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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电动车暴 ...

  •   合伙人正戴着耳机骑着共享单车徜徉在镇上的街道里。

      顾南乔两只手松松握着车把,暖风迎面扑来,把他从头到脚裹了进去。他骑得很慢,偶尔有骑电动车的村民从他身边经过,回头冲他笑一下,他也摘下一边耳机冲对方点头致谢。小镇的路不宽,但人和车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没有催促,每个人都顺着自己的节奏流动。

      他忽然想起城市里。

      加班的晚上,地铁上的每个人都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疏离的恨意,用肩膀,手肘,背包,一寸一寸地侵占别人仅剩的那点空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对视,所有人低着头看手机,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表达同一种情绪:别碰我。别挨我。别挡我。那时候顾南乔站在车厢里,被人群夹着悬浮在半空,偶尔会被陌生的肘尖顶到肋骨,对方不会道歉,他也不会追究,像两堵墙之间的空气被压缩到极限之后,发出无声的吱呀。

      现在他骑在一条两旁种满水杉的乡道上,风从耳畔灌进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替他呼出积攒了太久的一口气。

      鹿聆偶尔还是有电话打来。

      顾南乔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

      任由电话响完,任由它安静下去。

      过了几分钟,鹿聆的微信弹进来:“南乔哥你在哪?外面看着要下雨了。”

      顾南乔没有回。

      他把车停在田埂边,一只脚撑在地上,望着眼前大片大片铺开的稻田。

      稻穗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从远处贴着稻尖滚过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整个大地抚平褶皱。

      他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感觉到身体正在慢慢地,以一种皈依的姿态,缓缓地回到自己的掌控里。

      远处山峦静静地,近近地陪伴着。不高,但连绵,像一整排蹲着的,沉默的,温驯的大兽。顾南乔看了很久,久到田埂上飞过一只白鹭,他目送着它消失在稻田尽头,才重新跨上单车,朝山的方向骑去。

      山的形状越来越高,越来越肃穆。

      天色暗沉下来,太阳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风也从暖变凉,像是山对他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有些抗拒。顾南乔推着车往山脚的村庄走,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和青瓦屋檐,有人家在门口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翻飞。

      他莫名开始期待——该不会,这就是鹿聆的村子吗?

      一滴雨擦着脸颊滑落。凉丝丝的,像是被谁偷偷用手指碰了一下。第二滴坠在肩膀上,带着轻微的重量,像是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第三滴砸在地面上,啪地一声,晕开一个小太阳形状的圆点。

      然后风大了,雨也大了。

      不过几十秒,整个世界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雨丝从斜斜的变成横着的,从稀疏的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天地之间除了白茫茫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顾南乔把单车推到路边一棵老榕树下,树冠大,但雨太猛,叶子兜不住那么多水,一串一串从叶尖坠落下来,砸在他头上、肩上、后背上。他眯着眼睛,水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一口凉水缸里。

      他重新骑上车,压低身子,眯着眼睛本能地朝前骑。雨水糊了满脸,他用手背擦一下,下一秒又糊上了。道路两边的稻田开始积水,雨水从田埂溢出来,漫过路面,很快车辙压过的地方就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车轮碾过去溅起白色的水花。身后的路面已经变成一整汪浅水了,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条正在融化的路。

      他加快速度蹬,只是为了不被这场雨吃掉。

      像是逃生。

      天幕已经完全暗下来,外面的风雨还在忿忿不平地吹着,像是要为谁伸冤,恨不得把整片屋顶掀翻。顾南乔坐在山下村口一户人家的房檐下,湿透的头发和衣服黏在身上,滴滴答答地淌水。屋檐太窄,雨水从瓦缝里漏下来,在他脚边溅成一串碎珠子。

      他缩着肩膀坐了一会儿,看着雨幕里偶尔有人撑着伞急匆匆跑过。人越来越少,天幕越来越低,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两手撑在身侧,狼狈回头望了一眼,半掩的木门缝里一位嬢嬢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没有开灯。她发现了门口的顾南乔,没有惊讶,只是笑着招了招手:“先进来躲着吧。”

      顾南乔走进屋。

      地板是夯实的泥地,踩上去微微发硬。屋里不大,灶台占了半间,另外半间摆着一张木桌和几把小凳。

      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灶台边的横竿上,接过了嬢嬢递过来的一只缺了边的碗,碗里是热茶。他坐在一把用铁丝缠了四脚的小凳上,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地喝。

      “嬢嬢你知道不,”他说着说着就开了口:“我们那有一个同事,你帮了她,她说谢谢你。下次你请她帮忙,她依然会拒绝。你说欸,怎么——她义正词严地说,你帮了我,我很感谢你。就很感谢你,完了。你想让她帮助你,对不起,不可以。”

      嬢嬢坐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都四五十的人了,给客户把合约时限说错了,要打电话给印刷公司,说这个事情我处理不了,要让印刷厂找人给客户道歉。”

      “还有呢——”顾南乔把碗捧在手心里暖着,额头被姜茶的热气蒸出一层薄汗:“你知道有些人,心眼小到什么程度?我下班马上要走的时候让我等一下,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上班八个小时之内想不起找我,就下班这两分钟,全公司的大难题突然降临了!”

      他说得越来越起劲,像是一个被堵了太久的堤坝找到了一个出口。那些积攒了六年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委屈,被热姜茶一泡,全冒出来了。他举起手比划着,模仿着前同事的语气和表情,学得惟妙惟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好笑,低头笑了一声。

      嬢嬢不说话,只是跟着笑。她的笑很安静,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好像已经习惯太多人坐在她这间小屋里说很多话,喝很多热茶。

      顾南乔正说到兴头上,忽然一阵大风从半掩的木门缝隙里灌进来,砰的一声,门被猛地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风雨裹着夜幕涌进屋内,像一头看不见的兽挤了进来。

      “啊——”

      顾南乔吓了一跳,本能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他看到的是一只人一样大的乌鸦——

      黑色蓑衣铺展开来像两扇巨翅,斗笠边缘垂下的棕榈叶挂着一串水珠,整个轮廓黑沉沉的立在门口,风雨在它身后呼啸。

      顾南乔嗷了一声,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两臂张开冲到嬢嬢面前,声音又急又大:“嬢嬢快跑——”

      他的话没说完。

      黑色如钢一般凌厉的蓑衣里,伸出了一只劲瘦纤长的手,摘下了防卫严实的斗笠——

      昏暗的灯光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湿透的额发贴在眉骨上,睫毛挂着水珠,脸颊被雨冲得干干净净,泛着刚从风雨里出来的那种发亮的红润。他的眼神从惊愕慢慢变成了一种压不住的,带点得意的笑。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带着被雨水洗过之后特有的清亮。

      这把熟人局。

      鹿聆站在门口,歪了歪头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点跑过风雨之后的喘:“你跑什么。”

      顾南乔张开的手臂还悬在半空。他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保护嬢嬢的姿势,嘴巴张着,呆呆望着门口那个穿着蓑衣浑身滴着水的鹿聆。

      顾南乔慢慢放下手臂,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没事吧?”鹿聆问。

      “活着。”顾南乔比出一个大拇指。

      鹿聆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路面上已经积了浅浅的水。

      “走吧,等会天就真黑了。”鹿聆转身回来,自己身上的蓑衣取下来,抖了抖水,递给顾南乔:“穿上。”

      顾南乔低头看着那件黑沉沉的蓑衣,伸手接过来披在身上。棕榈叶编的,沉甸甸的,带着雨水的清凉和一股草木的涩味。

      鹿聆又把斗笠扣在他头上,帽檐压了压,把他的视线遮掉了一半。

      “你呢?”顾南乔从斗笠底下仰起脸。

      “我习惯了。”鹿聆走进雨里,回头看了他一眼。雨丝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下巴扬了一下示意他跟上。

      顾南乔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走出屋檐,两只脚踩进雨水里,鞋子瞬间湿透了。他跟在鹿聆身后小跑了两步,被雨打在蓑衣上的声音包围。

      啪嗒啪嗒啪嗒,像是被一百只手掌同时拍打。

      电动车停在门口一棵大树底下,车座湿透了,鹿聆用手掌拂了两下,跨上去。顾南乔正要往后座上坐,忽然停住。

      “我冒昧问一下,”他举起一只手,在雨里声音被水汽闷得闷闷的:“以防你不知道我们是有的选的,这附近有滴滴吗?”

      鹿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我再问一下,”顾南乔又举起另一只手:“电动车暴雨天是不可行驶的,会漏电,你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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