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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南乔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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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答案已经到了嘴边,鹿聆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准备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出去——
他甚至能想象到顾南乔听到答案之后的表情——
然后他在最后一秒改了主意。
他把自己从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里拔了出来,抬眼看了看顾南乔——
顾南乔正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姿态松弛又刻意地对周围的环境充满好奇。
鹿聆忽然觉得,我是单身这个答案太好猜了。顾南乔已经习惯了每次问他什么他都老实回答,习惯了每次伸手都能接到回应,习惯了他像一条被套了绳的小船,绳子的另一头握在顾南乔手里。
鹿聆想把那根绳子松开一点点。
就一点点。
他眨了眨眼,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极短的瞬间挤了挤眉毛:
“你猜。”
顾南乔原本轻松的表情忽然凝固,转过脸看着鹿聆,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鹿聆坐在他对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的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小小的,弱弱的,挣扎着。
“我猜?”顾南乔抱着胳膊,身体往后靠了靠,歪着头看他,似笑非笑:“我猜——你已经成为某个女孩的赘婿,一胎十八个!”
鹿聆张了张嘴,想接一句什么,但顾南乔的一胎十八个杀伤力太大,他的思维在那瞬间被冲击成了一片空白。针尖在他手里偏了一下,精准地扎进了左手食指的指腹。
“嘶——”
鹿聆本能地缩了一下手。指尖上一粒鲜红的血珠迅速地冒了出来,圆滚滚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琥珀。
顾南乔循声伸长脖子望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鹿聆指尖那粒血珠上,整个人的姿势从懒散瞬间,略微前倾眉头微蹙,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只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扎到了?”
“嗯,没事。”
鹿聆把指尖举到眼前看了看,血珠已经滚到了指腹边缘,快要滴下去了。他正准备低头含住伤口,顾南乔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带着一种故意扬起来的调子:“哟,一胎十八个还不够,准备滴血认亲呢。”
鹿聆抬眼看顾南乔。
指尖举在半空,那粒血珠在阳光下泛着玛瑙般的光。他的手指停在原地没有动,就那么举着。
他的目光越过指尖落在顾南乔眼睛里还没完全藏住的关切。
阳光正好落在鹿聆的瞳仁里。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逆光里几乎变成半透明的琥珀,瞳孔的边缘是一圈极浅的金色。阳光穿过那层薄薄的虹膜,把瞳仁内部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举着受伤的指尖,安静地看着顾南乔。
顾南乔别过脸去。
他别过脸的动作不算快,但也不算从容。他垂下眼,伸手去拿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点:“又不是我想知道。莹姐想知道而已。我就是——见不得答应了别人的事做不到而已。”
鹿聆把那粒血珠在指尖上捻了一下,血色在指腹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红。他低下头,拿起针线,继续缝。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没有被收走。
两人不再说话。
风从门外吹进来,把桌面上一张标签纸吹得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下午顾南乔打开手机,随手放了一段某个商业课的录播——
明明大把时间,顾南乔却还是盖不住心底的焦虑。
就连帮忙,也要听音频课学点东西,否则就好像,没有产出价值的时间都是没有价值的。
老师正在讲如何搭建从0到1的供应链体系,声音平稳而干燥。鹿聆坐在他的老位置上,低头缝虎头包,针线在他指间一穿一拉,一穿一拉。他听了一小段,开始打哈欠。那个哈欠打得很大,他努力想用手背挡住,但下巴张开的弧度出卖了他。
顾南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划了一下屏幕,换了一个播客。开头就是一段阴森的背景音,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开门声,陡然一声猛喝。鹿聆正在专注地穿针,被特效声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抖,针尖差点再次扎到手指。他抬起头瞪着顾南乔,给个眼神自行体会。
顾南乔轻咳两声,表情无辜地举着手机:“大白天的,放点提神的。”
顾南乔划了一下手机,换成了脱口秀。聒噪的,带着罐装笑声的段子从手机扬声器里崩出来,像一袋爆米花被炸开。鹿聆被段子逗得笑了两下,但那个笑没有持续太久。太吵了。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头,针尖停在半空中。
顾南乔看了他一眼,又把手机换成了歌单。
民谣,吉他前奏缓缓铺开,男声低低地唱着。鹿聆的眉头松开了。他低下头,继续缝。
整个下午在歌单的流淌中慢慢过去。
阳光从屋檐东边移到正上方又从正上方移到西边,鹿聆的影子从脚下缓缓地拉长。顾南乔中途去厨房煮了一壶茶,他倒了两杯端出来,在鹿聆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鹿聆手边的桌沿。
鹿聆停下针线,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气蒸腾上来,扑在他的脸上,带着热度和草木的苦香。他仰起头,闭上眼睛,把脸沉浸在那一团上升的热气里。睫毛在茶雾中微微湿润了,鼻尖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熬了一整夜加一整个白天的倦意缓缓地释放出来。
顾南乔坐在他旁边,也端着茶杯,学着鹿聆的样子仰起头。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穿过茶杯升起的热雾,在他眼前折射成一小片模糊的彩色。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声、蝉声、歌单里的吉他声,和茶气一起裹着他们。廊下的时间被拉长,变软,没有了棱角。
很久很久以后,他可能已经忘记今天的虎头包卖了多少钱,但此刻,顾南乔转过脸看着鹿聆的侧脸,此刻想要和鹿聆一起,此刻得到和鹿聆一起的陪伴时间,哪怕就什么价值没有产出,两人一起荒废,一起喝杯小茶,一起发发呆,也是好的。
顾南乔率先放下茶杯。
他弯腰去整理竹篮里已经缝好的虎头包,翻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翻到第五个的时候,发现篮子里横躺着一只还没缝完的半成品——
身子缝好了,两只耳朵都还没上。
大概是刚才放成品的时候,顺手盖在了这个半成品上,导致鹿聆忘记。
顾南乔拿起那个半成品看了看,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全神贯注低头穿针的鹿聆。
鹿聆没有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指尖那根细细的线上,嘴唇因为专注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顾南乔把那个没缝完的虎头包举起来,套在了自己的脑袋上。布料遮住了他的头发,虎头包的两个还没缝耳朵的位置正好卡在他的耳边,看起来像他忽然长了一颗圆滚滚的蓝色脑袋。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虎头的脸朝前,然后把脑袋凑到了鹿聆面前。
鹿聆正低头穿下一根线。
一个蓝色的圆东西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他先是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往旁边偏了偏头想绕过它去看后面的针线,直到他的目光重新聚拢,落在那个虎头包下面的两个洞。
从那两个洞口里,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顾南乔的眼睛。
鹿聆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半晌举起手,伸出食指,在虎头包的两个耳朵之间轻轻点了两下:“啊,撑坏了。”
顾南乔顶着一只虎头包蹲在他面前不肯动;“那就先这样寄出去。挺可爱的。”
鹿聆伸出手,轻轻地把虎头包从顾南乔脑袋上摘了下来。他把虎头包重新拿在手里,低头翻看了两下,然后拿起针线,开始缝那只还没上完的耳朵。
阳光逐渐从暖金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即将落山的暗金。
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了。
鹿聆把最后一针收完,咬断线头,把成品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检查了一遍针脚。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针放回线轴上,把虎头包放进完成品的篮子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两只手臂举过头顶,后背和肩膀的骨骼在衣服下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整个人舒展开来。
他转头望向身边的顾南乔——
那人正靠在他的竹椅椅背上,歪着脑袋,手里还握着半个没整理完的包装袋,但眼睛已经合上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轻轻起伏着。他的睫毛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暖金色,搭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柔和的阴影。嘴角是松的,微微张开了一点。
鹿聆没有动。
他就那样维持着伸懒腰的姿势,目光落在顾南乔的睡脸上,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收回来。夕阳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窄窄的金线,音乐还在流淌,换了一首新的,吉他和口琴一起响着。
他舍不得叫醒他。
忽然,顾南乔口袋里的手机闹钟响了。
顾南乔猛地睁开眼。
他的目光在接触鹿聆的脸的瞬间,有些局促的抓起手机:“快到邮局下班时间了,你做完了吗?”
“做完了。”
鹿聆帮着把几大袋整理好的虎头包搬到电动车后座上,顾南乔清点了一遍数量,跨上电动车,把安全帽扣好。
“我陪你去。”鹿聆已经拿起了另一顶安全帽。
顾南乔伸出手,在鹿聆正要扣安全帽的动作中间挡了一下。他的手停在鹿聆的手腕前面不到一指宽的地方,没有碰到皮肤,但那个阻止的动作很明确:“不用。”
“你都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鹿聆的手还举在半空。
“你回去吃饭。好好睡觉。其他事情,交给我做。”顾南乔把电动车启动,拧了一下油门:“走了。”
他收回目光骑着电动车准备离开,后视镜里鹿聆快步跟上两步:“南乔哥,我是......我没有女朋友。”
“——如果,莹姐还想知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