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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你怎么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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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整个操场晒得发烫。泥浆被一铲一铲地清走,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地面。独轮车来来往往,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浅浅的辙印。两个教工偶尔用方言聊几句天,声音低低的,混在铁锹和泥浆碰撞的声响里。
顾南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歌单点着歌,把音量调大放在墙头的砖块上。音乐从手机小小的扬声器里淌出来,被空旷的操场放大了一圈,带着一种粗糙却真诚的力量。两个教工抬头看了看,其中一个笑了,跟着旋律哼了两句。
顾南乔铲了一锹泥,甩进桶里的时候跟着唱。鹿聆在另一头正弯腰抠墙角的大石块,听到这一句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也跟着唱了下一句。
两个教工对视一眼,年长那个用方言说了句什么,然后也跟着哼起来。四个人,两种语言,一个调子,在阳光下接力似的把一首歌唱完了。歌声断的时候铁锹还在继续铲,独轮车还在继续推。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里带着一种比说话更踏实满的默契——
一群人有力一处使时其实每个人都是轻松的。
体力上很累,但精神上像是踩着鼓点在蹦迪。
太阳慢慢从头顶移到西边。
操场上的淤泥清掉了一大半,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一寸一寸地露出来,整片操场在慢慢地从泥浆里重新浮出水面。独轮车停在墙角的碎石堆旁边,桶和铁锹靠墙立成一排,铲刃上残留的泥浆被晒成干裂的土块。
两个教工收工之前走到鹿聆面前,用方言说了几句话。年长那个伸出手拍了拍鹿聆的肩膀,又转头看了看顾南乔,点了点头,抬起手冲顾南乔竖了一下大拇指。鹿聆笑着回了一句,又指了指顾南乔。两人摆摆手沿着操场边的小路走了,边走边聊,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操场突然安静下来。
鹿聆站在墙根底下,拎着水管冲地上的泥印。水柱打在地面上发出刷刷的声响,溅起细小的水花,把最后几块干泥冲散成浑浊的细流,顺着操场的坡度流向墙角的水沟。
顾南乔坐在墙边一块半干的砖头上,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那双面目全非的鞋子。白色运动鞋已经变成了土黄色,鞋面上糊着一层干泥,鞋带硬梆梆的,实在是不愿意出力清洗——
要不干脆丢掉重买一双?
只是如果被鹿聆发现的话,会不会觉得自己太浪费了?
他抬头看了看鹿聆。
那人好像比昨天见到的更瘦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赤着上身的鹿聆站在夕阳里,肩背的线条比昨天更分明了一些,腰侧那一截因为一整天用力收紧了,肋骨下沿在皮肤下微微凸出。他正偏着头,把水管举高了一些,水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水珠在阳光里炸开,折射出一小段弯弯的虹。
他的侧脸在余晖里更加凌厉了。下颌线被落日的光削得干干净净。还残留着未干的水珠,亮晶晶的,从脸颊一路滑到下巴尖,然后坠下去,落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晕开一个深灰色的圆点。
感觉到顾南乔的目光,鹿聆偏过头来看他。水管在他手里歪了一下,水花溅到顾南乔的脚边,凉丝丝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水柱落在地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水雾。而在那片水雾之上、在两个人视线交汇的中间,一道完整的彩虹静静地悬着。彩虹的边缘是极淡的粉色和蓝色,中间是一道明亮的橘色,像是有人用画笔在这片夕阳里蘸了一下,随手留下了一笔。
两人都愣了愣。
顾南乔张了张嘴想提醒对方的眼睛在哪里,还没来得及开口,鹿聆忽然把水管抬高了,水柱一下喷在顾南乔胸口。衬衫瞬间贴在了身上,冰凉的水透过薄薄的棉布渗进去,激得他嘶了一声。
“啊——”鹿聆本能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想要道歉,但眉眼是弯的,弯得毫不掩饰。嘴角翘着,露出一排牙齿,整张脸亮堂堂的。
顾南乔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湿了一大片的衬衫,抬起眼给了对方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没有什么杀伤力。
鹿聆再次举起水管,瞄准了顾南乔的脸。
冰凉的细流扑在顾南乔脸上。水从他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滑过嘴唇和下巴,他闭上眼的瞬间听到了鹿聆笑出声,在这片空旷的操场上带着一点回响。
“呀!”顾南乔抬手遮挡躲避,声音里裹着一点恼。他双手挡着脸从砖头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鹿聆拎着水管追了半步,水柱又追上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
鹿聆举着水管笑得整个人都在晃,手里的水流也跟着一起晃,歪歪扭扭地扫过顾南乔的小腿和脚踝。在笑到最没收敛的那个瞬间,手里的水管忽然被顾南乔伸手一拽——
鹿聆只感觉掌心一空,下一秒凉爽的急流已经从头顶灌了下来。
鹿聆被浇了个透。水从他头顶倾泻下来,沿着额发,鬓角,脸颊,后颈一路往下淌,整个人从头到脚淋成了落汤鸡。他抬手挡了一下,根本挡不住,水从手指缝里漏进来,灌进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恼意,甚至还享受的眯着眼笑得蹲了下去。
顾南乔拎着水管站在他面前,水柱还冲着鹿聆的肩头在放,得意洋洋:“还来不来了?”
玩的差不多了。
顾南乔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衬衫,又看了看鹿聆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的样子,忽然抬手把湿透的衬衫从头上扯了下来团了团扔在墙头。背心下的上半身皮肤白皙,锁骨和水珠在夕阳里互相折射着细碎的光。他赤着脚踩上操场边缘湿润的水泥地,把运动鞋也蹬掉了,卷了卷裤腿,弯腰捡起水管朝鹿聆的方向甩了甩。
鹿聆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把自己的工装裤卷到膝盖上面,光着脚踩进了水洼里。鹿聆弯下腰也捡起水管,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朝对方滋了过去。水柱在半空中交汇又散开,碎成一片一片的水雾,把夕阳裹在里面,折射出无数细小的飞舞的彩色光点。他们绕着操场跑了几步,水柱追着彼此,笑声被空旷的院子放大了好几倍,在教室之间来回弹跳。
鹿聆跑得快,但顾南乔掌握着水源的方向,水柱始终咬着他的后背不放。鹿聆跑了一段忽然转身往回冲,水花迎着他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闭着眼张开手臂冲过去,要湿一起湿。
两个人最后都停下来了。
水淋淋的,站在操场中央,裤腿卷着,赤着脚,一个光着上身,一个穿着湿透的白色背心,头发和脸上都在滴水。夕阳在他们身后压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黑黑的影子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几乎叠在一起。
操场边缘,教工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饭盒,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笑着把手里的饭盒放在了墙头,冲鹿聆和顾南乔摆摆手,转身离开。
鹿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着那背影道谢,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飘了一下。回过头——
“吃饭。”顾南乔已经捡起饭盒,准备碗筷
黄昏把整片操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两个人把教室里的四张课桌抬出来,拼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大长桌。
他们把饭盒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来,坐在课桌之间的缝隙里,腿在桌子底下偶尔碰在一起,谁也没躲开。菠萝炒饭还是温热的,米粒裹着鸡蛋和金黄色的菠萝粒,酸酸甜甜的,里面混着切成丁的腊肉和青豆。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吃完,连饭盒底沾着的几粒米都用手指拈起来吃了。
吃完之后谁也没急着收桌子。他们仰面躺在桌面上,手臂叠在脑后,望着头顶的天空。课桌拼接的缝隙硌着后背,但疲惫的身体压过了一切不适。天空从橘色慢慢变成玫瑰色,又从玫瑰色沉成一种深邃的紫蓝。远处的树影变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校园里那排白桦树的叶子,发出簌簌的,绵长的声响。
蝉声还在响,但比正午的时候低了些,柔了些,像是也在慢慢收工。
长久的耗损体力之后,顾南乔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干脆这么躺着休息。
——忽然想起儿时和母亲回老家,北方的夏天实在太热,母亲和外婆在院子里的拖拉机车厢里,铺上麻布袋和粗布床单,三个人躺在车厢里望着璀璨星空。凉风习习,耳边传来外婆和母亲小声的交谈,等到后半夜,母亲小心翼翼的将他抱回屋内。
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南乔哥。”鹿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松弛。
“嗯。”
“虽然我说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想说——谢谢你。”
顾南乔偏过头。鹿聆正侧躺着,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对着两人举起了新手机。屏幕亮着,镜头对着他们两个。顾南乔没来得及摆姿势,鹿聆已经按下了快门。
屏幕上定格了两个人的脸——
顾南乔仰面躺着,侧过头的那个角度让他的下颌线在逆光里被勾得分明。鹿聆在他旁边,胳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微微笑了一下。
鹿聆把手机收起来,重新躺回去。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鹿聆晃了晃脑袋,头顶的头发轻轻蹭着顾南乔的头发,沙沙的。
“南乔哥,”他问:“你怎么想到来我们这里的?”
顾南乔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天空,紫蓝色正在一分一分地沉入更深的蓝,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边隐约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