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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你到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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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乔关上灯。
黑暗把整个房间重新盖回来。窗外蝉声细细碎碎继续响,风继续吹着窗帘。他侧躺着,面对鹿聆离开的那扇门方向,把那只刚刚握过他的手的右手垫在枕头底下,像收藏一片被风吹到窗台上的叶子,先夹进书页里,等白天再好好看。
睡不着。
顾南乔严重怀疑自己只是年纪大了,普通的觉少。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数了99只羊之后又翻回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什么形状都没有,但他的目光落在上面的时候,脑海里却不断地浮现出鹿聆的脸,甚至还能闻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清纯的生命力的气息。每想一次,他的手就在枕头底下蜷一下,像是要把那个触感攥得更牢一些。
他翻来覆去,是覆去翻来。
也不知道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上铺了一道金色的细线。他眨了眨眼,偏过头,看到手机屏幕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屏幕是暗的。
他伸手拿过来按亮,通知栏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他点开微信,鹿聆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前排,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撤回的信息记录。
鹿聆没有回。
顾南乔盯着那个对话框愣了半天,开始怀疑自己的玩笑,是不是开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重启手机后,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随便找了个账号发出消息,对方很快回复,确认网络是通的,确认手机没有静音。唯一不正常的是,那个每次看到他消息都会在半分钟内回复的人,这次没有出现。
顾南乔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他干脆直接拨打鹿聆的电话——
等待三十秒,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一样的。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沙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T恤的领口歪到了一边,整个人顶着一个鸡窝头和一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就往外冲。
门刚打开半扇,一个人正站在门口举着手准备敲门——
是骑手小哥,穿着荧光黄的工服,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外卖袋。
“手机尾号3758是吧?”骑手把袋子递过来:“你的餐到了。”
顾南乔被动地接过袋子,人却还是茫然的:“嗯?我没点啊?”
骑手早已完成了拍照留存的动作,只留给他一个匆匆转身的背影。
顾南乔拎着那个还烫手的袋子站在门口,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低头看着那袋胡辣汤,忽然想起某个人穿过九十公里去给他买肯德基。
能给自己送早餐的人,也不难猜出是谁。
他退回房间,把袋子放在桌上。胡辣汤还是滚烫的,油馍头装在纸袋里,隔着袋子能摸到酥脆的棱角。他坐下来,一边拆筷子一边再次拨打鹿聆那个不会接的电话。
——这个手机还是我给你买的啊喂。
顾南乔夹起一根油馍头蘸了胡辣汤送进嘴里,味道正好,汤汁浓郁,面筋吸饱了调料。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通的通话记录上。
“难道是昨晚回去路上遇到什么了?”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开抖音,在本地搜索栏里输入事故关键字,一条一条刷过去。
没有。
没有任何相关的消息。
“或者,是生病了?”刚刚放下的心还没有落地,又再次高高提起。
他又拿起手机翻到鹿聆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前两天学校操场清淤的短视频。
他又拨了一次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
顾南乔没有心思再吃,放下筷子,把那碗还剩大半的胡辣汤推到一边,站起来就往外走。他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踩空一级,扶着栏杆顿了一下,然后快步朝服务台走过去。
莹姐正坐在服务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了角的旧小说,手边搁着一杯热茶。她抬起头看到顾南乔顶着一头乱发赤着脚穿着拖鞋冲过来,本能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愣了一下:“哟,这大清早的——”
“莹姐,鹿聆有没有联系你?”顾南乔两手撑在服务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有一种努力保持平稳但显然没有完全保持住的急促:“他不回消息,电话也不接。我有点担心。”
莹姐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顾南乔站在晨光里,头发翘着,左脚的拖鞋穿反了,T恤的领口皱巴巴地歪着。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小圈淡淡的青灰,显然是没睡好。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莹姐抬起手示意顾南乔冷静。
“我不急。”顾南乔用最急切的语气说着最淡定的话,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双手还撑在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松开了手。
莹姐看着他,慢慢地歪了一下脑袋,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叉着腰,微微蹙眉,用一种你是不是忘了什么的语气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
“还能有什么可能?”顾南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抗拒任何不想要的答案的紧绷,脖子前倾,恨不得栽进莹姐的柜子里检查:“能有什么其他可能?你知道的,他不可能不回我微信。莹姐你快点帮我找找他们村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帮我问一问——”
莹姐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顾南乔,现在是早上七点半。他有没有可能就是,睡懒觉了?”
“我明白鹿聆一直对你不错,事无巨细的照顾,早起送来的早餐,中午陪伴的午饭,晚上还要确认你吃不吃夜宵。但,人总有想要休息的时候。”
顾南乔的嘴巴张了一下。那个不会已经冲到了舌尖上,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鹿聆不会找其他人代替照顾我——”
他忽然顿住了。
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鹿聆对自己的好,早已超出普通的地陪导游,更超出了创业合伙人对同伴的照顾。
而顾南乔,竟然将这个当做了理所应当。
莹姐看着他的表情从急着找人变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摊了摊手,耷拉着脑袋,做出一副我只是一介平民为什么要参与你们这个的表情:“你俩之间的事,我掺和在里头,有点不合适吧?”
“——拒绝客户,我写差评了哦。”顾南乔思绪回归,带着一点故意压下去的笑意,但他的耳朵已经红了。
莹姐翻了个白眼,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把一串号码发到他微信上:“这是他们村委会的。电动车钥匙在这里,你自己去。别拉我下水。”
顾南乔拿了地址,换了件衣服,又推着莹姐那辆小电动车出了门。清晨的风比午后凉一些,带着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他沿着昨天骑过的那条路往风邪子村去,路两旁的稻田被晨光照得发亮,稻叶上的露珠还在闪闪发光。
他骑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到一栋老旧颓唐的木楼。楼下是一片宽敞的廊院,廊下摆着几把竹椅和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堆靛蓝色的布料和线团。鹿聆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枚针和半个还没缝完的虎头包。
他背靠着柱子,歪着脑袋,眼神有些涣散,针尖在布料上穿过去又穿过来,动作是机械的,因为困倦而明显慢了一拍。每隔几秒他的脑袋就会往下一沉,然后被自己惊醒,抬起来,眨眨眼,又继续缝。他的眼睛熬了夜之后那种干涩的,血丝蔓延的红。还穿着昨天的旧T恤,肩上搭了一条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把一整夜分成了两半,一半用来照顾顾南乔,一半用来做虎头包。
薄雾从田埂那边慢慢散开。顾南乔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廊下那个低着头一针一针缝着虎头包,缝一会儿点一下头的人,忽然觉得那根扯了他一早上胸口的小细线,在看见鹿聆的那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断掉了。
还好他没有事。
不过,怎么又熬那个短命的破夜加什么没有必要的班。
顾南乔将车停下,走过去。
脚步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廊下的时候,鹿聆仍然没有察觉,还在低头专注地和那只虎头包较劲。针尖穿过去,线拉出来,手指笨拙地打了一个结,又歪了,拆掉重新打。
顾南乔在他面前站了大概十几秒。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道金色的线。鹿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影子,他的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额头上有一道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薄灰。他看起来那么累,又那么安静。
鹿聆像是有什么心电感应似的,抬起头眼睛缓慢望了一眼前方——
顾南乔本能的站住,等待对方回应。
然而鹿聆重新低下头,像是没有看到顾南乔。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又快又猛,手里的针差点戳到自己,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竹椅发出不堪受力的巨响。
“南......南......”鹿聆张着嘴,眼睛从涣散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混乱的复杂表情。他的脸上忽然涌上一层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耳朵尖在晨光里红得几乎透明。
“你怎么——”他又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不知道该先问你怎么来了还是先确认你昨晚没被我吓到还是先低头看看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
顾南乔站在他面前,举起来之前在街道上买的早餐:“先吃饭。”
鹿聆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他的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缝虎头包的姿势,针尖上还挂着一根没来得及收的线。
“......你专门跑一趟。”鹿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好意思但难以抑制的欢呼雀跃的软。
顾南乔把袋子塞进他怀里,像是怕多停留一秒就会被看穿什么似的,转身开始打量廊下摊着的那些虎头包。
靛蓝的布料,彩色的线,半成品的包身和已经缝好的耳朵,摆了满满一箩筐。他拿起一个已经完工的看了看翻面的针脚——整齐细密,每一针都收得干净利落。
“这些都是昨晚做的?”他问,没有回头。
鹿聆的手握着那个温热的塑料袋,指腹摩挲着袋子边缘:“嗯。昨天村里接了一批新订单,要得急,我跟嬢嬢们熬夜赶了一些。”
“你到现在还不准备和我说实话吗?”顾南乔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