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撤退，战术前进》欧气不打烊

12、12 “老子年轻

　　顾南乔的嘴真的很准。

　　鹿聆挠着后脑勺，举着手机追在顾南乔身后从大厅追到院子里，又追回大厅，终于在餐桌边把手机塞进了他手里。

　　“南乔哥你看这个客户，城里人怎么这么欺负我们——”

　　“之前下的订单，地址是这个，现在我的货已经发到当地签收了，她说这东西不是她买的要退钱也不退东西，这不是欺负人呢么？”

　　顾南乔放下手里正在看的书，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订单详情，售前记录，物流截图，来回翻了两遍。抿着嘴唇，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的地方恰好是快递签收记录那一栏：“快递那边怎么说？能联系上收件人吗？”

　　“快递那边说是已经交给客户本人了。”鹿聆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腮帮子微微鼓着，语气里有明显压着的火气：“我们嬢嬢熬夜绣一个包才赚多少钱？这一个白嫖真是太欺负人了！”

　　“嬢嬢辛苦时肯定的。”顾南乔点点头，把手机递还给他，表情却沉下来。眉毛一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但你凭什么说人家客户是白嫖？”

　　“这，这不明摆着么，我没有骗他——”鹿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倒退半步，手指攥着手机却不知道往哪儿放，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顾南乔用手机轻轻敲着桌沿：“首先，客户下订单的时候你有没有做订单确认？你没有确认直接发货，这就说明你没有尽到核对的义务。其次，做生意第一原则是保障客户的利益。客户说没有收到，不是快递那边一句签收了就结束了。物流需要证明自己无责，那就得提供签收场景的照片或者监控记录。驿站取件都有监控，派送小哥当面交付也有接触记录，拿不出来就是没有证据。”

　　鹿聆的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闷下来：“可是我收到订单，我发货，货到了，他们收到了，至于这个订单他为什么要买，买了送给谁，还是他自己忘了，那是客户的问题——”

　　“你说的没错，前提是我们得拿出无责凭证，证明商家已尽到提醒义务。”

　　“做生意，就是装，也要装作永远和客户站在一条线上，哥哥。”顾南乔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些，语气也更恳切。他抬起右手，手背有节奏地拍打着左手掌心：“利他，利他，利他！你把客户都得罪了以后谁来买东西？我们是快消品，客户消费一次后期觉得好，还会再来。你怕什么？急什么？”

　　鹿聆站在那里，愣了半天。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情绪里，其实跳脱出来，不就是一个需要改进并且可以改进的错误。他拿不出完全无责的凭证，需要掏三十块钱买这个教训而已。
　　他在心里把那番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嚼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让他更难受的事实：在顾南乔面前承认自己错了，太丢人了。

　　鹿聆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体已经转了半个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的脚顿住了，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胸膛里鼓起一口气——他，握紧拳头猛地回过身：

　　“老子年轻，赔得起！”

　　年轻的稚气倒是把顾南乔惊得瞪圆了眼睛，心脏扑通跳了一下，随即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他歪着身子靠在桌沿，声音放软了几度：“那中午还会给我送饭吗？”

　　鹿聆没有回答，不快不慢的下楼，，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只正在和自己较劲的狼崽。

　　顾南乔看他不吭声，索性放声喊了一句，希望楼下的年轻人可以听到：“我中午想吃韭黄虾肉饺子了——”

　　顾南乔一个人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刚才放下的书，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

　　眼神垂落看到自己的手指，刚才接过鹿聆手机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对方皮肤的温度。想到对方一如刚工作时的自己，遇到不平事时忿忿的心情，半晌甩了甩手，把那点温度甩掉了，重新低头看书。

　　——好的产品，好的服务，剩下的就是好的宣传。这句话他还没来得及跟鹿聆说出口。

　　太阳逐渐热情，恨不得亲自从窗台走进来的时候，电动车的声音从院子外面由远及近。

　　顾南乔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人已经坐在了餐桌前，一手举筷一手举勺，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门口，整个人已经完成生存的膝跳反应。

　　“怎么是牛肉锅贴和疙瘩汤......”顾南乔看到食物，刚刚亮起来的眼神暗淡了一瞬，筷子悬在半空。

　　“不吃算了。”鹿聆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他的嘴角却比刚才多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小弧度。开始将刚刚端出来的饭菜收回，只是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等什么。

　　“吃，怎么不吃。”顾南乔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锅贴，吹了吹，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底壳在齿间裂开，滚烫的牛肉汁水涌出来，烫得他捂住嘴巴阻拦不断溃逃的热气。他把那口咽下去，抬起头望着假忙碌的鹿聆，带着刻意放大的哀怨：“谁让我三千块都花了，没钱吃饭，只能等待好心人救济。”

　　鹿聆没有抬头，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点。大咧咧地在顾南乔对面坐下来，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锅贴，咬了一口，嚼着。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偶尔一两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扑棱棱的飞走了。

　　无人催促，有人陪伴，慢慢吃饭，正是一天最好时。

　　吃了几口，鹿聆放下筷子，把手机屏幕点亮，转过来亮给顾南乔看：“好消息。这几天的销量还行，而且你的宣传是不是发了？有公司要跟我签约，订购五百个虎头包。”

　　顾南乔嘴里还塞着半个锅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我还正在写呢。”

　　“这家公司说他们需要员工福利，”鹿聆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五百个啊南乔哥，有了这笔订单，我就可以把村里学校的围墙加高加固了。要不然每次下过雨后山的泥沙就会冲下来。”

　　顾南乔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我们粉丝不过一千多，最高赞的视频也才一万多，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

　　他歪了歪头，脑子里那种做久了牛马之后形成的警觉像一根细线慢慢绷紧：“哪家公司？你在企查查上查过没有，先看看员工到底有多少人，五百个虎头包按员工福利配发的话，对方公司规模至少要在三四百人。”

　　“谁知道，就刷到了呗。”鹿聆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顾南乔接过手机，低头从应用商店下载企查查，点开输入框的时候抬眼瞥了鹿聆一下：“客户没说他们公司叫什么名字？”

　　“啊，我还要管这个嘛。”鹿聆的眼神飘了一下。

　　顾南乔忍住了叹气，抬眼无奈的撇了对方一眼：“你给我说是哪位客户，我直接问问他公司全称。”

　　鹿聆凑过来，在聊天列表里翻了翻，指了指最近联系过的一个微信头像。

　　顾南乔把聊天记录往上一翻，从头看到尾。对方从下单到咨询到确认数量，全程使用微信私聊，没有店铺后台的标准化订单流程，甚至连一句打工人最关心的报销发票都没有提。

　　“引导线下交易？”顾南乔歪着脑袋自言自语，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什么呀，”鹿聆凑在他旁边看屏幕，毛茸茸的脑袋几乎又蹭到了他的肩膀：“他就是说习惯用微信沟通，我觉得我也喜欢用微信，方便嘛。”

　　顾南乔转过脸来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鹿聆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和鼻尖上一点点未退的潮红，忽然觉得对方，真的好像一只嗷嗷待宰的大肥羊。

　　鹿聆被对方看的心里不自在，预感到自己审慎不清，拿起筷子给顾南乔夹了一口饺子。

　　顾南乔本能地侧了脸，张嘴咬住。半边脸颊瞬间鼓起来，像一只嘴里藏满了坚果的松鼠，放弃对鹿聆防范意识额度期待，含含糊糊地还在说：“我现在问他单位名称是什么，给单位买东西肯定要开发票，按正常来说他和你联系的第一件事就应该是怎么开发票以保证他的报销——”

　　鹿聆完全没有在听。他正低着头，用筷子又夹起一只锅贴，沾了醋，吹了吹，再次递到顾南乔嘴边。他的动作很轻，筷子尖悬在顾南乔嘴唇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筷子上，正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顾南乔一边嚼着嘴里的，一边本能地又张了嘴。第二只锅贴又被塞了进来。他鼓着腮帮子嚼，含混的声音从嚼动的间隙里漏出来：“忙着呢，别打扰我......”

　　鹿聆又夹了一只。

　　第三只。

　　他的动作越来越自然，越来越不假思索。

　　顾南乔的腮帮子已经被锅贴塞满了，他努力咽下去一口，正要继续说，嘴巴刚张开，第四只锅贴又到了嘴边。

　　他下意识咬住，嚼了两下才猛然察觉到哪里不对。

　　余光里，大厅门口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本能地抬起头，循着那片光影变动望过去——

　　莹姐领着两个新入住的客人正从门口经过，三个人站在那里，恰好把门口的光堵了个严严实实。莹姐张着嘴，那两个客人一个端着招待茶一个举着房卡，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望着餐桌边正举着筷子的鹿聆和嘴里塞满食物的顾南乔。

　　安静了大概三秒。

　　顾南乔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身边的鹿聆——

　　鹿聆还维持着举筷子的姿势，筷尖刚从他嘴边收回来，上面还沾着一点醋和油光，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

　　顾南乔腾地一下跳起来，跳到旁边三步远的位置，高举双手表示坦诚，声音又急又大：“老天作证，我只是非常单纯的懒！”

　　门口那三个脑袋这才像被解冻了一样同时缩回去。莹姐转过身招呼客人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明显压不住的笑意：“来来来这边走，房间给你们安排在一楼——”

　　“姐，姐——”顾南乔追着莹姐的背影跑出去：“姐我只是懒——”

　　莹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放心放心我很开明——”

　　“那姐你免费看了场戏，”顾南乔双手覆在走廊扶手上朝着已经快走到院子里的莹姐喊，“房租能便宜点不——”

　　莹姐这回终于笑出声来了，一个猛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给了个想得美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