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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你欠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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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很烈。
稻田里的积水被晒得微微发亮,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雾。顾南乔打听到村里学校的位置,沿着鹿聆昨天推车的方向一路骑过去他骑了大概二十分钟,远远看到了风邪子村小学的轮廓。
那是一座建在缓坡上的院子,两排平房围成一个U形,中间是一块水泥操场。操场边上那道用来拦住山体一侧的挡土墙已经塌了一大段。土黄色的泥浆从破口处灌进来,在水泥操场上铺了厚厚一层。几个身影正在操场上忙碌着,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拿着铁锹,有人蹲在墙角清理淤泥。
顾南乔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快步走过去。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鹿聆。
鹿聆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卷到膝盖的深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胶鞋,身上全是泥点和汗水。他正跟着学校里两个教工一起推着一个类似大号刮板的装置,用来把操场上的淤泥推到墙角集中。
鹿聆弯着腰,两只手握着木柄,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因为发力而绷出清晰的轮廓,汗水从他的后颈沿着脊柱沟一路往下淌,在腰窝处汇成一道细细的痕迹,最后被裤腰吸走了。
阳光下他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皮肤黝黑中透着被晒透的暖红。
他弓着背推着木刮板往前走的时候,脊背的线条随着每一步的发力而起伏,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一张一合,腰侧的肌肉在转身时拉出流畅的弧线。汗水从他发梢滴落,落在水泥地上,很快被太阳蒸发成一个深灰色的圆点。
他忽然抬起头,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偏过头和旁边的教工说了句什么,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一排白牙,整张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顾南乔站在操场入口处,隔着那片泥泞的湿操场看着他。手里拎着从镇上带来的慰问品,袋子被太阳晒得微温。他正准备打招呼,鹿聆脚下的胶鞋忽然在湿滑的泥面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失去重心,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歪,手里的木柄脱了手,眼看就要摔进那片还没清理的泥浆里。
顾南乔的身体比大脑快。
他几步冲过去,在鹿聆歪倒的瞬间伸出手,一把撑住了对方的后腰。掌心和指尖同时用力——
一只手掌按在他被汗水浸透的,滚烫的腰侧,另一只胳膊的小臂在他的肩膀上撑了撑稳住了鹿聆的重心。
鹿聆的身体顿住了。
很难不感觉到后腰上那只手掌的温度,偏过头,逆着光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顾南乔站在鹿聆身后,一只手撑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还提着袋子。脸微微泛红,鼻尖开始渗出汗水,嘴上却依然带了钉子:“眼睛今天出门没带?”
鹿聆低头看了看他按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张在逆光里皱着眉头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先是小小的一角,然后整张脸都跟着亮了。
“不是等着你给我送呢么?”鹿聆问。
顾南乔把手从他腰上收回来,他把袋子里的水递过去,偏过头,没有看鹿聆的眼睛做了个鬼脸。
鹿聆接过了水,但没有拧开。他两只手握着那个温热的瓶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顾南乔微微偏着头,假装在研究操场另一边塌掉的围墙,但他的耳朵尖红得已经彻底出卖了他。
“南乔哥。”鹿聆说。
“嗯。”
“给我拧开。”鹿聆将水瓶递给对方:“我手脏。”
一滴汗水沿着顾南乔的额头滑落,飞快地掠过侧脸弧度,坠在地上。他很快拧开瓶盖,递给鹿聆,眼神交错间看到鹿聆的上身,很快又转过头佯装欣赏风景。
“欸?”
听到鹿聆诧异的声音,顾南乔转过脸担心:“还不行吗?”
“南乔哥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顾南乔猛地瞪了他一眼,转回头不再看鹿聆:“少管我。”
“哦。”鹿聆举起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沿着喉结往下淌,经过锁骨胸口,最后被正午的阳光晒干在皮肤上。
鹿聆还剩下一些,干脆直接将水倒在脑袋上,抬起胳膊蹭蹭滑落的水珠开心:“谢谢南乔哥。”
“你的电话呢?”
鹿聆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室:“进水了,在窗台上晒着。”
顾南乔嗯了一声,从拿着的袋子里掏出一个新的手机壳:“昨天你手机摔地上,壳都裂了。我路过镇上手机店顺便买的,不知道合不合适。”
鹿聆伸手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灰蓝色的壳子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边角圆润,背面有一道浅浅的防滑纹路。他捏了捏硅胶的边缘,软硬适中,正好是他喜欢的那种手感。只是,好像不太匹配。
“心领了。”鹿聆并没有打算指出顾南乔买错,只是回身准备将手机壳放在窗台上。
“呀,我是不是买错了?”察觉到鹿聆并没有开心的样子,顾南乔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要不,我拿去退了,或者——”
“不用麻烦了,南乔哥——”
顾南乔又往口袋里掏了一下,这次掏出来的东西让鹿聆的眼睛微微睁大,一个纤薄的白色手机盒,盒面上印着某国产品牌的标志,看型号是最新款的。
鹿聆举着那个手机壳的手顿住了。
“南乔哥——”
顾南乔把手机盒塞进他手里,动作随意得像是递一包纸巾:“你那个旧手机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进水之后估计也救不回来了。这年头做生意没有手机怎么行?客户找你都找不到——”
顾南乔刻意顿了顿:“我找你也找不到。”
鹿聆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白色的手机盒,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壳。两个崭新的东西躺在他的掌心里,和沾满泥浆的手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他的嘴唇抿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多少钱?”他问,声音有点哑。
“没多少。”
“我要还给你——”
“你欠我的那么多,还的起吗?”顾南乔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放得松松垮垮的不在乎:“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个好一点的电话,以后我找你也方便些。”
鹿聆攥着那个手机壳,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半天他挤出一个羞涩却得意的笑:“好的。以后只要你给我打电话,我立刻接。”
顾南乔被小孩突如其来的撒娇弄得有点措手不及,别过脸去挥了挥手,抬手指了指操场另一边倒塌的围墙:“那边,需要帮忙吗?”
鹿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堵墙塌了大约三四米宽的一段,砖石和泥浆混在一起堆在墙角,露出后面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山体。操场上的淤泥已经清了大半,但靠近塌墙的位置还有厚厚一层,两个教工正蹲在那里用铁锹一铲一铲地往独轮车里装。
鹿聆又看了看顾南乔身上那件干干净净的黄色格子衬衫,袖口还熨着笔挺的折痕。
“你这衣服——”
“脏了再洗呗。”顾南乔打断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拿起一把备用的铁锹,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回身询问:“哪块先弄?”
鹿聆转身朝塌墙的方向走过去,边走边回头冲顾南乔抬了抬下巴:“这边需要把铲出来的泥装车。”
顾南乔拎着铁锹跟上去,踩进了那片湿泥里。鞋底陷进去的瞬间,冰凉的泥浆从鞋帮处涌进来,裹住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衬衫的下摆已经蹭上了一道泥印,运动鞋彻底变成了土黄色。
他用力眨眨眼努力消化对污浊和工作本能的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教工们正在塌墙旁边分段作业。五十多岁的男人推着独轮车在操场和墙角之间来回跑,稍年轻些的蹲在泥浆里用铁锹把碎砖和泥块往车上装。看到鹿聆身后多了个年轻人,两人都抬起头看了看,鹿聆用方言简单说了句什么,两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动作里多了一丝默契。
“你在这里。”鹿聆看出对方干活额度青涩,把顾南乔领到一段相对干净的墙角,指了指脚下的位置:“从这里铲,泥相对薄一些,没那么累。”
顾南乔在他指定的位置蹲下来,铁锹插进泥里。第一铲下去的时候他低估了泥的黏度,铁锹陷进去大半,他用力一撬,整块泥带着碎砖一起翻起来,沉甸甸的坠着,险些脱手。他调整了一下握姿,第二铲稳多了。泥浆从铁锹边缘滴落,溅在他白色的裤腿上。
顾南乔铲了十几锹之后,额头上已经冒了汗。衬衫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像是被人在背后用力压了一掌。他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汗,余光扫到鹿聆正侧过身,把一块比拳头还大的石头从泥里抠出来,单手拎着扔到墙角的碎石堆里,石头落地的声音沉而脆。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专注,既不费力也不炫耀,像是身体早就知道怎么应付这些东西。
“水。”顾南乔把鹿聆之前放在墙头的那瓶水拿过来递给他。
鹿聆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瓶子递回去。顾南乔接过去,仰起头嘴巴等在瓶口下面也喝了一口,然后盖好盖子放回墙头。
“你行不行?”鹿聆问,眼神落在他衬衫后背那片汗湿的痕迹上:“累的话去树荫底下歇会儿,我干完这些带你去吃饭。”
“你管好你自己。”顾南乔说,重新蹲下来,铁锹插进泥里。他用力往上一撬的时候,泥块翻起来带着一股阻力,他咬着牙把那一铲完整地铲了出来,倒进了旁边的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