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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孤灯照影,盟约之外 血夜初定, ...

  •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混杂着尚未散去的血腥气、苦涩的药味,以及方才激战留下的尘土气息。
      白知溪半倚在软榻上,后腰处的伤口刚刚被重新包扎妥当。虽然那股撕裂般的灼痛稍缓,但失血带来的虚脱感却一阵阵袭来,让他不得不依靠着引枕才能维持坐姿。他垂着眼睫,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挺直的脊背,依旧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蒲云璋坐在不远处的案前,玄衣未换,衣摆上甚至还沾着刺客溅上的血点。他周身那股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戾气并未收敛,只是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沉沉地落在白知溪身上,一言不发,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屋内的死寂被门外的轻叩声打破。
      “殿下,刺客已清理完毕,痕迹尽数抹去。”凌朔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周谦已按殿下授意,向宫中呈报‘静园风雪夜惊、并无大碍、无关紧要’,陛下那边暂不起疑。”
      蒲云璋淡淡开口,声音冷冽如冰:“知道了。让周谦盯紧宫外动向,张嵩与西凉的眼线,凡有异动,先斩后奏。”
      “是。”
      凌朔在门外应了一声,随即脚步声远去,不敢多扰这满室的低气压。
      房门再次被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紧接着,小怜捧着热水与干净的巾帕轻步进来,双手微微颤抖。她屈膝垂首,将东西奉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殿下,公子,热水备好了。”
      蒲云璋抬眸,目光扫过她时并无多余的情绪,只是冷冷吩咐:“你守在廊下,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左鸦。”
      小怜心头一紧,立刻应声:“奴婢遵命!”
      她躬身退至门外,轻轻合上房门,随即像一尊雕塑般挺直脊背,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檐角阴影里,左鸦气息一冷,试图靠近探听屋内动静,却见那看似柔弱的少女站在廊下,站姿虽不动,却异常坚定地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角度。
      暖阁内,白知溪看着蒲云璋,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条理清晰:“殿下故意让周谦呈报假消息,是为了稳住陛下。”
      “不然呢?”蒲云璋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帝王心术的不屑,“朕的父皇多疑寡断,一旦知道静园一夜惊变、刺客直指你,只会更快把你拖入深宫,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你。”
      白知溪指尖微微蜷缩,藏在袖中的半块虎符贴着掌心,凉意透骨。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思绪,低声道:“殿下这般护我,于储位无益,朝中非议只会更重。”
      “非议算什么。”蒲云璋站起身,缓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漠却霸道:“我蒲云璋要护的人,还需要看旁人脸色?”
      白知溪一噎,竟不知如何回应。
      自荒原相遇以来,此人霸道、强势、说一不二,却一次次在生死关头护他周全。荒原救他、驿站治伤、静园收容、昨夜刀前将他护在身后……桩桩件件,早已超出“共弈盟友”的界限。那种被全然掌控却又被严密保护的感觉,让白知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与警惕。
      “殿下不必如此。”白知溪抬眸,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声线清浅却带着疏离:“我与殿下只是盟约,你助我复国,我助你稳南北,不必以身犯险。”
      “盟约?”
      蒲云璋低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危险。他俯身,双手撑在白知溪身侧的软枕上,将人圈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声音低沉得可怕:“白知溪,你到现在还以为,我留你,只是为了一纸盟约?”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白知溪能看清对方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狼狈,却又倔强。
      白知溪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引枕挡住。他垂下眼睫,避开那灼人的视线,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殿下之意,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蒲云璋伸手,拿起盆中那张温热的巾帕,动作自然地递到白知溪面前:“擦擦脸。”
      白知溪身子一僵,抿了抿唇:“我自己来。”
      “伤在后背,抬手不便。”蒲云璋不由分说,抬手便轻轻擦过他脸颊与下颌的血污。
      指尖温热,触感清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白知溪浑身紧绷,那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养成的应激反应。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蒲云璋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蒲云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只是疗伤收尾。”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咫尺相近,呼吸交错。白知溪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让他背后的寒毛微微竖起。
      白知溪脸颊微热,那是失血后身体的正常反应,他如此告诉自己。他不再挣扎,任由蒲云璋替他擦拭,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蒲云璋这般大费周章,究竟图什么?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是他这盘死局里,最难解的一步棋。
      蒲云璋动作虽霸道,却意外地轻柔,避开了他所有的伤口。擦完脸,他将巾帕丢回盆中,转身坐回榻边的椅上,没有再靠近,却也没有离去之意。
      “殿下今夜不回宫?”白知溪轻声问,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来缓解这诡异的气氛。
      “不回。”蒲云璋答得干脆,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静园不安,我走了,再来一批刺客,你靠谁?小怜,还是影鸦?”
      白知溪沉默。
      他清楚,影鸦明里听命于太子,暗中左鸦听皇帝、右鸦听太子,真正能护他周全的,只有眼前这人。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名为“软肋”的东西正在被对方握在手中。
      “殿下这般彻夜留在静园,只会让陛下更加疑心。”白知溪低声劝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虎符:“陛下若真的出手,殿下得不偿失。”
      “我与他之间,本就没有‘得’与‘失’可言。”蒲云璋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藏着惊雷:“他忌惮东宫兵权,我提防他深宫夺权,你在他眼中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可我偏要让这颗棋子,活成执棋人。”
      白知溪心头一震。
      他第一次听蒲云璋把帝储矛盾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余地。大雍皇帝蒲深琅,深沉隐忍,掌控欲极强;太子蒲云璋,手握兵权、羽翼已丰,两人之间本就暗流汹涌。而自己这南绥逃储,恰好成了双方角力的重心。
      “我会拖累殿下。”白知溪低声道,这是他当下最冷静的判断。
      “你拖累不到我。”蒲云璋看他,眼神锐利如刀:“只有我弃人,没有人能拖累我。”
      话音落地,屋内一静。
      这种绝对的掌控与自信,让白知溪感到窒息,却又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小怜在门外轻轻出声:“殿下,公子,夜深了,是否要传夜宵?”
      “不必。”蒲云璋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让厨下备着安神汤,子时送过来。”
      “是。”
      白知溪靠在榻上,连日奔波、惊变、伤痛叠加,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可他不敢深睡,只要一闭眼,便是荒原喋血、卫随断后、刺客破窗的画面。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让他时刻紧绷。
      蒲云璋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淡淡道:“安心睡,我在。”
      一句简单的话,没有多余的安抚,却奇异地安定人心。
      白知溪望着他端坐的身影,玄衣沉稳,气息安定,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悄然松了些许。他知道,只要有蒲云璋在,这静园便是铜墙铁壁。
      他缓缓闭上眼,却依旧保持着浅眠的状态,右手始终按在枕下的虎符上。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昏沉间,他感觉到有人轻轻为他拢了拢身上的裘衣,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他。
      白知溪睫毛微颤,没有睁眼。
      他知道是蒲云璋。
      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气,早已刻进心底。
      他能感觉到,那人就坐在榻边,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没有靠近,没有触碰,只是安静守着。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一场不该有的幻觉。
      自北边五州告急以来,他见惯了南绥朝堂的腐朽与推诿,见惯了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权臣,如何在国难当头时露出獠牙。尤其是张嵩,那个一手遮天的叛臣,为了斩草除根,派出的杀手如附骨之蛆,恨不得将他这个太子挫骨扬灰。
      背叛、杀戮、冷眼、算计……这些才是他熟悉的常态。
      更何况,南绥不过是大雍的藩属弱国,而他身为南绥太子,如今寄人篱下,身处大雍储君的屋檐之下,本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从未有人这般,不问利弊、不问利害,安安静静守他一夜。
      皇兄护他,是手足情深;
      卫随忠他,是主仆之义;
      唯有蒲云璋,身份对立、立场相左,却偏偏护得毫无保留。
      白知溪在黑暗中,下意识微微抬手,按住心口的位置,随即迅速收回,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动摇。
      他是南绥太子,国未复,仇未报,不可动心,不能动心。
      天将亮时,风雪微停。
      白知溪从浅眠中醒来。
      天色微白,烛火将熄,暖阁内一片安静。
      他缓缓睁眼,第一眼便看见榻边的人。
      蒲云璋就坐在椅上,一手支额,似是浅眠,玄衣依旧整洁,眉目沉静,少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窗外微光落在他侧脸,线条清俊,气度矜贵,即便是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安稳。
      白知溪就那样静静看着,心口轻轻一动,随即被理智压下。
      这一夜,终究是在彼此的心上,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
      蒲云璋似乎有所感应,缓缓睁眼,恰好与他目光相撞。
      四目相对,一瞬静谧。
      “醒了。”蒲云璋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浅眠的沙哑,却依旧沉稳。
      白知溪立刻收回目光,垂眸轻声:“殿下昨夜……一夜未眠?”
      “闭目养神而已。”蒲云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我在,你便睡得安稳,看来效果不错。”
      白知溪脸颊微热,没有接话。他不想承认,昨夜确实是他逃亡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但这安稳,是他拿命赌来的。
      房门轻叩,小怜端着安神汤与早膳轻步进来,屈膝笑道:“公子醒了!殿下早安!汤温好了,膳食也备好了!”
      她将东西一一摆上桌,目光轻快扫过两人,眼底藏着笑意,却不敢多言。昨夜殿下彻夜守在公子榻前,她在门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越发笃定:殿下是真心待公子好,公子日后定能安稳。
      蒲云璋看向白知溪:“用早膳,安神汤喝了,伤口好得快。”
      白知溪颔首:“有劳殿下。”
      两人安静用膳,屋内只有碗筷轻响。
      膳罢,小怜收拾妥当,躬身退下,再度守在门外。
      蒲云璋看向白知邮:“今日我需回宫处理朝事,正午之前会回来。右鸦从今日起,入内院值守,十步不离,你不必担心安全。”
      白知溪抬眸:“殿下国事为重,不必频繁往返静园。”
      “静园的事,就是国事。”蒲云璋语气平淡,站起身整理衣袍:“你安分待着,不准胡思乱想,不准私自见任何人,不准靠近院门。”
      “我省得。”
      蒲云璋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推门离去。
      门外,凌朔与右鸦躬身迎候。
      蒲云璋压低声音:“看好左鸦,他今日必定传讯,不准任何一字不利内容入宫。周谦那边,继续施压,让他牢牢咬住‘夜惊无事’的说辞。”
      “属下遵命!”凌朔沉声应道。
      右鸦无声躬身,身形一纵,落入内院阴影,气息死死锁住左鸦所在的檐角。
      蒲云璋玄衣一拂,迈步离去。
      暖阁内,白知溪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细缝。
      只见蒲云璋身影踏雪而去,玄衣挺拔,身后影鸦卫随行,气势沉稳。那是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霸气。
      墙角阴影里,右鸦静立如石,一动不动,只护着这座暖阁。
      檐角左鸦气息冷沉,数次想要传讯,却被右鸦压制,根本无法动手,只能死死盯着暖阁,将一切记入心底。
      白知溪缓缓合上窗。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从昨夜开始,静园早已不是东宫别院,而是帝储角力场。
      左鸦是皇帝的眼,右鸦是太子的刀,小怜是人心微光,周谦是情报关节,凌朔是执行者,而他与蒲云璋,是局中人,也是执棋人。
      他缓步走回榻边,坐下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那里一夜安稳,一夜暖意,一夜不该有的悸动。
      寒夜掌灯,风雪归人。
      盟约依旧,人心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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