
否则对不起这场来之不易的休息。
而现在。
风温温柔柔给遇到的每一个人拥抱,豁达到并不着急离开,只要继续张开双臂,下一个拥抱还会如期而至。
顾南乔踮起脚,用力的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感受。
手指用力向上,距离天空还差十万八千里。
——我相信我自己。
——我可以为我的决定负全部责任。
——我相信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思想与学习能力,哪怕现在暂时没有结果,前面二十六年我可以过得很好,往后的很多年,我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廊下洒出来,几只飞蛾绕着灯泡转。
顾南乔下车后将安全帽摘下来挂在车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回走。
鹿聆并没有下车,双手握着把手还保持着随时要走的状态,脚撑在地上眼神随着顾南乔的背影而缓缓移动。
眼看对方没有告别的意思,鹿聆喊了一声:
“顾南乔。”
“哦对了——”顾南乔这才想起来,今天的所有支出都是鹿聆付出,立刻低头在包里拿信封,边拿边诚恳解释:“我没有什么坏心思,就只是——我真的很感谢你,只是恰好这种方式能帮助我更好的诠释我的诚意——”
鹿聆不满的别过脸,然后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认真和少年老成的教育:
“这世界不是什么事都要钱的。”
“So?”如此少年意气,一把劈开顾南乔自以为傲的行为标准体系。顾南乔站在廊灯下,反倒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等着鹿晗下一句。
鹿聆抬起头。
路灯落在他脸上,他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神是直的:“如果真心想感谢,你可以把手机号码留给我。”
像是怕顾南乔拒绝,鹿聆轻咳一声:“你下次如果深夜肚子饿,可以给我发消息。”
“当然,当然。”顾南乔迅速留了号码,不止如此:“那个微信,我是现在还没注册好,不是故意不给,晚上我搞定了,立刻给你发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