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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姻 我与他谁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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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腿脚不好,他留在家里照顾那个从亲戚家里接过来的孩子。
我随着救护车到达医院不久,弟弟和婆婆也来了医院。
他们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衣服,血迹已经干枯,鲜艳的颜色逐渐暗淡变成暗红色。
抢救室上红色的灯光像是一个无情的窥视机器,看着每个人的生与死。
婆婆神情恍惚显然还没回过神。
她的双目肿肿的在眼睛上鼓起,弟弟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抬头看着那盏红色的灯。
时间的流逝好像在此刻变得平缓,我仿佛感受到时间犹如看不见的河流一样从我的身体里穿梭而去,每一刻钟都在远去。
绿色灯光亮起,刹那间平缓的河流变得极速。
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看见丈夫从里面被推了出来。
丈夫被送到了普通病房里。
医生说丈夫刺得不深。
虽然丈夫失去理智想要寻死,但是手里刀歪了,没有伤到心脏也没有伤到其他器官。
也是幸运,那把刀不长,还有肋骨挡着。
要是再深个一厘米两厘米,丈夫可能会刺破肺叶导致气胸或者血气胸。
听到医生的话,婆婆脸上出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她看着我:“雪绮,你在这里看着点,我和弟弟回去和你爸说一下,顺便给你们带晚饭。”
我没回答。
其实一点想吃饭的胃口都没有。
床上丈夫还在昏睡,因为失血过多,面容此刻很是苍白。
他的左手手腕上打着点滴,液体顺着透明的管子流到他的皮肤下面,混进血液里。
这个病房里除了我们还有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听她们的聊天说是女生患上了厌食症。
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吃了就吐,吃了就吐,只能靠着点滴维持生命。
我看着床上那个连坐起来都需要人帮忙的瘦弱女生。
她的眼里有着和丈夫一样的死寂。
何苦呢?
病床上丈夫还在昏迷。
那张瘦削的脸上如今不再有任何情绪,像是失去源头的死水却生机勃勃。
何苦呢?
“嫂子,我哥醒来过吗?”弟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了他一眼,他手上提着保温壶子。
我摇摇头这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竟然没有一点时间流逝的感觉,就这么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弟弟的到来让我感到些许心安,身边有家人相伴总比一个人守在这里要好很多。
弟弟把保温壶打开拿出里面的饭菜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吃点东西吧,嫂子。”
“谢谢。”
打开保温壶,里面是中午没吃完的菜。
我看见那些已经被高温烹饪过的肉上还流淌着菜的汁|液,就像丈夫伤口上那不断涌出来的血液一样活跃。
我又想吐了。
最终,我还是没吃饭。
弟弟在这里直到晚上十点多才走。
我躺在医院准备好的陪护床上,绷直梆硬的床铺让我睡得不太安稳。
一整个晚上都在做梦,大部分都充斥着鲜红色。
那些颜色占据了我整个晚上的梦境。
这一晚睡得我头疼欲裂。
早上丈夫睁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收起陪护床的我看着丈夫睡着的脸有些发愁。
虽然手里有钱,可是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要是丈夫以后老进医院怎么搞?
到时候手头有再多的钱也会变得一穷二白啊!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紧闭的房门被敲响,来的是弟弟和婆婆。
弟弟手里带着早餐,婆婆手里提着保温盒。
我迎上前去。
“让你看到这一幕,实在是对不起你。”婆婆今天的精神有些颓靡,她强撑笑容看着我道。
我摇头:“妈,别这么说,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爸今天怎么样了?”
听我提起公公,婆婆叹息一声:“他也被吓到了,昨天晚上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说着,婆婆放下保温壶:“他有醒来过吗?”
“前面短暂睁开眼看了一下又睡着了。”
“这怎么行,既然醒来了就得吃饭,不然身体怎么养得好。”婆婆絮絮叨叨的说着看向床上的丈夫。
弟弟摆手:“妈,你别唠叨了,哥他想吃的时候就会吃了。”
婆婆瞪了一眼弟弟:“就你没心没肺的,你也不看看你哥现在都成什么人样子了,还想吃的时候就会吃,他要是真想吃,早就吃了。”
说到后面,婆婆的声音大了不少,吵醒隔壁病床边的陪护家属。
看着面露不悦的家属,婆婆连连道歉。
可能是婆婆的声音太大了,床上丈夫也在这个时候醒来了。
他的目光在床前三个人身上扫过又闭上了眼睛。
“醒来了就吃点东西吧。”
“等下饿了就吃。”
“这怎么行,你睡这么长时间,不吃点东西怎么可以?”婆婆打开保温壶,从里面夹了一块鸡肉递到丈夫面前。
丈夫皱眉偏头:“我现在不想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现在还不好好吃饭,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我站在一边看着苦口婆心劝丈夫吃饭的婆婆和紧闭嘴巴不愿意开口的丈夫。
在这场面中我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缠绕在丈夫的脖子上。
慢慢的慢慢的越收越紧。
“雪绮。”
我回神应道:“妈,我在这。”
“汤有点凉了,你去问问护士有没有能热饭菜的地方。”
我刚想出门,又听婆婆道:“算了,我自己去,你在这里守着吧。”
婆婆带着她喂了半天都没有吃一口的饭菜走了出去。
我看着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的丈夫,攥紧了背在肩膀上的背包,脑袋里又开始浮现当初丈夫因为营养不良险些丧命的混沌感。
所有的思绪像是被搅乱的绳索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打了一个又一个结。
去上厕所的弟弟回来见丈夫醒来,他上前:“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丈夫闭眼不答。
弟弟无奈耸肩看向我:“嫂子,辛苦你照顾我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一晚上都没睡好的我实在没什么精力去和他聊天,我只想一个人好好的安静得在这边守着丈夫。
没多久,婆婆回来了。
她手上没拿饭菜,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个碗,里面是油腻腻的汤汁。
“你不想吃东西,喝点汤总可以吧?”
丈夫的目光落在婆婆身上,眼神麻木。
他没有接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他看了一眼婆婆,转而看向我:“雪绮,我不想吃东西,有没有苹果?”
“有。”我从包里拿出洗好的苹果递过去。
丈夫没能拿到苹果,婆婆伸手把苹果拿了过去。
她说:“吃了饭再吃苹果,哪里饭不吃就吃水果。”
我皱眉:“妈,他想吃,你就让他吃点,好歹比什么东西都不吃来的好啊。”
婆婆瞪了我一眼:“他的身体都是因为你不管他才搞坏的!”
她走到床的床另一边,将手里的碗又递近了点:“不想吃饭,先喝点汤。”
丈夫摇头:“我现在不想吃。”
婆婆说:“你已经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喝点这个汤,晚点我去把热好的饭菜给你端过来。”
“非要吃?”
“你这孩子,什么叫非要吃,这是为你的身体着想。”
丈夫木着脸接过碗喝了一口。
婆婆看着乖乖喝汤的丈夫,浑浊的双目明亮得犹如太阳,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神情,还朝我看了一眼,仿佛再说,还得靠我才行。
丈夫喝了两三口就皱起眉头来。
婆婆心满意足的接过碗:“妈去给你把饭菜端过来。”
站在门口的弟弟说:“妈,别弄了,我下午还要上课,我得先把你送回去。”
“等一下,不要着急。”婆婆说完离开了病房。
弟弟紧随其后也离开了这里。
床上,丈夫捂着嘴巴,开始不断干呕。
接着像是到了临界点,他一路狂奔到了病房的厕所里。
被暴力抽掉的针管在空中摇摇晃晃,地上还有针头拔出所带的鲜血。
紧闭的厕所门里面传来了丈夫惊天动地的呕吐声。
邻床那个小女孩的家属怜爱的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们以为丈夫也是厌食症。
丈夫并非什么东西都不吃。
他只是吃得少了点而已。
只是,吃得少在两位长辈眼里犹如什么东西都不吃。
现在,他真的什么都吃不下了。
丈夫从厕所里出来后,整个人都颓靡了不少。
他脚步虚浮的倚靠在门框上,嘴边疑似残留胆汁。
我上前想搀扶丈夫回床,依然被他轻轻推开。
丈夫撑在墙壁上,自己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回了床榻上。
我唤来医生给丈夫重新扎针。
针扎好没多久,我听见婆婆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等下我再和他们说件事情就和你回去。”
声音越来越近,我看见提着保温盒的婆婆和跟在身后的弟弟。
这次,婆婆没有打开保温盒,她坐在床铺边的凳子上看着我:“雪绮,妈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妈,您说,我听着呢。”
“是这样的,徐诚那个孩子啊,他虽然大了点,但是也懂事了,你们把他过继过来也不需要费心什么,就是上个户口的事情,到时候你们两对他还有养育之恩,你们老了也不至于没有人养老送终,你觉得怎么样?”
说实话,我觉得不怎么样。
我三十岁不到就要开始考虑八九十岁的事情了,那我中间的岁月呢?
而且,到时候我们离婚了,孩子归谁?
见我不张口,婆婆说:“不着急,你们在想一下,考虑一下,我倒是好说话,就是你们要是不同意的话,你爸到时候着急起来我不一定拦得住,文斌这孩子倔强,雪绮,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我知道你懂的。”
我不懂,一点都不想懂。
婆婆说完就在弟弟的催促下离开了。
病房里我和床铺上的丈夫看着对方片刻,十分默契的看向了别处。
陪床的这些天里,前来检查的医生护士和邻床的病人家属都说我们不像是一对夫妻,更像是同事。
我们的确不像夫妻。
丈夫是同,而我也不爱丈夫。
我只是恐惧失去丈夫这把并不能为我遮风挡雨但能让我看清前路的伞后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
下午丈夫去复查了胸片,恢复的还可以,伤口没有什么异常。
只需要再复查一次,住院几天基本上就能出院了。
医生拿着胸片对我解释的时候,丈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犹如雕塑。
我只觉得悲哀。
保温盒里的饭菜经过一夜闷热已经散发出馊掉的味道,就像丈夫呕吐之后步履蹒跚的扶着墙壁从厕所里走出来一样。
我正犹豫要不要把它丢掉,丈夫比我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起床拿起那个保温壶离开了病房。
丈夫离开不久,婆婆和公公以及弟弟和那个叫徐诚的小男孩来了住院部。
没看到保温壶的婆婆一开始还很高兴丈夫听话的吃了她做的饭菜。
我没答言。
婆婆伸手在那个小男孩背后推了一把:“以后这就是你妈妈了。”
徐诚很顺从的来到我身边张开手抱住我的腿:“妈!”
这一声妈叫得我毛骨悚然。
我将他从我腿上扒开:“我不是你妈妈。”
徐诚眨了眨眼睛,很快眼里就有了泪水,他扁嘴委屈的看着我,好似我的拒绝对他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这边的动静银引起了旁边两间病床的注意。
婆婆打着圆场说徐诚是我儿子,只是做了事情惹得我不高兴了,所以我才这么做。
“我不是他妈妈,我不是他妈妈!”
“我还没生孩子!”
我奋力的想要解释,可婆婆显然比我更懂得该如何利用八卦打入人群。
病房里的人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他们用一种‘身为大人,你竟然跟一个孩子计较到这种程度’的责怪眼神看着我。
我仿佛已经听到他们指指点点说我身为母亲竟然对自己儿子这么心狠。
百口莫辩的我第一次生出了无力感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丈夫从外面回来,看见死死扒在我身上的徐诚,抓着他的衣领子就把人提溜起来放到一边:“我就是精子有问题,你们不用给我找什么后代了,我准备离婚。”
“我不准!”老神在在坐在一边看热闹的公公手中拐杖往地上戳了一下道。
丈夫目光沉沉的看了一眼公公拉着我离开了病房。
出了病房,走到医院空旷之地的丈夫看着终于如释重负的我:“你还好吗?”
我摇头:“没事,只是没想到爸妈对这件事情这么坚持……”
说着,我看向他:“你……”
穿着病号服的丈夫坐在台阶上。
本来应该合体的病号服此刻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子上。
丈夫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点上:“不后悔。”
我很惊讶丈夫居然会抽烟。
看着我惊诧的目光,丈夫中指和食指夹着烟放到嘴边猛吸了一口说:“很惊讶?”
“我好像没看见你在家里抽过。”
丈夫吐出被吸到肺部的烟,蓝色的雾气在经过喷发式的倾泻后化作云雾缓缓上升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你不喜欢我抽烟,我就没怎么在家里抽。”
说完,丈夫又猛猛地吸了一口。
看着他熟练的模样。
我忽然发觉其实我并没有了解眼前这个共同在屋檐下生活了九年的人。
他的性子和他的脸以及给人的感觉是完全相反的。
在这时,一片阴影忽然投下。
不等我两看是谁,一只手从丈夫侧面绕过去夹走了他手里还未吸完的他烟头。
丈夫大怒,他起身看向后面,十分不悦:“谁……”
后面的话已经尽数被堵在了喉咙里。
我看见了那个把醉酒丈夫送回家的男人。
男人眉头微蹙吸着从丈夫手里抢过去的烟,他背对日光,叫人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听这里的朋友说你受伤住院了,我来看看你。”
丈夫不耐烦:“一点小伤而已,你赶紧走,等下被看到又要挨打。”
男人将燃到尾巴的烟头在垃圾桶上按灭丢入其中:“看你模样瘦了很多,要好好吃饭。”
“知道了。”丈夫摆手道。
男人停留的时间很短暂,他像是一阵带着低气压飘过来的乌云,阴影短暂的在我们这里停留片刻就离开了。
就这么一小会儿,我又看见了丈夫不一样的地方
——他活着。
等收拾好心情回到病房的时候看见了那被丈夫丢弃的保温壶。
它已经是被清洗过的状态,里面的饭菜可想已经被发现了。
婆婆坐在病床上抹眼泪,公公气得鼻子不断冒粗气,徐诚蹲在一边自娱自乐,弟弟正在安慰婆婆。
看见我们进来。婆婆哭得更厉害了:“雪绮,枉我平日里觉得你是个明事理的,没想到你也由着他,这些东西都是我辛辛苦苦煮出来的,你们不吃可以留给我们吃,干什么要丢掉!”
丈夫上前一步:“是我丢掉的,别什么事情都怪到她身上。”
公公手里的拐杖动了两下又站回了原地,他摇头:“算了,我们也老了,管不了你们什么东西了,吃食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这个孩子你们是一定接下来。”
“什么叫吃食的事情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婆婆不乐意:“好好地一个人干什么突然不吃饭,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像个男人,弱得跟个骨头架子一样,谁来都能踩你一脚,爸妈辛苦把你养这么大,难道就是看你这么作践自己的?”
说到后面,婆婆又开始低声哭泣起来。
丈夫看着哭泣的婆婆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他只是沉默的绕到床榻的另一边坐在了平日里陪护会坐的椅子上。
婆婆哭了很久。
我中间去上了个厕所才知道,丈夫丢掉的保温壶被一个拾荒的老人捡了回去。
那个老人把保温壶洗的干干净净的准备自己用的时候刚好被婆婆遇到。
以为老人偷东西的婆婆险些要报警,有看不过去的人站出来说了真相。
婆婆花了25块钱买回了那个被她儿子丢掉的保温壶,将它摆在丈夫病床的床头柜上。
那个小小的曾经被丢弃的保温壶此刻站在不足一米高的床头柜上变成了一个头顶天脚踩地的巨人。
它在蔑视我们。
***
她在关心我,她像我小时候一样关心我。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突然间关心我,她隔着衣服和纱布抚摸我的伤口,那双眼睛里有很多眼泪,眼神让我陌生。
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见这样的眼神了。
其实我一点都不痛,伤口那块平静的像是一滩死水,我怀疑那块地方的血肉已经离开我的身体。
它们变成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我的身体,所以我才感觉不到痛。
她抚摸我伤口的时候好像很难过,那双眼睛在看着我又没有在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是否发现我已经残缺不全,我的左胸那里在身体深处缺了一块肉。
风不断地吹着我空荡的胸膛,从骨头里传出呼呼呼的声音。
听上去有人在哭。
医生说我的伤口恢复的不错,可是我很害怕。
纱布无法缠住我的血肉和骨头,它们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离开我的身躯,就像大树的根系一样慢慢的往四周拓展。
我不是树,不会一直生长。
我的血肉和骨头离开了我,我会变成什么东西?
一张皮吗?
失去脊骨,失去血肉,失去骨头,变成一张任由别人踩踏的皮吗?
要是连皮也没有了呢?
***
我们最终还是没有接受孩子过继到我们名下。
等我送走公公婆婆回到病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淡下来。
短短的两三天,我和丈夫两人已经成为了这一层讨论的对象,闲话一个传一个,我有时候经过那些聊天的大爷大妈身边都能听到不同版本的我们。
漆黑的病房里,我躺在陪护床上,盖着从家里带来的薄毛毯,试图让自己强行入睡。
一开始睡得不太习惯的陪护床,我的身体仿佛已经适应了它,没多久就有轻浅困意带走了我的意识。
我又做梦了。
我梦到我面前铺满红色布料的桌子上摆着用内脏做成的菜,它们看上去很诱人,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人内脏做出来的菜。
我不能吃。
可是它好香。
在我迟疑的时候,身边忽然又多出来了几只手,它们争先恐后的朝着桌子上的菜抓去。
红色的桌布被它们扯得乱七八糟,原本精致摆盘的菜肴散乱的留在桌子上。
看着越来越少的菜,我慌张的伸出手去。
手指上的婚戒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照亮闪了我一下眼睛,就这一下桌子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收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鲜血的手,红色的桌布掉落在地上。
桌布下面是一个被大开的肚子,那些盘子是骨头,那些内脏就来自眼前这个被开膛破肚的人。
现在内脏没有了,那个原本丰|满的人慢慢扁下去变成了一张皮。
我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漆黑的夜色里,我看不见自己的手,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手上是否有东西。
我拿出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余光仔仔细细的将自己的两只手看了一遍。
没有血。
还好只是梦。
想到这里我躺倒在陪护床上。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等我醒来的时候,丈夫已经不在床上,对面厌食症女孩的母亲正哄着她吃饭。
看见我醒来,她说:“你终于醒来了,你丈夫出去好久了也没看见回来,你看看要不要去找一下。”
我对着她连连道谢,转身出了病房。
现在才早上七点多,医院里已经开始人来人往了。
我一层一层地穿梭在走廊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张望。
直到我一路下到一楼,依然没有看见丈夫的身影。
就在我想要不要打电话给丈夫家人让他们也过来帮忙寻找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男人也看见了我的丈夫。
丈夫穿着病号服,在身上用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胶带缠绕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胶带耗尽,悬挂在身上,风一吹就摇摇摆摆。
丈夫坐在花坛前,那个男人蹲在丈夫身边,不知道在和他说什么东西,丈夫没有什么回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
周围不少人都在关注丈夫和那个男人,议论的声音犹如潮水缓缓地淌进我的耳朵里:
“那个男人疯了吧?早上我就看见他拿着胶带往自己身上缠。”
“这里不是精神病院,应该不是疯了吧?我看他可能是个傻子。”
“也是,只有傻子才会一动不动地坐在那边。”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这么年轻就是个傻子,他爸妈把他养大一定很不容易。”
“他怎么一直握着拳头,他该不会有暴力倾向吧?”
“那得躲远点,等下伤了人就不好了。”
……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看见医护人员和负责巡逻的医院安保正在往这边赶过来。
丈夫如今憔悴得不像个人,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只剩下两个眼睛还肉鼓鼓地在脸颊上凸出来,让人感觉一用力就会蹦出来一样可怕。
那个男人还在温声细语地哄着丈夫,像是在对待一个生闷气的孩子。
我走到两人面前:“终于找到你了。”
丈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又一次看见他眼里没有落下的泪水。
见我现身,男人站直身子十分得体地同我点头打招呼。
我朝他点头准备扶起丈夫离开这个被众人围观的地方。
丈夫顺从地跟着我的脚步往住院部走去。
身后男人开口:“多谢你一直以来,照顾他。”
我没有说话,也没停下脚步。
回到病房,丈夫终于松开了紧紧握着的手。
他看着我,失去控制的眼泪在脸上汹涌成河:“我错了吗?”
错了吗?
我看着丈夫身上缠绕的胶带。
他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别人的行为,其实他没有错。
我不知道丈夫在我没有赶过去的时间段里经受了什么,以至于他连看向那个男人的勇气都没有,还在回到病房之后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看见丈夫攥成拳头的掌心里几个小月亮冒出红色的鲜血。
缠绕到尽头的胶带圈挂在丈夫身上,悬空着不断摇晃。
我和他,谁也救不了谁。
我想,我该放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