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撤退，战术前进》欧气不打烊

20、20 “而是这里

　　他想起那份工作。

　　所有同事都在装死。

　　每个领导都在犯贱。

　　他并不怕累，也不怕吃亏。

　　他怕的是——

　　突如其来的咆哮，无法实现的承诺，以及那些故意的否定。

　　怕了。

　　怕到每次听到微信提示音胃会先于大脑缩一下。

　　最终，顾南乔只是张了张嘴，抬起胳膊挡在眼前，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

　　“累了。”他说，声音在暮色里被风吹散了一半：“所以怕了。所以逃了。”

　　鹿聆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桌面上那张已经凉了的菠萝炒饭的油纸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可是，”鹿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轻轻的，像是儿时弟弟向其他人介绍哥哥般的笃定：“你不是那种怕累的人。”

　　顾南乔把胳膊从脸上移开一点，侧过脸看着旁边那个人。

　　鹿聆正仰躺着，望着天，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变得柔软了，下颌的弧度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出温暖的轮廓，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那双眼睛倒映着正在暗下来的天空和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瞳孔里有一点极细碎的光把整个黄昏都收进去。

　　果然。

　　清纯男大有的是使不完的劲。

　　他们相信努力可以解决一切，相信累了休息一下就会好，不相信一种有毒的工作会一口一口地把人吃掉。

　　顾南乔想笑一下，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真的笑出来。

　　顾南乔重新把目光移回天空。最后一点橘色正在天边消失，星星越来越多，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幕背面慢慢拧开了无数盏小灯。

　　他忽然开口：“你可以这么想。”

　　鹿聆偏过头看他，等待真实的答案。动作很轻，脑袋在桌面上转过来的瞬间，头发蹭着桌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顾南乔把胳膊重新枕回脑后，望着那些正在慢慢亮起来的星星，声音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东西，轻盈的：“或许，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自己说出的这几个字，声音慢慢沉下去，带上了一点认真：“不是我要来这里。”

　　“而是这里在呼唤我。”

　　空气安静了片刻。

　　蝉声在风里断了一下，又重新续上，但那些声音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膜隔开了，远了一些，轻了一些。

　　鹿聆的呼吸顿住了，身体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绷紧了。

　　鹿聆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他的眼睛盯着头顶的天空，但没有在看星星。他的喉结慢慢地，用力地滚了一下，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像是要把某种忽然涌上来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清晰的东西眨下去。他的耳朵在暮色里以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被从内部点燃了。

　　他微微偏过头，朝顾南乔的方向侧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发出一个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应答的气音。那个声音落进暮色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但它的余韵留在了两个人之间的那几寸空气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之后还在扩散的涟漪。

　　顾南乔并没有听到鹿聆的回应，也没有察觉到身边看似无动于衷，实际上细胞早已更迭替代。他翻了个身，面朝鹿聆，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坐了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怎么样，这句话？作为我们网店的Slogan？”

　　鹿聆呆愣半天眨了眨眼，坐起来。

　　“……搜芦根？要吃饭吗？”

　　顾南乔短暂的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纵容的揉揉鹿聆的脑袋，温柔解释：“Slogan。广告语。是网店想要传达给客户的核心想法。我想让看到我们商品的人，可以有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的穿越旅行，或者是几分钟十几分钟的潜在叛逆。”

　　顾南乔越说越兴奋，从桌面上翻身坐起来，两条腿悬在课桌边缘晃着，拿起手机开始录音转换成文字发给鹿聆留痕。他的声音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那种本能的压不住的热切。

　　鹿聆还坐在课桌上，两只脚踩在桌沿边的横杠上，微微蜷着身子，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他望着顾南乔，看着那人低头时碎发垂下来遮了一点眉骨，嘴唇在专注的时候微微抿着。他的目光从顾南乔的脸上缓缓滑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上，又移回那双专注的双眼——

　　“——我，们？”鹿聆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词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弹了一下。

　　像是在舌尖上品尝我们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到底是什么味道。

　　顾南乔操作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鹿聆。

　　暮色里鹿聆的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嘴唇还是微微张着的，短短几分钟里，顾南乔的话在大脑里的余震还没完全退去。

　　顾南乔把手机放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是的，我们。”

　　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可以吗？”

　　鹿聆坐在课桌上，只觉得幸福的有点处理不过来。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放开，耳朵在暮色里红得几乎要发光。半晌低下头，用脚尖在桌沿的横杠上蹭了两下，然后抬起脸，清清嗓子：“......好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可以。”

　　顾南乔看着对方绷住表情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

　　鹿老板批了三天休假。

　　三天之后的清晨，鹿聆提着早餐来到民宿。

　　新鲜的菌汤装在一个保温壶里，旁边用干净的布袋包着一小把银丝挂面。他在楼下先跟莹姐打了声招呼，然后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到202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人应。

　　鹿聆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房间内空无一人。

　　床铺是叠好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桌上摆着一堆文件，整整齐齐地码成两摞。

　　鹿聆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文件夹上——

　　封面上画着一只正在回头的鹿。线条简单，只有寥寥几笔，但那只鹿的姿态和眼神画得很生动，像是正在回望身后的什么人。

　　鹿聆的手指落在那个图案上，指腹顺着鹿角弧线的边缘轻轻描了一下。

　　他明白的。

　　这只鹿就是自己，在回顾。

　　鹿聆感觉到血液从心脏出发，一路向上涌，经过喉咙，后颈，耳根，最后汇在头顶，热腾腾的，让他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微微有些发晕。

　　这是“我们”的连接。

　　他手里还拎着保温壶和布袋，忘了放下。

　　浴室门响了。

　　顾南乔从卫生间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宽松T恤。他看到鹿聆站在桌前望着文件夹发呆的样子，靠在浴室门框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清爽：“鹿老板，您来了。”

　　鹿聆被他那句鹿老板拉回了神。他转过身，心里是欢呼雀跃的表面上还是希望有点老板的样子，把保温壶和挂面放在桌上郑重吩咐：“先吃饭。”

　　保温壶拧开的时候，菌汤的热气扑上来。新鲜的菌香里混着一丝淡淡的姜和红枣的甜，汤色金黄透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鹿聆从布袋里取出挂面，又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小袋里掏出一把洗净的豌豆尖和几片薄荷叶。

　　直接倒进汤内，闷了三分钟，这才伸手示意可以品鉴。

　　“天哪，这是哪家店的外卖，这么用心？”顾南乔吸了一口汤，眼睛亮了一下：“汤好鲜，面也软硬适中。”

　　鹿聆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帮他往碗里添豌豆尖，动作自然得像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很多遍。

　　顾南乔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下。他看着对面正低头把薄荷叶往汤里放的鹿聆，忽然明白了什么，朝鹿聆的方向凑近了些：“你做的？”

　　鹿聆没有抬头，但耳朵尖那层刚退下去一点的红又卷土重来了。他点头嗯了一声，很轻，像是这件事不值得被拿出来说。

　　顾南乔恰好被下一口汤烫到，捂着嘴巴，含含糊糊地：“怪不得这么好吃！”

　　鹿聆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顾老板，”鹿聆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姿比之前直了一些，带着一种努力想要显得专业的认真：“请问今日的KPI是？”

　　“哟，看来预习过。”听到KPI这个词，顾南乔挑眉表示惊讶，随手将面前那台iPad推过来，屏幕上是他花了大半个晚上整理好的文件夹。

　　“首先学习，什么是经营和管理。我收藏了几十部相关视频和电子书，你先看着。”

　　鹿聆接过iPad，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视频列表里大多数是英文标题，他只认识其中几个单词。他抬头看了顾南乔一眼，微微有些为难：“南乔哥，怎么大多数都是英文的？”

　　顾南乔正低头喝汤，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视频都有中文字幕，书也可以豆包读给你听。你没有问题的。我筛选过了，都是内容好的，不是那种空讲概念的。”

　　鹿聆点了点头，又低头翻了翻。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南乔，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一句不太好开口的话。

　　“那个......”他把iPad抱在怀里，绕着茶几走了小半圈，又走回来站定在顾南乔旁边，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这几天订单也不太多，主要是学习......村里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了，要是像之前那样暴雨就更耽误......”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顾南乔，又迅速移开，最终重新望向顾南乔：“我能不能在你房间里看书？我不耽误你休息。你忙你的，我就在沙发上看。不吵。”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急，像是怕对方在他说完之前就拒绝。

　　顾南乔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打量着鹿聆。

　　小屁孩在窗边的晨光里站着，抱着一台iPad，耳朵红着，嘴唇抿着，像一只把什么重要的请求含在嘴里小心翼翼地颠颠跑来生怕对方不接的幼犬。

　　“可以。”顾南乔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鹿聆几乎是立刻接话：“可以。”

　　顾南乔被他的反应逗笑：“我都没说什么事。”

　　鹿聆看着他，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