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撤退，战术前进》欧气不打烊

13、13 “你就是因

　　“对不起南乔哥，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鹿聆看到顾南乔推门进来，像做错了事被当场逮住的小孩，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贴着裤缝攥了攥，紧张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就是觉得你会饿......”

　　“啧——”顾南乔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解释。

　　鹿聆的嘴唇立刻闭紧站在那里，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晃，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光逼回去。他盯着自己的鞋尖，等着顾南乔说出下一句话。

　　什么话都没说，却也足够令顾南乔不敢再说，怕发出一个音鹿聆的眼睛就会挤出水。

　　顾南乔本来已经侧身准备关门，手搭在门把手上，看到鹿聆那副模样，顿了一下。他把门往回拉，又重新打开，退了两步走回桌边，清了清嗓子：“你这样，你下次——”

　　鹿聆抬起头望向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重新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还没掉下来，但已经把顾南乔没说完的后半句噎了回去。

　　顾南乔看着他只能认输，偏过头抬起下巴朝门的方向扬了扬：“关门吧，好吧。下次进来记得关门。”

　　“知道了，南乔哥。”鹿聆挤出一个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还微微泛着红，但他很努力地把那个笑维持住了。

　　他两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顾南乔坐下来：“先吃饭吧，饭要凉了。”

　　顾南乔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的时候还在想怎么把话题转到正事上，鹿聆已经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拿起了自己的碗筷，低头夹锅贴。

　　顾南乔夹了一筷子菌子炒鸡蛋放进嘴里。只是想起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那个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毕竟是鹿聆的生意，自己是不是越俎代庖了？

　　这毕竟是鹿聆的订单，自己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他努力咽下食物，最终还是放下筷子：“我觉得，这笔订单还是放弃吧。”

　　鹿聆把碗放下，脸颊因为情绪的翻涌涨得通红，肩膀微微耸着，整张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为什么，只是因为他没有一开始就要发票，因为他没说自己是哪个公司的？”

　　“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对——”

　　“你是不是因为我，被别人笑话，心里不得劲了。”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带着年轻人的倔强：“今天莹姐还有那些客人，他们看到我们那样......你是不是觉得丢人了。”

　　顾南乔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没来得及说话——

　　这小破孩的神奇脑回路。

　　“你就是因为别人说我和你——”鹿聆的声音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上拔，他自己意识到之后用力压了一下，但那股劲儿还是从声带缝隙里漏了出来，带着一种快要变形的委屈：“你害怕了。你不敢跟我一起了，对不对？”

　　“我怎么听着有点怪怪的？”顾南乔愣住，看着鹿聆——

　　鹿聆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突出来，腮帮子鼓着，撇完刚才要撇的话，直接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偏过头不看他：“你就是因为担心别人说我不够格，没见识没资历，配不上你大城市的——”

　　“你胡说什么。”顾南乔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并没有生气，我只是生气网络上看不见摸不着的一个人随意说了几句话，就可以欺骗你。”

　　“那还不是气我傻——”鹿聆耳尖发烫，粉色从他耳垂蔓延到颈侧，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出来的痕迹。

　　“这不还有个但是呢么——”顾南乔顿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把鹿聆的注意力从别处拉回来：“你虽然年纪小，做过的蠢事也不少，可是你有一个非常难得的东西。”

　　鹿聆终于转过脸来，眼睛还是红的，里面那层水光明显淡了一些。

　　“你的野心大得很呐。”顾南乔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一下，跟着点头表示有心到外的认可。

　　鹿聆的嘴唇不由自主的扯扯嘴角，又瞥了一眼顾南乔的表情，确认是真的夸赞。

　　论油嘴滑舌，鹿聆哪里是顾南乔的对手，几番交涉，早就被对方吊成翘嘴，节节溃败。

　　顾南乔重新拿起筷子：“我是不想看你被人骗。你被骗了，我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反正我本来就是来度假的。但是你——你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你手里攥着那么多人的期待，你走错一步，摔的不只是你自己。”

　　鹿聆低着头想了想，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南乔哥”

　　“知道了就吃饭。”顾南乔把鹿聆的碗推回他面前，又往里夹了两块泡椒萝卜：“你尝尝这个泡菜萝卜，脆脆的，辣辣的，像是调味小水果。”

　　鹿聆重新端起碗，嚼着嚼着，他抬起眼偷瞄了顾南乔一眼，那人正低头喝汤，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已经忘记没有顾南乔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明明之前每周在集市上摆摊是雷打不动的日常生活。

　　可是因为顾南乔的到来，因为他带来的电商模式，鹿聆现在有些坐不住了。

　　他坐在百香果酸汤牛肉米粉店铺旁边的矮凳上，面前铺着一块靛蓝色的土布，上面摆了几只虎头包和一小袋山货，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下午两三点钟的日头正毒。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赶早市的已经散了，晚市还没开始。

　　鹿聆窝在矮凳上，半个身子缩在店铺遮阳棚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但还是挡不住四面涌过来的热浪。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来淌过脸颊，在下巴尖上悬了一小会儿，然后滴落在他灰蓝色的T恤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没有开直播。

　　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上是店铺后台的数据界面——

　　今天还没有任何新订单。

　　他拿起随身带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水，水已经不凉了，温吞吞地滑过喉咙。他擦了擦嘴角，低下头，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叮咚。

　　是抖音私信。

　　“不好意思早上在忙，没有及时回复。我是这个抖音账号的持有人，也就是我本人就是老板。无意间看到你的视频，想起我自己也是从山里出来的，看到你们做的那些东西，只是想帮一把。”

　　鹿聆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他本能地抬起头环顾四周，集市上人已经很少了，只有远处一个卖豆腐的大爷在打瞌睡，近处的米粉店老板正在后厨切菜。没有人朝他这边看。

　　他想起顾南乔的话不准备理睬，却还是——

　　闲着也是闲着，都知道对方是骗子，还能被骗什么呢。

　　低头打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回了一句：“什么事？”

　　“我之前没提发票的事情，是因为这是我个人的购买，不需要挂公司名下。我自己给员工送礼物，怎么能用公司的钱呢。”

　　鹿聆想起南乔哥说的，正常的企业采购会第一时间问发票，但对方说这是个人行为。他犹豫了几秒，又看到对方的新消息弹出来：

　　“你一定以为我是骗子吧。”

　　鹿聆被这条消息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再次环顾四周。

　　阳光白晃晃地铺在石板路上，没有人在看他。他后背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是被隔着屏幕却好像被窥视的感觉激出来的凉意。

　　他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视线之后，才把手机拿起来，斟酌着回了一条：“那倒也不是。一次五百个虎头包，我这边至少需要三个月准备的。而且我们预定都需要收定金，时间这么久，我不好意思收您定金，所以本次无法合作，倒是我的遗憾。”

　　他这句话是真的。

　　“可以啊，我不着急。”对方很快回复了：“这个年代像你这么诚恳的商家已经不多了。说实话，我本来是打算中秋节给员工做伴手礼的，如果效果好的话，也准备到时候跟你们长期合作。抽取幸运粉丝也可以用你家的产品嘛——”

　　商业版图越说越大。

　　把他当傻子调戏的几率越来越大。

　　鹿聆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头顶的太阳晒得他眼皮发沉，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喝了一口温水。街对面的屋檐阴影往东边挪了半寸，他的影子也跟着歪了一点。

　　“这样吧。”对方的第三条消息紧跟着过来了：“纸上谈兵根本没用，我给你付定金，三个月内你给我做五百个虎头包。但是我提前说明，给了你这么长时间，产品质量你可得把控好。”

　　鹿聆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加速。五百个订单的定金，足够他把学校围墙加高加固两倍还有剩。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想象出孩子们在加固后的围墙里跑圈的样子，笑声透过新砌的砖墙传出来。

　　但他也在那一瞬间想起了顾南乔说过的另一句话——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同时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攥了攥手机，屏幕被他指尖的温度捂得发烫。他打了一行字，删掉，换一种说法打出来，又删掉。最后他发过去：“我先和家人商量一下。”

　　对方隔了几秒钟，回了一句："你不是老板吗？"

　　鹿聆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大汗坐在路边矮凳上，旁边的靛蓝土布上摆着几只虎头包，手机屏幕碎了一角，膝盖上还有昨天擦破的伤。

　　他不是老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创业者。他只是风邪子村一个替老人跑腿，替嬢嬢卖山货，替孩子琢磨上学安全的，也不过21岁的年轻人。

　　可他低下头，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过去：

　　“我是。但我的合伙人比我更懂这些。他之前交代过，线上大额订单必须走正规平台流程。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走平台的询单下单流程。”

　　他把这句话发出去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