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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姻 我无处可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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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发现丈夫不对劲的时候,已经下过两三场雪了。
从医院检查回来的丈夫,做饭越来越没有什么滋味。
就像是摒弃了一切调味料,选择品尝完全原生态一样。
为了躲避这种苦涩无味的饭菜,我有时候会找借口出去吃。
我无法面对丈夫在我说出,不用做早餐之后那种溺水般的眼神,
就好像我否定了他这一件事情,在这个家里,他就再也没有存在的价值。
不过是找几个借口,撒几个善意的谎言,没关系的。
我自我安慰道。
后来,丈夫大概也看出来我的不情愿,主动选择放弃了煮饭。
短暂的早饭时间,原本是我们的交流的时间,被挤压得越发所剩无几。
如今这交流被斩断,我们之间本就少得可怜的交流,更是屈指可数。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丈夫好像瘦了。
曾经的丈夫虽然安静得像是一棵树,可好歹是一棵茂盛的,华盖如云的树。
现在的丈夫像是一棵逐渐枯萎,等待死亡的树。
我不知道是哪里出现问题了。
我们两个人虽然结为夫妻,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多年,却依旧对彼此不是太熟悉。
当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年到头开不了几次的电视时,丈夫裹着一条他用了很多年,精心爱护的红色毛毯坐在落地窗前看雪。
丈夫喜欢看雪,非常喜欢的那种。
我和他结婚这么多年,有几次冬天半夜起来上厕所都看见丈夫裹着毛毯坐在窗户前看雪。
其实下雪的时候并没有电视剧里演得那么好看。
下雪就像下砂砾,落在伞面是密集的噼里啪啦声,落在掌心像是被掌心世界的陨石砸了一样,生疼。
下大雪的时候就是陨石砂砾和玻璃撞击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丈夫为什么会喜欢看雪,也从没问过。
这是我们心照不宣默契,我们不会过多探究对方的生活。
但是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关心一下他。
“还没睡?”
丈夫看着外面吓得噼里啪啦的雪:“看过这一场雪,我就去睡。”
看过这一场雪就去睡觉。
这是丈夫在冬天常说的话。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睡觉。
早上起来的时候,丈夫还保持着昨天晚上那个姿势看着窗外。
从侧面看过去,瘦削的颧骨像是在平地上突兀鼓起的山峰。
他看着窗外的雪,眼里仿佛在看荒无人烟的旷野。
***
丈夫倒下得很突兀。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直蜷缩着看雪的丈夫终于舍得离开他那狭小的单人沙发。
我不知道丈夫是怎么站起来的。
脑海的记忆对于那天突然发生的事情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像是有人拿着墨水在画卷上抹去了内容,只留下残留的边缘轮廓。
救护车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小区。
等我看着丈夫被医生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耳朵已经被肩膀处的手机挤压得在这寒风里吹得生疼。
我在医院里等了很久,医生才从抢救室里出来。
摘下口罩的医生脸上的神情很不好,那模样让我想起公司里总是冷着脸的新上司。
医生说丈夫的身体很不好。
长期缺乏蛋白质和脂肪,导致身体为了维持运转开始分解身体里面的肌肉。
这一次,丈夫突然倒下是因为身体无法维持运转,心衰了。
还好我跟着电话抢救得及时,丈夫才能坚持到他们过来。
现在虽然被抢救过来了,但是丈夫如今十分虚弱,需要在重症监护室里住着。
隔着玻璃,我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睛的丈夫,感觉到一种十分陌生的情绪倾泻在身体里。
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看不见前面的路该怎么走了。
我只是茫然地紧攥着丈夫的病历单和用来缴费的银|行卡。
丈夫在重症监护室里住了两周多,才在医生的准许下转入普通病房。
我看着卡上的数字长度不断缩减,感觉像是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肺,挤压着我赖以生存的空气。
我脑海里的思绪随丈夫进入抢救室的那一刻像是失去活跃泉水的深潭,不再奔腾,犹如生锈的齿轮缓慢地转动。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转入普通病房不久,丈夫就醒了过来。
我们终于不用隔着玻璃窗看着彼此。
我不必张大嘴巴,手舞足蹈的表演默剧。
看着丈夫望向我的平和眼睛,我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肉仿佛都在那一刻活了过来。
丈夫的神情依旧平和。
只是在看见我的时候,露出了歉疚的表情:“抱歉,吓到了你了吧。”
我想,我需要丈夫比丈夫需要我更多一点。
是我离不开丈夫。
这种情绪无关情爱,也无关占有,是一种陌生的,我还来不及思索的情绪。
陡然反应过来的认知让我感到诧异,以至于我有些反应迟钝。
我愣愣地看着丈夫抬手触碰到我的脸颊。
这才发觉脸上不知何时一片湿漉。
手忙脚乱地擦去脸上的水看着他:“我没事,医生说你不吃饭,为什么不吃饭?”
“我上班的时候,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收回手的丈夫看着天花板又一次变成了沉默的树,顽固的石。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要打电话给爸妈吗?”我岔开话题道。
“不用,打给他们也帮不了什么忙,还累得他们赶来赶去。”丈夫道。
“那你这次出院之后,要好好吃饭。”我说:“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尽量。”
丈夫在医院的普通病房里住了一个月。
在这人多的地方,他好像又一次活了过来,不但积极配合治疗,也按时吃饭。
我看着病床上捧着饭吃得美味的丈夫,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在看一个机器人。
我被自己突然萌生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在过年前,医生准许我们回家修养。
近三个月没怎么打扫的家里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丈夫习惯性的蜷缩在他裹着毛毯的落地窗前。
我叫来保洁阿姨把家里家外都打扫了一遍。
保洁阿姨走后,丈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里是我所有的积蓄了,这一次看病,应该花了你很多钱吧。”
我看着他:“你都给我,你怎么办?”
披着毛毯的丈夫耸肩:“再赚就是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听到这话,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结婚证上有。”
“哦,我忘记了。”
我收下了丈夫给的卡。
我们之间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突发情况拉进关系。
丈夫给我银行卡也只是不希望欠我什么东西。
这个年,是我们两个人自己在家里过的。
双方爸妈那边都被我以公司要工作,不方便离开为由搪塞了过去。
不吃饭的丈夫终于开始吃饭了。
虽然吃得不多,但这是一个好兆头。
我煮了一顿不算太丰盛的年夜饭。
吃完饭,我们两个人守岁到凌晨互相道了一句:“新年快乐”就各自回房了。
我的年假不长,大概两周左右。
这段时间的调理下,瘦削的丈夫终于长了点肉。
新年上班的前一天,我又看见丈夫站在了厨房里。
我都要被丈夫吓出心里阴影了。
好在这一次,厨房地上没有摆得到处都是菜,丈夫手里也没有拿着刀。
他在厨房烧开水。
看见我慌张的模样,丈夫道:“吵醒你了?”
我摇头。
丈夫看着窗外:“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的。”
我更担心了。
他看起来不像是好好的样子。
我不知道丈夫怎么了。
丈夫没什么朋友,我无法从侧面了解丈夫。
我们之间,只要他不说,我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去了解他的处境。
***
我和雪绮结婚,是我做错了吗?
我不知道。
雪绮是个风风火火有野心的女子。
有时候,我很羡慕她。
她结婚不是为了逃避,而我结婚是为了逃避。
我就像个懦夫。
我好像把自己困在过去了。
我把自己困有他的过去,过着没有他的陌路夫妻生活。
我知道,我对雪绮大概很残忍。
雪绮有时候看着我会露出难过的神色。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难过。
不。
我想,我其实知道她为什么难过。
可是我给不了她,她想要的生活。
雪绮是个很好的女子。
是我对不起她。
***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我做了那个梦。
梦醒来后,我想找一个我最熟悉的地方。
环顾整个屋子,最后选择了厨房。
在厨房里,我看着窗外被切割的风景感觉像是我的人生。
月光被网格禁锢在一个狭窄的方形之中,网格纵横交错,哪里都没有出去的路。
我很抱歉,那天晚上吓到了雪绮。
我不知道我出现了什么问题,我只知道那一刻菜板上放得好像不应该是菜,而是我自己这块肉。
我试图切碎它。
一开始,那个梦出现得并不频繁。
后来,我开始每天晚上每天晚上都做那个梦。
梦里的我被人拿走脏器,成为没有脊骨的皮肉,最后被一个陌生又熟悉我的钻进肚子。
我想把它拿出来。
刀子割在皮肤上流出来的不是白色的它,而是红色的血。
我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它弄出来,反而搞得衣服上都是血。
我不敢做太大的动作,那样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我想,它在我的体内就要靠着我的营养活下去。
那我把它饿死不就好了。
我知道,它不爱吃水果,它需要饭,需要肉,需要菜来保持各种身体所需的元素。
为了饿死它,我开始只吃水果。
这果然有效果。
慢慢的,我晚上开始不再持续的重复的做那个让人害怕的梦。
我的肚子里不再有脏器和脊骨,那些伸过来的手只能捞到一手血水。
泛着白色光芒的它比我大了不少,再也钻不进我的肚子里。
我想,我胜利了。
但是我倒下了。
***
“你要不要多穿点衣服,现在还是春天,晚上聚餐回来可能会冷。”
“不用,我很快回来,你早点休息。”
“知道了。”
转眼,丈夫已经出院有两三个月了。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好了起来。
脸上在慢慢长肉,那双眼里看到的不再只有荒芜,平淡如深渊,叫人一眼望不穿。
今天是丈夫的同学聚会的日子。
他很紧张这次的同学聚会,还特地找我借了钱去从头到脚都买了新的衣服。
丈夫现在的模样和我当初去见心上人的模样差不了多少。
只是可惜,时光易逝,真心易变,物是人非。
难得真心多年如初。
就像丈夫。
我看的出来,迫不及待从头到脚都精致打理的丈夫是为了去见一个人。
遇到丈夫,和他结婚是我一开始没想过的事情。
更没想到丈夫是一个如此痴情的人。
结婚这么多年,与我相敬如宾外,把心彻底给了他桌子上相片里的那个男孩。
这样挺好。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生活。
只是……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为什么是我需要丈夫多一点,直到现在我也没能理出来一个头绪。
同处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人,难道真的不能产生出一丝一毫相依为命意与爱无关的情感来吗?
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俗人。
我不爱他,但我需要他。
我想要丈夫把他的视线和之前的那些年一样留在这个屋子里。
丈夫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了。
他是被人送回来的,被照片上那个已经长大的男人送回来的。
男人身上的衣服看得出来也是新的,他和丈夫一样把自己打理的一丝不苟。
看见我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惊讶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
“进来吧。”我说。
男人很细心。
他不但把丈夫扶到床上,甚至还给他拖了鞋袜洗了脚。
那模样像是丈夫在照顾自己的妻子。
明明我才是丈夫的合法妻子。
我靠在丈夫的门框边看着男人给丈夫盖好被子朝这边走来。
客厅里,我给男人倒了一杯水:“辛苦你了。”
男人摇头:“他为我挡酒喝多了,醉酒的人不好照顾,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说完,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谢谢你的招待,我该走了。”
“这么晚了,要不就留下来过夜吧。”我说。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你……”
“我知道你。”
男人这下是真的愣在原地了。
“他怎么和你说的我?”
“他没有说过,是我自己发现的。”
男人局促的站在门口,攥着衣角,不知所措。
他和丈夫好像。
两个人局促时的小动作都大差不差。
“你……你别生气。”一开始还从容地男人此刻结结巴巴的说道。
“我不生气。”我说:“你要留下来过夜吗?现在打车应该也不会好打。”
男人摇头:“我自己开车来的,明天还要上班,开回去要四个小时,要早点。”
我惊讶的看着他:“这么远?”
男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算远。”
***
“我们……离婚吧。”
同学聚会没多久,某天吃晚饭的时候,丈夫突然说。
一时间以为听岔了的我下意识问:“什么?”
丈夫摇头:“没什么。”
我看着低头吃饭的丈夫。
丈夫的饭量还是很小,小到有时候连半碗饭都吃不完。
他的身形维持在骨头和皮肤之下有一层薄肉的瘦削状态。
我听得很清楚,他想和我离婚。
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的我下意识选择了听不见。
冷静下来后,我又觉得这是丈夫自己会做出的选择,或许我该尊重他。
可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不甘心。
自那次晚饭过去几天后,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
坐在落地窗前的丈夫忽然开口:“雪绮,我们……离婚吧。”
这是第二次了。
我选择假装看电视,没有注意到他的话。
丈夫的勇敢不多。
我想他下一次勇敢应该会过很长一段时间。
第三次来的猝不及防。
在我出门的前一刻。
丈夫站在吧台那边,喊住我:“雪绮……”
瞬间反应过来的我着急忙慌的说:“等一下,我要赶公交,我快来不及了,你有什么事情手机上说,或者等我下班回来说。”
丈夫的勇气像是戳破的气球。
他有些沮丧:“好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得想办法,打消丈夫的念头。
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我几次三番拿起手机点开电话又放下。
公交车距离我上班的地方还要走上两三分钟。
我刚下车,丈夫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雪绮,我想,我们晚上需要谈谈。”
谈什么?
谈离婚吗?
我不想谈。
“是雪绮啊,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情吗,最近天气时冷时热,你们要注意身体。”
公婆这些年因为丈夫的缘故对我很好。
听见婆婆的声音,我的眼睛鼻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酸涩无比。
“我知道的妈,不好意思,最近事情比较多,也没怎么给你和爸打电话。”
“没事,你们好就好了,我们这老两口在这边还不是和之前一样生活,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了,妈。”
婆婆是个敏感细心的人。
她说:“你声音听起来怎么好像哭了?”
我忍着鼻尖酸涩:“没,没事,妈,我这边一切都好,就是,就是……”
我说不下去了,我感觉自己像是个狐假虎威的小人。
丈夫要离婚了,我就搬出公公婆婆来。
“怎么了?是文斌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吗?”婆婆在电话里问道。
我下意识摇头,而后反应过来婆婆看不见,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妈,文斌,文斌,他要和我离婚了。”
“什么?!”
“这段时间,文斌一直都说想离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们结婚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要离婚?”
“我,我不知道。”
电话里公公在电话外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只听得断断续续几个字“怎么……离婚,是……什么……让文斌……不高兴……了吗?”
不等我细想,婆婆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雪绮,文斌在你身边吗?让他来接电话,这孩子,也太不像话了。”
“他在家里,我准备去上班。”
“这样啊,那孩子,你先上班,我打电话给他问问。”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了丈夫的弟弟。
这个弟弟比丈夫小了六岁左右,今年正是准备毕业的时候。
我和他的关系不近不远,平日里也没什么联系。
但为了留住丈夫,我不得不去联系他。
现在想来,我那时候大概是疯了。
听到丈夫突然要和我离婚,弟弟没有感到惊讶。
仿佛丈夫最后的选择就是会这样。
挂电话前,弟弟说了一句让我无比胆战心惊的话:
“嫂子,假的就是假的,他真不了。”
他知道了!
我和丈夫的伪装。
***
我又做梦了。
我梦到我杀人了。
不对,应该是人杀了我。
还是不对。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的梦境了。
一切都是因为那次同学聚会。
他过得很好。
我到同学聚会上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很长时间了。
他和之前一样与所有人都聊得来,他是天生的控场者。
他看上去像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企业家。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浑身都带着光芒。
游子归乡都会有近乡情怯,看见他的那一刻,我也有一种想要转身逃走的冲动。
他的目光和声音比我的动作要快一步:“文斌?”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我面前停下。
他说:“你瘦了好多,是生病了吗?”
我不敢看他。
当初是我懦弱,违背与他的约定结了婚。
他该恨我,厌我,冷我。
现在他却用着和之前在一起时别无二致的温柔看着我。
纵使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也必须维持他的体面。
这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卑鄙无能的懦夫。
我讨厌这样的他,像是戴上了面具,对我和对别人都别无二致。
在他心里,我本该是特殊特别的。
我讨厌这样的他,更讨厌还敢出现在他面前的自己。
周围的同学都已经看了过来,要是我走了,他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的情绪起伏有点大,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好久不见,谭凛。”
时隔多年,这两个字重新从我口中出来,像是蜘蛛吐出的丝。
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不断消耗的我身体里所剩不多的骨血和精力。
我的避而不答让他愣了一下,那双温和的眼睛出现了有着我看不懂的和妻子一样的神情。
同学聚会是怎么过的我已经一概不知了。
周围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的眼里只剩下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人。
岁月仿佛在此刻倒退。
我们好像回到了还在学校的时候。
我们不在同一个班级,住在同一个宿舍。
他是学长,我是学弟。
七个人的宿舍里。
我年龄最小,他最大。
他担任宿舍长,对我照顾有加。
意识到心动的时候,我已经在占有和吃醋的情绪里挣扎着与他吵过很多次架。
他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与我吵架的时候却总是会红了眼眶。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想来,只觉得,我真是混蛋。
怎么能把人气到那种地步?
在学校的时候,每次去找他都能看见他被班上的同学围在中间,他温和有礼的与他们聊天。
看见我之后,毫不犹豫的起身朝我走来。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偏爱。
而他从未让这种偏爱迟疑片刻。
说起来,这本该是他的同学聚会。
只是因为我经常找他,慢慢的大家也都对我熟悉起来了。
我进入了他班级的群聊,成了他所在班级的半个学生。
当年,整个班上的人都知道我和他的关系非常好。
好到任何人都无法插足,一旦见到我们都会起哄的那种。
毕业多年,我也会偶尔在班级群里说上两句。
听到他们准备同学聚会的时候,我向班长推荐了这家店。
这是之前,我和他跨越半个城市来吃过的店。
现在它已经从一家小店变成了一个大饭馆。
我知道他会来。
就像我一定会来。
现在,他依然被那些人围在中间。
他们不再像之前一样与他探讨学习上的问题。
他们高举着酒杯,嘴巴里说着场面话,一杯一杯的敬着他。
我看见他捂着肚子。
他的胃不是太好,在学校里还因为胃痛晕倒过。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夺走他手里的酒杯。
当年众人对我两的关系多有猜忌,如今我这般作为,落在他们眼中更是诸多热闹。
我端着酒杯不是很熟练的和那些人打着交道。
他们乐意看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热闹,就像当年的言假实真的起哄。
一杯又一杯的酒递到我面前来。
喝到后面,我已经记不清现在是哪一天,哪一年,我们分没分开,我们毕没毕业。
一路上我的意识都很混沌。
但我记得路灯下的光线很刺眼,他的怀抱很炽热。
我已经结婚了。
最重要的是,我和他再怎么说都已经不可能。
可我舍不得他。
我紧紧的抱着他,很想哭。
但是我一点都哭不出来。
可能我的眼泪在日复一日的噩梦里流干了。
我感受到他的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像之前吵架后我哭泣的时候,他安慰我一样。
是不是一切都没有变?
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我有资格回到从前吗?
快到家的时候,我的酒已经醒了很多。
这点酒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结婚后,我曾经消极过一段时间。
妻子早上离家去上班后,独自在家的我抱着酒瓶子躲在房间里喝得昏天黑地过。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我清楚地感受到他在脱去我的外套,把我放到床|上,脱去我的鞋子和袜子,打来洗脚水给我擦脚。
水好烫,一直从脚趾烫到了我的心上和眼眶。
房间的门被关上,妻子和他交谈的声音传来。
黑暗吞噬我的意识。
我坠入那个,我杀了人,人杀了我的荒诞梦境里。
梦里,我分不清楚,我是谁。
我好像拿着刀在杀人,又好像有人拿着刀在杀我,或者说我就是那把在不断杀人的刀,品尝到了血液的铁锈味道。
鲜血犹如泉水喷涌,吞噬地上的我,也吞噬手里的刀,和杀人的我。
他们扭打在一起,在血水形成的海里撕扯。
我不断进出血肉,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谁赢了,不知道谁输了。
最后我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太阳变成光圈,变成月亮,变成眼睛,发出哈哈大笑的声音。
星星变成嘴巴,在哈哈大笑。
接着,我听见哈哈大笑的声音从喉咙里、耳朵里,鼻子里,眼睛里,血肉里,骨头里像是虫子一样酥酥麻麻的往外面涌出来。
我感觉自己像被放了气的气球,在不断变扁。
身体里的血肉分离,骨头在奔跑。
它们都想逃。
天上起了火星子。
一个冒着火光的东西掉下来把剩下皮的我和逃走的血肉骨头圈在里面。
那是一个戒指。
戒指内侧刻着我和妻子的名字。
巨大的戒指拦住了所有的去路。
我逃不走。
我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