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撤退，战术前进》欧气不打烊

17、17 “鹿聆这孩

　　鹿聆的脚陷进泥里，膝盖以下全部没入了浑浊的稻田水。他的两只手箍住电动车后座的车架，湿透的T恤底下，随着肩膀和后背同时发力，背阔肌和腰肌的轮廓清晰可见。他在泥水里站稳了脚跟，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上一提。

　　电动车被他从泥水里拔了出来。

　　底盘上挂着乌黑的泥浆和折断的稻叶，顺着车身往下淌。他把电动车拖到田埂边的硬地上，侧着车倒了一会儿水，然后拍了拍车座上的泥。

　　顾南乔站在路边看着他完成了这一切。他的目光从鹿聆踩进泥水里的赤脚，向上蔓延看到那截绷紧的腰线到两臂发力时肩膀处鼓起的肌肉弧线，最后落在他侧脸上一道被稻叶划出的浅浅红痕上。

　　大清早就能看到如此健康帅气美丽自然蓬勃的景色，人间享受。

　　“你鞋子呢？”顾南乔环顾四周寻找。

　　鹿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缝里全是泥，脚背和小腿上沾着碎稻叶和黑色的湿泥。他下意识一只脚在另一条小腿上蹭蹭，只是咧着嘴笑笑，算是答案。

　　“那回去怎么办，光着脚走路吗？”

　　“没事儿。”鹿聆说。他把电动车推到路边立好，蹲下身检查车轮运转，转身看到顾南乔正叉着腰站在田埂边缘。白色衬衫皱巴巴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头发还乱着但被晨光染成了暖金色，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废墟里走出来但依然保持体面的奇妙气场。

　　少爷就是少爷。

　　鹿聆胳膊搭在膝盖上，侧身仰头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田埂尽头有脚步声传来。一个背着竹篓赶早市的村民慢慢走近，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看到鹿聆和顾南乔明显需要帮助的状态，主动打招呼：“两位小伙，没事吧？”

　　“没事没事。”鹿聆用方言回了一句，又比划了两下。大爷点了点头，目光转到鹿聆旁边的顾南乔身上，好奇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气质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年轻人，站在泥泞的田埂上，叉着腰，微微颔首冲他笑了一下。

　　大爷也冲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背着竹篓走远了。

　　鹿聆还蹲在电动车旁边清理车轮上的泥，头也不抬，声音平平的：“——服了。”

　　“——什么？”

　　“这个时候还在耍帅。”鹿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看向道路尽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目光扫了一圈之后收了回来：“车坏了，先想想我们怎么回吧。”

　　“我看看能不能打滴滴。”顾南乔拿起手机，看到打车界面全是广告，附近没有任何车，只有系统不断扫描提示“再多选择贵价车，增加成功率”。

　　顾南乔顺着鹿聆的目光看了看，整条路安安静静的，远处没有人影，近处没有车灯。只有田埂尽头的村庄屋顶上飘起几缕炊烟，在清晨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然后又慢慢散开。

　　“你就没有什么附近熟人可以摇一摇吗？”

　　“我的熟人都不在这个村。”鹿聆说：“电动车泡了一晚上的水，估计开不了。得先晒一晒。”

　　“好吧，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可以推。”顾南乔跟在鹿聆身后举起手准备找地方抓，一辆小三轮车从远处拐上了这条小路。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车身是深蓝色的铁皮，后斗里装着几捆蔬菜和几个空麻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穿着藏青色的外套，看到鹿聆就放慢了速度。

　　“小村长，你咋在这儿？”大叔停下来，探出头看看鹿聆，又打量顾南乔。

　　鹿聆快步走过去，用方言跟大叔说了几句话。顾南乔听不太懂，只零星捕捉到几个词确认不是骂自己。大叔看了看鹿聆身上那件满是泥点的T恤，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顾南乔，点了点头，冲顾南乔招了一下手。

　　顾南乔迟疑了一下，走过去。鹿聆已经跟大叔交代好了，转身对顾南乔说：“你先上车，李叔正好往镇上送菜，可以把你捎到民宿路口。你下车走几步就到了。”

　　“啊？”顾南乔和李叔欠身点头质疑，有些为难的望着鹿聆：“那你怎么办？”

　　鹿聆拍了拍身后的电动车：“我推回去。太阳出来晒几个小时就能骑了。”

　　他说得很轻松。

　　顾南乔看着那辆后轮上还挂着泥，车座上有水渍，昨晚它驮着两个人穿过雨幕，又摔进稻田里的电动车。而鹿聆正站在路边，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干涸的泥印。

　　“这么沉，你推回去要多久？”顾南乔问。

　　“你不管了，我还得大概两个多小时吧。”鹿聆说：“还得去看看村里的小学操场。”

　　顾南乔站在小三轮旁边，车门敞着，驾驶座上的李叔正看着他等他上车。

　　顾南乔看了一眼鹿聆，又看了一眼那辆歪在路边的电动车，又看回鹿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你——”

　　“走吧走吧。”鹿聆打断他，下巴朝三轮车的方向扬了扬：“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得我分心照顾你。回去洗个澡，把湿衣服换了，好好睡一觉。”

　　光线从东边照过来，把鹿聆侧脸的轮廓勾得干干净净，下颌线清晰，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小的影子。他赤脚站在路上，脚趾微微蜷着，像是已经在准备出发，根本没有一丝颓废。

　　顾南乔伸手拉开了三轮车的车门，上了车。他坐在李叔旁边的座位上，车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李叔拧了拧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动起来。

　　顾南乔透过那扇半开的车门回头看。

　　鹿聆正弯腰把电动车推起来，车身很沉，他弓着背用力把车身摆正，然后一只手扶着车把，侧过身开始往前推。他赤脚踩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很稳。后背上那件T恤是干的，还是湿的，顾南乔看不清楚。他只能看到那个轮廓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越来越远。

　　三轮车拐了一个弯，路边的树木挡住了视线。顾南乔最后看到的是鹿聆侧过身，用肩膀抵了一下电动车歪下去的惯性，然后继续推着往前走了。

　　“你是那个大城市来的客人吧？”李叔开着车，偏头看了他一眼：“鹿聆这孩子，对你是真好。”

　　顾南乔没说话。他把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望着镜中狼狈颓废的自己。

　　顾南乔回到民宿的时候，莹姐正在院子里扫昨夜被风刮落的树枝。看到他一身泥泞，头发乱糟糟地出现在门口，她愣了两秒放下扫帚走过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下一层干掉的泥壳。

　　“昨晚去哪了？电话也打不通。”莹姐的语气里有关切，但没有责怪：“你们没在一起吗？鹿聆一早就发消息问我你回来了没。”

　　顾南乔抬手揉了揉后颈，声音有些哑：“哎，别提了。先回去洗一洗。”

　　“去吧去吧，”莹姐挥了挥手，身子朝顾南乔离开的背影倾了倾：“我帮你煮碗姜汤放着。”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顾南乔站在淋浴间里，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水流顺着他的脸，肩膀，后背一路往下淌，把昨晚一整夜的泥和汗和稻草屑冲进地漏里。水汽弥漫开来，整个浴室变成了一小片白色的雾。回想起昨夜脸颊靠在鹿聆的胸口，听到对方旺盛的心跳，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脸，用力的搓了搓。

　　洗完澡出来，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和短裤，头发用毛巾随意擦了两下，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叫了一份豆腐脑和两根油条。做完这件事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点开了和鹿聆的对话框，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又退了出去。

　　外卖来得很快。

　　他没有听到敲门声，只收到一条已送达的短信通知。待起身拉开门，只有一袋用塑料袋装好的豆腐脑挂在门把手上，沉甸甸地坠着。

　　他拎进来打开，豆腐脑还是热的，油条在豆腐脑的潮热蒸烤下已经失去原本的酥脆。他找来碗放着豆腐脑，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吃，一边吃一边想起鹿聆每次送饭，都是拿进来摆放好，还要催促顾南乔趁热吃。

　　顾南乔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咽下去，把碗和筷子收好，躺下来。

　　他关了灯。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条。

　　他闭眼，翻了个身，又闭眼，又翻了个身。

　　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声音和昨夜干稻草的沙沙声很像。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心里是那个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良心在叫嚣，脑子里全是鹿聆赤脚站在泥水里的样子。

　　那截绷紧的腰，肩膀上鼓起的肌肉弧线，侧脸上被稻叶划出的红痕，还有鹿聆说你不管了时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不夹杂任何埋怨的平静。

　　顾南乔坐起来。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穿了一双运动鞋。他走出房间，经过大厅的时候莹姐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出去？”

　　“我去一趟镇上。”顾南乔说。

　　莹姐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电动车在后院充着电，你要用骑那个去。”

　　顾南乔说了声谢谢，推着莹姐那辆小电动车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