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撤退，战术前进》欧气不打烊

30、30 “什么都能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屋檐下的光影从午后的暖金变成傍晚的橘红，又慢慢沉入一种灰蓝色的暮色。

　　杨阿公坐在矮凳上的身体开始微微歪斜，手里的棕榈纤维从指缝间滑落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用力眨了好几下眼，他说话的声音变得含含糊糊又变的来回颠倒，他累了。

　　但鹿聆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蹲在杨阿公旁边，目光追着那些弯曲的手指在纤维之间穿梭的动作，手里拿着一根棕榈叶学着绕圈，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张着。

　　杨阿公的家人端着茶壶从屋里走出来，路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轻轻咳了一声，又往里走的时候把木椅子挪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鹿聆没有抬头。

　　顾南乔跪在旁边的地上，腿已经麻了，换了第五次姿势。

　　杨阿公的眼皮已经完全合上了半分钟，手里的棕榈叶从指尖滑落，掉在了地面上。

　　他看了一眼鹿聆，那人还在全神贯注地和手里的纤维较劲，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顾南乔放下手机揉了揉酸疼的膝盖，小声提醒鹿聆：“今天太晚了，我们先回家吧。”

　　“没事儿，”鹿聆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和那个结较劲：“我再看一会儿。”

　　“我阿公都累晕了你倒还没事上了！”杨阿公的家人端着茶壶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暮色里清清楚楚。

　　顾南乔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鹿聆面前，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握住了他的手腕。

　　顾南乔的眼神很轻，示意他看向杨阿公的方向：“阿公年纪大了，我们今天真的很打扰他了。”

　　鹿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杨阿公的呼吸越来越慢了，靠在门框上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呼气微微地下滑了一点点。

　　家人已经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阿公的肩膀，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

　　杨阿公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朝鹿聆的方向看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鹿聆手里的棕榈纤维上，然后又落回鹿聆的脸。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又温柔又宠溺，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正在慢慢展平。

　　“小鹿啊，”杨阿公的声音很慢，带着困意：“你今天走......明天来......还能见到阿公。你要是......今天继续留下来......明天就见不到阿公了。”

　　他笑着摆摆手，被家人搀扶着慢慢站起来，弓着背一步一步朝屋里走去。

　　那扇木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上了。

　　屋檐下只剩下鹿聆和顾南乔两个人。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屋檐下的光线压得很低。

　　回去的路上，鹿聆走的很慢，比平时慢了不少，风声从两边穿过，带着傍晚的凉意和稻田里残留的泥土气息。

　　他的背微微弓着，肩膀内扣，整个人从后面看过去缩成了一道比平时小了一号的轮廓。顾南乔走在鹿聆身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浅，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没有完全展开。

　　走到半路，鹿聆停下来，望着四周草叶疯长随风在地面匍匐。

　　“南乔哥。”他抬眼望了一眼顾南乔，还未等看清顾南乔眼里的意思，又低下头，声音比平时低，有些沙哑：“我觉得......我特别笨。学了一天，一个结都没打好。”

　　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变小一点。他低着头的姿势让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白的嫩嫩的。

　　“你不会嫌弃我吧？”

　　他抬起头望着顾南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得到笑容，他问出这句话之后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内容惊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

　　顾南乔的目光落在鹿聆的后脑勺上那几根因为学编蓑衣而被蹭乱的碎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鹿聆的后背。

　　啪的一声在夜风里很清脆，像是把一个快要散掉的念头又重新合拢了一下。

　　“哪有人一天就会了的？”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松，把那些紧巴巴地缠在鹿聆身上的东西一点一点解开来：“阿公做了多少年？你才学了几个小时。你拿自己一个下午去跟人家一辈子的手艺比，到底是你笨还是你急？”

　　鹿聆的背微微直起来了一点。

　　“手艺这种东西，它就是需要时间，需要练，需要犯错。”

　　顾南乔停了一下，感觉到鹿聆的肩膀在微微放松，继续说：“大多数人，都是二十四岁以后才毕业，三十岁也只是刚刚站稳，三十五四十岁才了解自己适合什么，甚至四十多五十岁才开始创业的大有人在。你看到的那几个年少成名的例子，你把它当故事听听就行，别往自己身上套。你不需要跟任何人的节奏走。”

　　鹿聆偏过头，侧脸在夕阳下被照出柔和的轮廓。他望着顾南乔，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点试探性的，还没有完全解开的闷：“我不是怕自己慢。”

　　他顿了顿，然后像是把一块石头从水底翻出来一样，用更小的声音说：“我是怕......你急着走。”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晚风似乎停了一拍，想要知道答案。

　　顾南乔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被这句话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鹿聆偏过来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和因为不确定而轻轻眨动的睫毛——

　　“我说我要走了吗？”

　　鹿聆愣了愣。

　　他转回头重新看着前方，然后慢慢地，像是要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没有漏掉任何字一样，把脑袋又侧回来了一点：“......你会一直留下来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他想要压下去但没完全压住的期待。

　　顾南乔没有立刻回答。他故意拖了几秒，听到鹿聆的呼吸在他拖长的那几秒里不自觉地绷紧，然后他伸手在鹿聆的后脑勺上揉了一下：“可以考虑。”

　　鹿聆的背在他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挺了起来，整个人明显的舒展开，就连影子都修长了些。他没有说话，但脚步轻快许多，风从侧面灌过来吹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努力想要压下去但根本压不住。

　　两人默契没有再说话，背着夕阳的余晖，听着路边的虫鸣鸟叫，感受此时的平凡却珍贵的无忧无虑。

　　走到一段路边长满杂草的缓坡时，鹿聆随手弯腰在路边的一丛棕榈草旁边蹲了下来。

　　顾南乔也跟着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鹿聆的手在草丛里翻找了几下，扯下了一些细长的棕榈叶准备晚上拿回家练习。

　　鹿聆一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一边手指在棕榈叶上缠绕，折叠。

　　“好好走路，别摔了。”鹿聆眼睛只盯着面前的草叶，顾南乔实在放不下心，眼见快要摔倒，抬手抓住他的胳膊，将鹿聆拉回自己身边。顾南乔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和小孩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鹿聆把成品举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检查满意之后，把那个东西放进了顾南乔手里。

　　“送给你的。”鹿聆说。他的耳朵因为这句话而微微泛红，但他说的时候目光没有躲开，直直地看着顾南乔，期待一种回应。

　　一只迷你版的蓑衣。

　　大约巴掌大小，用细长的棕榈叶编成，肩线，袖口，前襟的轮廓被一张一缩地勾勒出来了。小小的，圆圆的，结结实实的，像是为顾南乔的耳机量身定做的雨衣。

　　顾南乔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迷你蓑衣，目光深幽。

　　它小得刚好躺在他的掌心中央，边缘的纤维被鹿聆的手指修整得很整齐，每一道折痕都带着清晰的力度。

　　他举起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针脚和正面一样整齐。他的指腹在那些细密的纤维上慢慢划过，感觉到棕榈叶特有的那种新鲜的，粗粝的质地。

　　他看了很久。

　　“怎么了，南乔哥，是不喜欢吗？”鹿聆察觉到顾南乔的反应有些......迟缓。

　　顾南乔这才抬起头，鹿聆还站在他面前，因为等待答案而微微紧张。

　　顾南乔低头又看了看掌心里的迷你蓑衣，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个迷你蓑衣拍了一张特写。

　　拍完之后顾南乔把手机收起来，将那个迷你蓑衣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鹿聆。”他说。

　　“嗯？”

　　“你是个天才。”顾南乔的声音在夜风里带着一种微微发亮的欣喜：“鹿聆，你真的是个天才。”

　　鹿聆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由最开始的害羞转而满心欢喜：“啊？”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想要买蓑衣的。但我们可以把蓑衣做小，做精致，做成钥匙扣，做成挂件，还可以做成摆件，这样的话，它就变成了一个回忆，一个每个人都负担得起的念想。”

　　鹿聆的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然后又张了一下。

　　他看着顾南乔衬衫口袋里那个微微凸起的迷你轮廓，又看着顾南乔被生财有道照亮的眼睛，慢慢地咧开嘴角：“南乔哥啊。”

　　“你真的是，”鹿聆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面上的碎石子，然后又抬起来看着顾南乔：“什么都能变成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