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撤退，战术前进》欧气不打烊

34、34 “——以为

　　在场所有人也跟着沉默了整整三秒。

　　那三秒里，有直播间的弹幕还在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疯狂滚动，但现场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瑶张着嘴巴，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茶水在杯沿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助理的手指悬在切换机位的按钮上方，忘记按下去。

　　而鹿聆，鹿聆的嘴唇刚离开顾南乔的小臂，齿尖的余温还留在那块皮肤上，口腔里残留着顾南乔身上的味道，他喉结滚动，尝味半晌，偷偷咽下。

　　弹幕炸了。

　　“玩这么大？”
　　“——以为是个助农直播结果点进来发现是恋综？！”
　　“下单了十件蓑衣我现在只想看他们两个继续——”
　　“王姐王姐你说句话呀。”

　　鹿聆的耳朵在一片轰鸣中变得更红了。他听到血液集体冲上颅顶的声音，把所有能听见的东西都推远了一瞬。他整个人的意识被那一声巨大的沉默和外面巨大的喧嚣夹在中间，像是站在两堵正在互相靠近的墙壁之间。

　　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完全无法解释的事的人，想要寻找那个动作的合理借口，但脑子里像被人按了清空键，只剩下一片发出刺耳嗡鸣的空白。

　　他本能地转向顾南乔。

　　顾南乔低着头，随意扯了张纸巾，看不出情绪的将鹿聆的痕迹从小臂上擦拭。然后抬起眼望向鹿聆，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他没有说出什么话。

　　弹幕还在疯狂。

　　顾南乔抬手挠挠头发，目光越过镜头先看向王瑶，寻找一个接下来该怎么收场的信号。

　　王瑶正坐在监控设备后面，手里那张直播数据的纸条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和顾南乔的目光对上的时候，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彩，抬起手用力朝顾南乔竖起三根手指，又指了指屏幕。

　　顾南乔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当前在线人数，6000。

　　那个数字在屏幕右上角稳稳地停留着，没有掉下去，甚至还在一百一百地往上爬。

　　顾南乔在观众的眼皮底下抬起眼，眼神恍惚了一瞬，很快重新聚焦，转向镜头，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得体：“我们恢复这个产品介绍啊，大家来看这个材质——”

　　谁关心材料。

　　弹幕此刻全在关心关系！

　　“把那个碍眼玩意拿走。”

　　“让我们看看牙印！”

　　“我们咋没有这种朋友~”

　　鹿聆看着那些文字，从手指尖开始微微发烫。他想要找一句足够得体的话来把它们全部接住，但一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场面已经开始失控，顾南乔再次转向王瑶——

　　王瑶收到信号后迅速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举起来朝向两人，上面写着：“不用理弹幕。专注产品。最后十分钟推一波福利。”

　　她又在下面补了一行：“观众目前在6000上下稳住，转化率极高，引导关注，千万不要浪费。”

　　顾南乔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向镜头。

　　他从容地拿起那件已经完成了一半的迷你蓑衣，微笑着对镜头展示了它的编织工艺：“感谢大家的关心，但麻烦先让我们完成工作，毕竟今晚最重要的还是我们的商品。刚才看到的是大号的，其实我们还有这种小号的，可以作为钥匙扣或者车内挂件，这可是我们鹿聆自己创作出来的——”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左手在镜头看不见的角度，轻轻地极快地拍了拍鹿聆的手背。

　　鹿聆的手背被那一下触碰点亮了，他低下头，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进大脑的某个抽屉里，重新拿起手边那件小小蓑衣，配合顾南乔的节奏继续展示：“我也是，那天随手编了一个小玩意儿，想逗人开心。”

　　“谁？——”

　　“想要逗谁开心？——”

　　弹幕的内容虽然还是夹杂着一些两人关系的玩笑，但确实有更多的人在询问怎么下单。

　　王瑶在后台操作着链接上架和下架，看到订单数字每隔几秒就往上跳一下，从三百到六百到八百，在直播结束的最后时刻，屏幕上的销售量刚好跳过了1000。

　　王瑶在监控屏后面无声地张了一下嘴巴，攥起拳头朝两人晃了两下，用力的压制自己想要跳起来的冲动，用口型无声地说：“一千了一千了！”

　　直播在十二点整准时结束。

　　屏幕暗下来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忽然从高压状态里被释放了。

　　王瑶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助理关闭了所有设备电源，房间里从各种灯光和屏幕的包围中脱身出来，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顶灯。

　　鹿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涌进来。风穿过他的头发和领口，把他刚才在镜头前绷了一整晚的温度吹散了一些。

　　顾南乔走到他身后。他没有靠得太近，大概隔了一步的距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直播时低了一些，释放出一些令人不安的气息：“鹿聆，我们谈谈。”

　　鹿聆的身体在那三个字落地的瞬间僵了一瞬。

　　像是被人从心底釜底抽薪，整个心脏凉凉的。

　　他没有转身。

　　鹿聆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月牙挂在稻田上空，孤孤零零，一如二十多年看到的月亮。他的手指攥住了窗台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心里泛起阵阵惶恐，甚至紧张到想要呕吐——

　　顾南乔发现了。

　　他发现了。

　　他会是什么反应？

　　鹿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你看到了吧，”顾南乔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关于天气的事：“一千单。你做的东西，从明天开始会飞向千家万户，可能是北京，可能是上海。可能陪伴学生上学，也有可能跟着上班族一起工作。”

　　顾南乔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脑袋看他。

　　刚刚的直播好像只是一场梦，看不清抓不到的虚幻繁荣只是一瞬，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自己的现实，这个小山村的卖手工艺品还卖不出去的现实。顾南乔用一种现在该干正事了的认真看着他：“一千单的销量，我们明天直播需要出一个回馈粉丝的福利方案。你觉得什么合适？”

　　鹿聆的嘴巴张了一下。

　　他的大脑刚刚已经准备好迎接怎么能在直播的时候咬我的责备，结果顾南乔递过来的是一份关于福利的讨论。

　　顾南乔没有提到那个牙印，好像那只是一件非常小的，哄小孩的不足挂齿的事。

　　鹿聆竟然有种失望。

　　花了大概两秒的时间把那块以为顾南乔要生气的石头从胸口慢慢移开，他听到自己开口：“你——你刚刚说谈谈——我以为是我刚才冒失了——”

　　“我说的谈谈是指，”顾南乔打断鹿聆想要转移的话题方向，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王瑶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王瑶刚才打印了粉丝评论里呼声最高的几个选项。有抽奖，秒杀，还有一个——”

　　他拿起桌上一张打印纸，扫了一眼，看向鹿聆，眼神毫无波澜：“跳舞。”

　　鹿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王瑶正拿着那张打印纸站在桌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粉丝们在弹幕里提的建议——

　　“抽奖送定制版小蓑衣。”

　　“秒杀一把，限时让编蓑衣的小哥哥再展示一次那个转身返场。”

　　“让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

　　“让他们喝交杯酒。”

　　“夫妻对拜XNNNN！”

　　“让两位主播跳舞！”

　　在众多建议排名中，顾南乔双眼扫描过层层留言，眼神随着留言的内容反射不同的流彩，喉结缓缓滚动，最终选出了三个可说得出口的建议。

　　鹿聆的目光落在最后那条夫妻对拜上，他定住了片刻，耳朵里轰隆作响，瞳孔慢慢收缩又扩散——

　　“夫妻对拜。”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从他的舌尖滑落的时候，带着一种自己也难以分辨的试探。

　　王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打印纸。

　　顾南乔正在研究那份打印纸上其他的选项，手指指着某个条目对王瑶小声商量抽奖这个我们可以换成以旧换新，并没有听到鹿聆的话。

　　鹿聆站在窗边，那句话像一片叶子一样飞出去了，没有落地，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又恢复了平稳。他重新抬起头，声音恢复了正常，望着顾南乔的背影：“那跳舞呢？你会跳吗？”

　　顾南乔回过头看到鹿聆站在窗边，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歪着脑袋正看着他，像一个正在等待答案的人。

　　顾南乔望向王瑶，有些诧异：“我也要跳吗？”

　　“是我想的那种跳舞吗？”

　　得到王瑶肯定的答复后，顾南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圈牙印还在，他没有去遮住它，只是把手放下来，沉思半晌：“跳舞确实没法这一个晚上就能学会。但如果确实需要的话，我可以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