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1 公主、龙与 ...
-
在遥远的格林尼治王国，时间是一种稀缺资源。
明智的格林尼治国王用时间统治着他的子民——辛勤的子民可以多得到一些时间，懒惰之人和叛徒会被剥夺时间——王国就靠着这种制度延续了大约一万年。
就这样，格林尼治王国的人们用时间勤奋地工作，然后用工作换来的时间扣扣搜搜地生活。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制度是否合理，但每个人活在这世上的时间都得到了极大的延长。格林尼治的人均寿命达到了三千五百七十二年，格林尼治人们的人均工时达到了惊人的七千年，其中聪明的人、刻苦的人和伟大的人几乎与王国同寿。在这些人之中，最聪明、最刻苦、最伟大的一位，当属格林尼治唯一的公主芙琳吉拉。
芙琳吉拉在一万年前就是格林尼治的公主，在她明智的父亲死后，她也仍是公主。无论国王姓什么、叫什么、是谁、有无子嗣，芙琳吉拉都是格林尼治王国的公主——不为别的，就因为她发现了统治时间的魔法。
芙琳吉拉奠定了王国的统治基础：是她发明了“时间抽取注入机”、是她写下“用时间换取一切，用一切换取时间”的基本法条，是她无情地抽走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发丝上的颜色，是她为睿智勤劳老人的肌肤重新注入光彩。
尽管芙琳吉拉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类、最强大的女巫，她仍和其他所有的公主一样怀抱心事。总有一件事萦绕在她的心头，藏在她早餐时用来点缀煎薄饼的莓果里，蛰伏在她用于练习魔文的莎草纸上。那件事是她永远的心魔、羞于启齿的秘密、最黑暗最可怖的梦魇。
那件令风跌入池塘、让鸟儿停止歌唱、叫伟大芙琳吉拉公主一想到就会觉得口舌干涩、喉咙发紧的事情就是——芙琳吉拉其实并不明白时间的真谛。
是的，她可以像暴君一样呵斥时间，像驾驭烈马一样鞭笞时间，像施展魔术一样玩弄时间，但她始终不清楚时间的本质。说实话，芙琳吉拉认为时间毫无用处、毫无意义，这就是为什么它如此软弱，软弱到从本该统治人类的概念沦落成为一个人类的玩物。
时间不是线性前进，时间是一种永恒循环。过去的事情会以新的面貌再次出现，时间的长河里没有什么新鲜事。意识到这一点的芙琳吉拉掌握了控制时间的咒语，同时也失去了理解时间的能力，毕竟，“永恒”与“循环”两个词，只会让一切都失去意义。
芙琳吉拉就这样在王国里过着永恒的生活，在睡梦中与披着代表哀悼的黑纱的仙女教母谈话，讨论着有关时间的话题。直到有一天，她被一只黑龙劫走了。
龙绑架公主是一种世间真理与宇宙规律，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循环，因此芙琳吉拉并不感到害怕——就算没有王子，渴望更多时间的格林尼治人也一定会组团来找她的。
黑龙将她扔到红色页岩崖壁上的一个洞穴里，然后站在洞口延伸出去的一块儿岩石平台上，带有警告意味地喷气、跺脚。
芙琳吉拉颇为愤怒从金币堆里站起身，从头发里抓出沾染上的细碎宝石，整理好裙摆后，抬手对着黑龙施展了一个时间咒语。
灰雾爬上黑龙的身躯。它月牙般洁白的利爪变得笨钝，仿佛流动的金粉一样闪烁着的眼眸褪成了浅浅的金棕色，周身关节吱呀吱呀地唱起了歌。
芙琳吉拉一握拳，黑龙庞大的身躯开始急速缩小，很快抱缩成了一个淡粉色的肉团子，就好像一只刚刚孵化出来的巨型雏鸡。
雏鸡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喊，芙琳吉拉消了气，又抬手将所有时间归还给黑龙。
刺眼的阳光止步在洞口，黑龙扑棱着翅膀向后退，刚好退到太阳画出的界限以外。芙琳吉拉看了一圈堆满金银珠宝的洞穴，从钱币堆下拉出一张琥珀桌子和两把宝石椅子，摆到洞的中|央，示意它过来坐下。
巨龙是不能够坐下的，它缺乏那样做的身体条件。因此黑龙变成了一位黑发白肤，有着和太阳一样闪耀的黄金色虹膜的成年男子，带着警惕、敌意和一丝丝愤怒，别扭地坐在了椅子上。
粗眉毛，高鼻梁，深眼眶，木板画小鱼一样的眼睛，还有很薄很薄的嘴唇。
芙琳吉拉直视着那双酝酿着情绪风暴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也不屈地回望向她，一番只有魔法能够解释的斗争过后，黄金风暴终于移向了别处，芙琳吉拉也在这时开口：
“为什么抓我？”
“龙绑架公主，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黑龙没好气地回答道。
“龙绑架公主很正常，绑架我不正常。从我出生开始到现在，这一万年间，有多少龙诞生、死去、复活、化为灰烬又重生，可从来没有龙想过要绑架格林尼治王国的公主。”
“我不需要做和其他龙一样的事，也不需要和他们不一样。”
黑文·布莱克·爵艮是一只与众不同的龙，或者说，他希望成为一只与众不同的龙。
没有任何物种比龙更加懂得什么叫做“永恒”和“循环”，因为龙们永恒地循环做着三件事：找洞、偷金子和绑架公主。
但黑文不愿意屈服于这样的生活，他决心打破这样的重复。于是黑文化身人类，假扮魔术师进入宫廷，化作隐士在村庄定居，伪装成教皇在圣殿宣读法令。他当过国王、皇后、骑士和侍从，也曾体会过祭司、英雄和殉道者的人生。直到有一天，他猛然发现，原来自己对龙的生活的抗拒，也是一种永恒循环。
既然如此，他便有必要将其打破。于是黑文找了一处洞穴，偷来一些金子，然后决定去绑架一位公主。由于他大约有一万年没有过过龙的生活，他当然不清楚“不要绑架芙琳吉拉公主”这一沉默的规则。他以自己随意找的洞穴为中心，随意选了一个方向，随意在最近的一个王国里精准地抓住了芙琳吉拉。
“原来是这样，”公主摩挲着她指间的水晶戒指，“你还真是愚蠢。为了打破反抗的循环，而去从事自己曾经反抗那一种循环，本身也是一种反抗——你还是活在这种循环里。
“有关循环的论证本身就是无限叠加的。只要你心存执念，就永远无法逃离。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就是一只龙，一只困于洞穴、金子和公主，困于自己反抗执念的龙——这样你至少能够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心安。”
“我一向心安理得，直到你刚才无礼地戳穿了我尝试掩盖的事实。现在我觉得我和其他龙没什么两样，我们都被困在同样的一种媚俗生活里。”
黑文觉得委屈，这一万年来经历过的所有挫折，都不如此刻芙琳吉拉的话让他更加难受。
“是我的错，”公主漫不经心地道歉，“当了太久的统治者，我早已经忘记要考虑别人的感受。”
于是乎，公主和黑龙成为了朋友。因为尽管芙琳吉拉不会承认，她和黑文似乎在寻求同一种东西，只不过他们用的方法截然不同。不久以后来了一队骑士，他们用尖枪插|入峭壁爬上了黑文的洞窟。黑文在战斗中假装努力了一下，就把芙琳吉拉和一袋金子一起推出了洞口。
骑士们护送公主回到格林尼治，他们兴奋地向国王要求奖赏——这份奖励里最好包含一个强大王国的强大公主。芙琳吉拉赞扬了他们的异想天开，然后每人送了他们三年的时间，以便他们能够有更多寿命来享受自己的英雄生活。
回到了王国以后，芙琳吉拉还是会经常和黑文见面。黑文扮作一个水果商人进入王宫，芙琳吉拉会叫人邀请他到花园里展示新鲜的无花果。他们坐在雕刻有精灵与葡萄藤纹路的大理石凉亭里，谈论各自的近况与理想。
黑文最近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决心偷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金子，让其他龙无金可偷。这样，他不仅能让自己跳脱媚俗，还能打破整个族群的循环之一。
“这是个更加糟糕的主意，”芙琳吉拉用指腹捏开无花果，一边吃一边分析道，“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对于龙来说，偷金子和绑公主是两种替代品，它们满足的是龙的同一种需求，并且这种需求是持续存在的、必须满足的、不可替代的。当然了，我把找洞窟排除在外，是因为一只龙很长一段时间内只需要一个洞窟。
“你偷走了更多的金子，那么守卫金子的人就会变多，偷金子的代价就会上升，这样短期内更多的龙就会选择去绑架公主。你给这些王国带来了麻烦。从长期来看，更多的公主被绑架会让王国投入更多的资源去保护公主，这样以来绑架的代价就会重新上升，而偷金子的代价会因为偷金子的龙减少以及守卫被调走而下降，这样大多数龙又会重新回去偷金子。这样不断变换，直到达到一种均衡点，均衡点会让龙们重新陷入循环。
“也就是说，除非你能在一|夜之间偷完所有的金子或者绑架所有的公主，不然你永远无法打破这样的模式——更何况你还没有将人类生产力的提升加入计算。”
黑文觉得芙琳吉拉说的很有道理，更重要的是，她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看起来光彩照人，就好像一粒正好被阳光照射到的璀璨露珠。他问芙琳吉拉引用了什么理论和什么知识，芙琳吉拉说这只是基本的逻辑推理。
“我觉得你可以为它命名，”黑文说道，“你提到了一种假设性的模型，而金子和公主是两种十分具体的事物，就算要计算，数值应该也不会很庞大复杂。所以无论怎样叫，我觉得前面都可以加上微观两个字，以便和以后可能出现的宏观理论进行区分。
“另外，由于这是你对我盗取金子计划的一种分析，而现在的开创性学者们总是喜欢把自己的理论叫做学说，例如草药学、炼金学……
“综合以上，我觉得你应该把它叫做‘微观金计学’。”
芙琳吉拉耸耸肩，表示她并不关心这种说法被怎样命名。
后来，格林尼治的人们终于因为忍受不了超长的工作时间和永无止境的寿命爆发了叛乱，几个邻近王国因为垂|涎芙琳吉拉的魔力也开始在背后推波助澜。最终，芙琳吉拉对一切都感到厌倦，她决定摧毁控制时间的咒语，结束自己在此世的所有时间。
她叫来黑文，向他做了最后的道别。黑文却不愿意让她就这样离开：
“我过了一万年人的生活，体会了一千种不同的人生，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或者龙能够与我说得上话了。如果你离开了，我会感到非常非常孤独，甚至比过着一种永恒循环的生活还要孤独。”
芙琳吉拉想了想，如果没有黑文，她也会觉得有些孤独。于是她向黑龙发出了一份有关时间的邀请：
“我放弃了对时间的控制，却得到了它的怜悯。时间告诉我，我可以在另外的时间线寻找它的奥秘，还可以带上一位旅伴。
“如果我们要一起出发，就会踏上与现在完全相反的路途——我会陷入对媚俗的无限追求，而你将进入一种无意义的循环。在很多个故事之后，我们会在终点相遇，那时我们可以彼此交换找到的答案。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我愿意。”黑文说。
“那就好。”
芙琳吉拉画好魔法阵，向梦中的黑纱仙女教母道别。她和黑文一起坐在复杂的魔纹、蜡烛和水晶堆里，用尽了他们在格林尼治的所有时间，“咻”地一声消失在了世界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