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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他可是全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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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
风从墙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墙壁里面吹一支断了气的埙。铁皮顶上雨水敲打的节奏忽然变了,从密集的鼓点变成某种更加慌乱的的东西。风把雨吹成了斜线,大颗的雨珠斜砸在铁皮上,发出的间歇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泄愤般的跳来跳去。
影子在晃动。
屋角的镰刀在铁皮被风吹动的瞬间投下一道弯弯的、像蛇一样的影子,贴着墙壁缓缓爬过。那卷塑料布在风里鼓动,影子也跟着膨胀又收缩,膨胀又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出来。顾南乔的目光追着那些影子,看着它们从这面墙爬到那面墙,从地面爬到屋顶,每一道都像是活的。
他攥着鹿聆胳膊的手又紧了一分。
“南乔哥。”
“咋,咋了?”
“你抓疼我了。”
顾南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着的那截胳膊。鹿聆的皮肤是凉的,肌肉弹性十足,手指抓住,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被吸住了的感觉。他松了一下手指,又攥回去,攥到了一个更紧的位置,几乎要贴到鹿聆的肩窝。
“你要是困了,就趴在我肩膀上睡一会儿。”鹿聆歪歪脑袋想要通过窗户的间隙望向外面,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守着。我从小在这里,老天对我很好,不怕。”
“我不困。”顾南乔说。
说完他就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来得不合时宜,他试图用咳嗽把它盖过去,但鹿聆已经听到了。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你是客人,如果有什么事莹姐会批评我的。你睡一会儿,我就可以专心给咱们守夜。”鹿聆把身子微微侧过来,用肩膀抵住了顾南乔的后背。那个姿势让他可以把整个人的重量分担一部分给墙壁,另一部分分给顾南乔:“有我呢,不必害怕。”
顾南乔靠着他的肩膀,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正隔着湿透的衣服透过来。不烫,但暖,像是烤过的石头被包在布里面,慢慢地把热散出来。
外面的风又大了。
“可是这不是你的工作——”直到这个时候,顾南乔的打工人设依然牢牢箍在他的思想里。
铁皮顶再次咣地一声响,像是有人从上面跺了一脚。顾南乔整个身体跟着颤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往鹿聆的方向缩了缩。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肩膀嵌进他的肩窝,后脑勺靠在他的锁骨下方。他能感觉到鹿聆的呼吸,一浅一深,一浅一深,带着少年人有力的干净的节律。
“南乔哥。”鹿聆喉结滚动,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蜷了蜷,轻咳一声后继续说。声音从他的头顶上方传下来,因为位置的关系,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声。
“嗯?”
“没什么,睡吧。”
“嗯。”顾南乔说。但他说完之后没有动,也没有把后背从鹿聆的胸口上移开。他反而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鹿聆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要碰到顾南乔的头顶。他的手指轻轻搭在顾南乔的手臂外侧。不是攥着,只是放着,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他望着不远处的墙上,两人的影子模糊成一团,心里莫名有种满满的安心。
雨还在下。但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空间,已经没有任何缝隙了。
顾南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铁皮顶上雨声渐渐变小的节奏,和鹿聆胸腔里传来平稳的心跳。
他再次有意识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暖。
他的侧脸贴着一片柔软的面料,他的呼吸扑在那片面料上,又被弹回来,带着微微的潮意。蜷着腿,整个人缩在某一个弧线里,那个弧线把他从头到脚都兜住了,一点边角都没露出来。他的额头顶着一片温热的、微微起伏的皮肤,他的后背贴着一只手掌,掌心稳稳地扣在他的肩胛骨上。
他睁开眼。
光线从门缝和墙缝里漏进来,灰白色的,带着雨后清晨特有的透明感。雨已经停了,四面安静,偶尔随风飘来一阵蝉声,又随风散了些。
他正躺在鹿聆的怀里。
鹿聆坐在干草堆上,靠着墙壁,两条腿伸直了摊开,而顾南乔整个上半身嵌在他胸口和手臂围成的那个弧线里。他的头枕在鹿聆的肩膀和锁骨之间,鹿聆的下巴搭在他的头顶上方。鹿聆的一只手从他的后腰穿过去,松松地扣在他另一侧的腰际,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肩胛骨处,姿态像是在护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顾南乔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把呼吸放得又轻又慢。
他能感觉到鹿聆的胸口在他后背规律地起伏。呼吸比醒着的时候更沉,每一次吸气他的胸腔都会微微扩张,把顾南乔整个人带得往上一抬,每一次呼气又落回原处。
顾南乔慢慢抬起头。
鹿聆的睡脸就在他上方不到一掌宽的地方。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几绺贴在额头和鬓角,睫毛很长,在清晨的光线下投下一道浅浅的扇形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带着一点没合拢的缝隙,嘴角放松地、毫无防备地翘着一点弧度。他的下颌线因为仰头的姿势被拉得更清晰了,从耳垂到下巴,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他睡着的样子完全没有攻击性。不像白天那个会骑着电动车冲进雨里接人、会拽着别人上马飞驰的鹿聆,只是一个21岁的,累了一整夜之后终于睡沉的,很柔软的人。
顾南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脸重新埋回了鹿聆的胸口,闭了一下眼睛。
蝉声如海浪般一阵一阵侵袭,震耳欲聋。。
他本来想等鹿聆醒了再装作刚醒。但他忘了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鹿聆T恤前襟的一小块布料,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着白。那小块布料在他掌心里被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
他松开手指,把那块布料抚平,然后轻轻地把手从鹿聆的腰侧抽回来。
他刚抽到一半。
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醒了?”鹿聆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睡意未消的沙沙的哑,还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顾南乔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被那只掌心的温度扣着。
“嗯。”他说。
鹿聆没有松手。
低着头,下巴从顾南乔头顶移开,侧过来,在他们之间几乎碰到鼻尖的距离里懒洋洋的看着他。清晨的光线从墙缝里漏进来,在他们之间切出一道窄窄,金色的线。
鹿聆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扣着顾南乔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掌心翻转朝上,乖乖的放到了他们之间的干草堆上。
像是把选择权交了出来。
顾南乔看着那只手。掌心的茧,虎口处粗糙的纹理,指尖微微的粉。那只手就那样摊开着,纹丝不动。
半晌,他轻咳一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为昨晚下了定义:“——我可真是服了。”
鹿聆抬眼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顾南乔瞬间红了脸。
——再一次的。违背初衷的,给鹿聆,添了麻烦。
是自己有点嫌他烦,特意跑到山脚下。
没想到反而耗了他一晚。
自己是度假,一会儿回去洗个澡敷个面膜就可以睡。
可鹿聆呢?
他可是全村的骄傲。
顾南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屑,背对着鹿聆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湿了大半夜的布料还没全干,贴在身上凉丝丝黏糊糊的。
“你今天本来打算做什么?”他问,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本来打算守着网店接单的,”鹿聆也在他身后站起来,耸耸肩,语气平淡:“但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我得回去看看村里。每年这种暴雨下来,山洪就会把学校操场的围墙冲倒一段。”
他说着拿起手机,按了两下。黑色的屏幕毫无反应,像一块沉默的板砖。
“可能没电了。”鹿聆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里没有半点波动,像是事与愿违这种状态在他的人生里只是寻常:“我先把你送回去,然后再去村里。”
顾南乔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不用会显得更麻烦,鹿聆会坚持,他再推辞,拉扯一番,最后还是鹿聆坚持送他。他干脆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
清晨的光像水一样涌进来。
雨彻底停了。天空被洗成一种纯真的青蓝色,像是一块被反复漂过的棉布,云朵如同酸奶,一块一块的点缀。田埂两旁的稻叶上挂满了水珠,被初升的太阳一照,亮得像是有人往整片田野里撒了碎钻。空气里有泥土被泡透之后的那种腥甜,混着青草和稻花的气味,浓得几乎可以直接喝下去。
顾南乔站在小屋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昨晚攒在胸口的那团黏稠的困意被这口气冲散了大半。
他叉着腰站在田埂上,左右张望了一下——
田野辽阔,偶有一两只白鹭从远处的田埂上飞起,慢悠悠地划过天空,消失在更远的稻浪后面。整个世界干干净净的,像被昨晚那场雨从头到脚刷洗了一遍。
鹿聆从他身后走出来,一眼便看到昨晚丢下的电动车。跨出小屋,将鞋丢在顾南乔身边,赤着脚径直朝田埂下方的稻田走去,踩进湿漉漉的田埂草里。草叶上的水珠被他踩碎,溅在他的脚踝和小腿上,留下一条条细细的水痕。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那片倒伏的稻田边缘,弯下腰,两只手探进被风雨吹倒在地的稻丛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