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番外：空 他不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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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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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也拨开那堆倒塌的木架时，气味变得更浓了。不是腐臭，深秋的气温还没让尸体腐烂成那样。是一种更钝的、更闷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停止运转。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男孩靠墙坐着，怀里抱着另一个孩子，两个孩子身上全是泥和血，看不出衣服原来的颜色。男孩低着头，脸埋在怀里那个孩子的头发里，一动不动。从胸口起伏来看，男孩还有一口气。但也就只剩那一口气了。
自来也蹲下来。他看清了男孩怀里那个孩子和男孩差不多大，头发是一样的金色，只不过是灰扑扑的金色，失去了光泽，脸埋在男孩的臂弯里，看不清。但露出来的那一半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已经死了。尸斑已经开始出现了，暗红色的，压在身体朝下的那一侧。
看样子死了两三天了。
男孩还活着。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自来也蹲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移动。不是盯着某处，是什么都没有看。瞳孔是散的，像一面没有人照看的镜子，映出什么都是模糊的。他听到自来也的声音了。但那些声音落在他身上，像雨落在石头上，滑走了，渗不进去。
他已经不再，在意来的人是谁了。
不管是谁也好，杀了他也无所谓。
“喂，小鬼。”自来也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想活下去吗？”
男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手指在怀里那个人的衣服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自来也看着那只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瘦得像枯枝，手臂处上有着不少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这只手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但它还扣在怀里那个人的衣角上，扣得很紧。
自来也伸出手，想把男孩拉起来。男孩没有动，他抱紧了怀里的人。他的手臂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自来也能看到他小臂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自来也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想把男孩怀里的人接过来。男孩的手指还扣在衣角上，自来也一根一根地掰开。每掰一根，男孩的手指都会蜷一下，像在抓什么东西。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男孩的手掌张开了，五指张开，像一个空了的容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只手还保持着握过什么东西的形状。即使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自来也把尸体放在地上，男孩的目光跟着移过去。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他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自来也凑近了才看清那个口型——日和。
他在喊她的名字。他已经喊了两三天了，从她还活着的时候喊到她没有呼吸的时候，从她还有体温的时候喊到她变凉的时候。一直在喊，只是没有声音了。
自来也站起来，把男孩也拉了起来。男孩的腿用不上力，整个人靠在自来也身上，像一捆散了架的柴。自来也甚至感受不到了，他的重量。像是这个死去的孩子带走了他的心，徒留了他的身体还在这世间。
男孩的嘴唇还在动。
日和。日和。日和。
自来也看着他，垂下眼神。
“她已经死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男孩的嘴唇停了。自来也等了一会儿。男孩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不”。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伸着，五指张开，像一个还在等什么东西放进来的人。
自来也抬起手，一个手刀落在男孩颈侧。男孩的身体软下来，自来也接住了他。他把男孩扛在肩上，走出那个破庙。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地上那具尸体，他知道那个女孩还在那里，一个人。
他会在回来的路上找一块地方把她埋了。不立碑，不留记号。他记不清那个地方了。很多年后他想去找，找不到了。那片废墟已经被推平，盖了新的房子，住了新的人。
没有人知道那里埋着一个五岁的孩子。
水门在木叶隐村的公寓里醒来。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很整齐，手臂处有不少道淡淡的疤痕，他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他看了很久，把手放下来。
自来也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装食物的袋子。看到水门醒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饭团，递给他。水门接过，咬了一口。米饭是软的，海苔是脆的，里面有腌梅子，酸酸的。他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他吃完了整个饭团，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自来也看着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装纸，没有说话。
水门在木叶住了下来。安置处的人给他办了户籍，安排了学校，每个月有生活费。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上学，所有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着。老师说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成绩永远是第一名。同学说他很安静，不太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他笑的时候，嘴角会上扬，眼睛会弯下去，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夜深的时候，他会醒来。不是做噩梦，是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着。
偶尔他有时候会觉得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那种感觉不是想出来的，像是身体自己告诉他的，他翻身的幅度总是比床的宽度小一半，他盛饭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拿两只碗，他走在路上会往左边靠，好像左边应该有什么人。但左边没有人。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去问过自来也。
“自来也老师，我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妹妹还是弟弟？”
自来也正在喝酒，杯子举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喝完了杯里的酒，放下杯子。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有。”
自来也看着他的脸。这双蓝色的眼睛很干净，没有任何记忆的痕迹。他的身体记得，但他的大脑不记得了。大脑替他把那些太痛的东西删掉了，像删除不需要的文件，清空回收站，干干净净。自来也沉默了很久，把空了的酒杯在手里转了转。
“没有。”他说。
水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相信自来也老师。
自来也老师不会骗他。
晚上，水门又醒了。
他侧躺着，手放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空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手心里。他把手握成了拳头，想把月光抓住。抓不住。月光从指缝间漏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着。他只是觉得，应该有一个人，在他手心里，在他左边，在他怀里，在他盛饭时拿起的另一只碗里，在他走路时空出来的那半个身位里。应该有一个人。但他想不起来了。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那个人的样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和他一样的脸。如果和他一起长大，该是和他一样的年纪。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忘记了。
他只知道，他笑的时候，心里那个空的地方会疼一下。不剧烈，像针扎，一下，然后就没有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他把自己裹得很紧，像在抱一个人。但怀里是空的。一直都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抱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只是停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番外：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