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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四更喋血,东宫护卿 四更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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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正是人间酣睡、鬼魅出行的时辰。
静园外,风雪如晦。漫天鹅毛裹挟着刺骨寒意,将整座别院封锁在一片死寂的惨白之中。檐角悬挂的铜铃被狂风撕扯,发出令人心悸的颤音,那声音细碎而尖锐,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仿佛是某种不祥的谶语。
然而,这看似安宁的死寂之下,早已杀机四伏。
静园高墙合围,明卫执戈肃立于风雪之中,影鸦匿于暗影角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整座别院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爆发出雷霆之怒。
暖阁内,炭火温吞,烛火曳出昏黄的光晕,将白知溪的身影拉得清挺而孤直。
他拥裘坐于榻边,背脊挺直如松,即便是在这深夜,也不曾有半分松懈。后腰处那道未愈的箭伤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稍重,都会牵扯出一阵钝痛。但他面色如常,垂眸静息,长睫覆下,掩去了眸中所有的锋芒与戒备。
“公子,夜深了,歇息吧,奴婢在门外守着。”
小怜轻步进来添炭,将鎏金暖炉推至榻前最暖处。她垂首不敢多语,声音细如蚊蚋,生怕惊扰了这位心思深沉的主子。
“你退下,不必守夜。”白知溪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安定。
“奴婢不敢。”小怜屈膝低头,眼底满是担忧,“公子伤势未稳,夜里无人伺候不妥。”
“此处安稳,去吧。”白知溪微微抬眸,目光清冷如水。
小怜只得叩首退去,行至门边仍频频回望,终是咬着唇,轻步消失在廊下暗影里。
待小怜退下,白知溪并未立刻入睡。他太清楚这静园的性质了——这里不是安居地,而是刀尖子上的局,是笼中之困。他心知,远在南绥的张嵩绝不会容他活,即便相隔千里,这大雍上京也是那奸相布下的杀局。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这看似平静的暖阁,实则早已是众矢之的。
他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案几上那盏冰冷的青铜烛台。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张嵩……”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后的决绝,“你要杀我,便拿命来换。”
就在暖阁之外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檐角处,左鸦屏息不动。他是帝王安插在静园的眼线,指尖暗扣着传讯玄铁,只待时机一到,便将暖阁内外的动静密报入宫。静园看似由东宫独掌,实则早已落入帝王眼底。白知溪的一举一动,皆在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蒲深琅的注视之下。
而在外墙的另一侧,右鸦卫早已潜伏多时。他们的气机锁死了全院,左鸦的每一次微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
廊下,影鸦统领凌朔按刀而立,神色冷肃如石。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至凌朔身侧,单膝跪地,声线压得极低:“统领,外苑发现七名刺客,身手精锐,兵刃淬毒,直奔内院。看路数,是西凉刀法,夹杂着南绥张嵩私兵的暗器。”
凌朔眸色一沉,眼神中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透着一股冷酷的了然。他早已得了太子蒲云璋的密令——今夜之事,是局,是试探,是敲山震虎。
“按殿下吩咐,放入。”凌朔冷冷下令,语气森寒,“不准伤及内院核心,不准提前出手,放他们进去见血。”
“是!”
那影鸦应声,旋即没入夜色。凌朔望着风雪深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太子殿下要的,从来不是风平浪静,而是要借这把刀,看看谁才是真正想杀人的人,也要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看清楚——东宫的决心。
暖阁内,白知溪闭目调息,思绪缓缓游走。他在静园从不敢深睡,亡命生涯催生了他惊弓之鸟的警觉。
就在这时,破空锐响骤然撕裂夜色!
“嗖!嗖!嗖!”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木屑四溅,寒刃泛着幽蓝的毒光,直取榻上人心口要害。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白知溪早有戒备,在听到第一声破风响时便已足尖点地急退。他身形轻捷如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波刺杀。
“轰!”
他身后的实木屏风应声碎裂,木片飞溅。白知溪反手抄起案几上沉重的青铜烛台,赤手迎敌。动作利落如刃,烛台在手中挽出凄厉的弧光,死死格挡着连绵攻势。
然而,急退之际,他猛地牵扯到了旧伤。后腰处的伤口骤然崩裂,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料,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唔……”
白知溪眉峰微蹙,闷哼一声,却硬是咬牙不吭一声。眸底那抹清和尽褪,只剩下了野兽般的冷锐与狠绝。
“公子!”
守在廊下未敢走远的小怜闻声,魂飞魄散。她披衣冲至门边,眼见屋内厮杀,吓得面无血色,双腿发软。
但求生的本能和对白知溪的忠心让她没有尖叫逃跑。慌乱之间,她余光扫到廊下暗藏的火折子,心念电转——她不能慌,她要发信号!
趁刺客全神贯注围攻白知溪,小怜猛地转身,指尖颤抖着摸出火折子,用力吹亮,朝着院中急速挥动。
火光在暗夜里一闪而逝,那是她死记在心的求救讯号。微弱,却足以刺破夜色,传至暗处影鸦卫眼中。
白知溪且战且退,身形踉跄间,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地面。
忽然,他的视线在暖阁西侧角落的一块青砖上微微一顿。那砖缝间有一丝极淡的磨损,若非他对大雍皇室秘闻深有研究,绝难察觉。
——那是大雍皇室影鸦卫惯用的“连环扣”手法,隐蔽、阴狠,一击毙命。
这是蒲云璋留下的后手。
白知溪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随即化作决绝的冷光。
既然你为我布了局,那我便借你的势,斩你的敌。
他猛地改变退路,不再防守,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主动撞向那处死角。
“找死!”
为首的刺客见他自投罗网,眼中杀意暴涨,长刀裹挟着劲风,直劈他的后心!
就在刀锋即将临体的刹那,白知溪足尖猛地踩中那块青砖的中心,身体借力向侧前方极其狼狈地一滚!
“咔哒——”
机括触发的脆响被淹没在刀风之中。
“嗖!嗖!嗖!”
数道精铁利刺毫无征兆地从墙壁与地面骤然弹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刺向刺客原本站立的位置!
那刺客收势不及,长刀砍了个空,下盘却避无可避。
“噗嗤!”
利刺贯穿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酸。刺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钉死在墙壁之上,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那块不起眼的青砖。
另外两名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硬生生止住身形,眼中满是惊骇。
白知溪半跪在血泊中,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的青铜烛台已被鲜血染红。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剩下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谁准你们动他!”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玄色身影踏风而至,快如鬼魅。蒲云璋一掌震退正面刺客,长臂一伸,将白知溪死死护在身后。
周身寒气凛冽,蒲云璋眸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戾气。他挡在白知溪身前,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将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在外。
“殿下!属下护驾不力,请罪!”
凌朔率众影鸦瞬息涌入,齐齐单膝跪地,甲叶撞地有声。
蒲云璋却看也未看他们一眼,目光死死钉在白知溪浑身是血的身躯上。他指节绷得发白,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伤了?”
“无妨。”白知溪气息微促,靠在榻边,脸色苍白。
“闭嘴。”蒲云璋反手轻扶他后腰,动作柔得反常,与方才暴怒判若两人。他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一边低吼,“谁准你硬扛。”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几名刺客,眸光刺骨如刀,仿佛在看几具尸体:“谁派来的。”
为首刺客见行刺失败,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偏执,厉声嘶吼道:“南绥逃储白知溪,死有余辜!我等奉西凉与南绥张相之命,取他狗命,以安南北!”
“张嵩。”
蒲云璋低声念出这二字,杀意暴涨。他一步跨出,指尖猛地捏住刺客的下颌,力道狠绝,只听“咔嚓”一声,血珠溅上他玄色的衣袍,触目惊心。
“你叫他什么?”蒲云璋一字一顿,冷得像淬了冰,“逃储?在我东宫,他是本宫的人。动他,就是动我。”
内力迸发,血光溅雪。那刺客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当场毙命。
余下六名刺客见状,知今日必死,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疯扑而上,欲同归于尽。
“在我静园,动我的人,你们也配。”
蒲云璋将白知溪护得滴水不漏,掌风凌厉夺命,招招不留余地。不过瞬息,七名精锐刺客尽数伏诛,血腥味混着寒气在暖阁里弥漫。
蒲云璋站在尸堆之中,玄衣未染半点血污,神色冷峻如修罗。
他缓缓转身,看向白知溪,眼中的杀意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暗涌。
“怕吗?”他问,声音低沉。
“不怕。”白知溪摇摇头,撑着烛台站起来,尽管身形摇摇欲坠,脊背却挺得笔直,“殿下既然敢放他们进来,便有把握杀光。”
蒲云璋看着他,眸色微深。
这人,明明怕得要死,却为了不让他分心,硬是撑着这副病体,跟他玩起了心眼。
“聪明。”蒲云璋吐出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走上前,一把将白知溪打横抱起,直接走向内室的软榻。
“凌朔。”蒲云璋头也不回,冷冷下令,“处理干净。把尸体挂到南绥使馆门口,告诉张嵩在大雍的眼线——人,是我杀的。想动他,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是!”凌朔浑身一凛,不敢怠慢。
蒲云璋将白知溪放在软榻上,动作难得轻柔。
“殿下……”白知溪刚想开口。
“别说话。”蒲云璋打断他,伸手探向他的后腰。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黏。
蒲云璋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伤口崩裂了。”
“小伤。”白知溪轻声道。
“闭嘴。”蒲云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为了引蛇出洞,拿自己的命去赌?白知溪,你胆子很大。”
“殿下布的局,我不入,谁入?”白知溪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而且,我也没吃亏。我杀了两个。”
蒲云璋一噎。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在跟他算杀了几个刺客。
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白知溪嘴里。
“吃了。”
“这是什么?”
“毒药。”蒲云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吃了就听我的话,别乱动。”
白知溪乖乖咽了下去。
药丸入腹,一股暖流瞬间散开,缓解了疼痛。
蒲云璋招手叫来小怜,让她伺候白知溪换药。
他自己则走到外间,屏退众人。
左鸦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单膝跪地:“殿下,陛下那边……”
“如实报。”蒲云璋看着窗外的风雪,眼神冷冽,“就说,有人想杀他,被我杀了。谁敢动白知溪,我便杀谁。不管他是谁。”
“是。”
左鸦领命而去。
蒲云璋站在风雪中,玄衣猎猎。
他不怕杀人,也不怕跟张嵩撕破脸。
他只怕,这一步棋走错,会让身后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少年,再受半分委屈。
暖阁内,小怜正给白知溪清理伤口。
白知溪看着门口那道挺拔的背影,听着那句“谁动他,我杀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他以为自己是局中棋,却不知,有人早已将他护在了棋盘之外。
这一夜,风雪更大了。
但静园之内,却因那一剑霜寒,而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