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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不竣工的乐园:推开那扇门 漆黑夜色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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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夜色铺满了石砖路,路上空无一人,路两旁是灰色的石头房子,房子顶上盖着红棕色的瓦。
周围静悄悄的。
惨白的月光映出两片单薄的、无措的影子。他们手拉手,环视周遭,面面相觑。
其中一道影子后退几步,抬起空闲的手摸向身后,那儿理应有一个门把手。
“这到底是……?”另一道影子低声惊呼,“门、门消失了!”
“别慌。”那道影子说着,护着同伴靠向身后也许安全的石屋。
这感觉糟糕透了。自经历游戏开始前无声的黑暗后,他尤其厌恶类似的环境,其中大概掺杂着少量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二位迷路了?”
陌生的声音从身后石屋中飘出。
“谁?!”两人转身后退,反倒使自己暴露在月光下。
眼睛逐渐适应夜色,阴影中模糊的轮廓从石屋走出。灰白的头发,沧桑的面孔,布满皱纹的手取下漆黑的兜帽,“询问别人的姓名前是否应该先介绍自己?”
“苏飞翰。”顾惟朝不动声色地按住准备报上姓名的段雨齐。
对面的男人眯眼盯住顾惟朝,笑了笑,“奥维斯。二位——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们想出去透气,推开门后就在这儿了。”顾惟朝回答。
夜色沉寂,奥维斯的眼底有黑芒浮现,接着死死瞪着顾惟朝。后者被瞪得心里发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隐约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一种被竭力克制的嫉妒。
“是这样吗?只是这样吗?”奥维斯戴上兜帽,面孔藏在阴影下,他招了招手,“进去。领路人会来确认你们是否有资格进入领地。”
石屋中没有光源。借着窗帘缝透出的月光依稀可见一些生活痕迹。屋内隐约飘荡着小麦的清香。
一阵局促的肠鸣声响起。
“饿了吧。”顾惟朝一面说话,一面顺着家具摸索,“啊,真的有。”下一秒,火光燃起,橙色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他点亮蜡烛,抖熄火柴,“这里好像是面包店的后厨。”
段雨齐默默走到顾惟朝身边,指着桌上的面包,“这个能吃吗?”
“你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吃的什么?”
“……面包。”
“应该就是从这产的。”
闻言,段雨齐不再犹豫,抓起一个长条面包狠狠咬下,“……好硬,好干。”
“喝点水顺顺。”顾惟朝在水缸里舀了半盆水,段雨齐无语地看着有她三张脸大的盆,“没别的容器了,就这个还是干净的。我扶着,你喝吧。”
段雨齐勉强咽下嘴里的面包,“你不吃?”
“我牙口不好。”顾惟朝拿起另一条面包挥了挥,“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平时吃得还挺好的,还有牛奶,就是没有网太无聊。”
“无聊还不走?”
段雨齐又咬下一块面包,口齿不清,“雷蒙德警告我们不要离开‘家’。我知道我进传销了。但我一开始以为这里是什么同好交流会,觉得好玩就跟他们过来了。谁叫这帮人说话都是‘啊,我亲爱的家人’这种浮夸的腔调。”
“你真是……”
沉闷的夜晚里,连时间都变得黏稠。它艰难地流淌着,流向下一秒和再下一秒。
顾惟朝没想过段雨齐是个聊天种子选手。不是夸她聊天技巧高超,而是她能源源不断输出自己当时当刻的想法。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安静地听女孩似倒豆子般的话语,没有做出太多回应。他听她说自己小时候的梦想,听她想当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听她写过一篇标题为《我的理想》的满分作文;他听她提起自己喜欢吃的水果是蓝莓,喜欢一切蓝莓口味的食物,顺带也喜欢蓝莓颜色的东西;他听她的哽咽,听她哽咽着也要说话,听她近乎急迫地倾倒心里湍急的水流,听她平复急促的呼吸,听她用蚊子一样细小的声音说: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和你说这么多啊苏警官……?”
苏警官。
顾惟朝快要忘记自己身处副本了,快要认为自己真的是苏飞翰了。
他真想和段雨齐说:你应该叫我顾警官才对。
但他不是警察,只是玩家,副本外还有朋友在等他。他开始计算副本外过了多久,肖梦醒了吗,有没有看到他的留言。
“苏警官?”
“嗯?”
“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
“说出来后心里舒服些了吗?”
“嗯,谢谢你。”
“那就好。”
段雨齐还想说点什么,面包店的门被推开。
“都怪我忘了提醒你,新来的家人,不要随意推开家门,在你还没有得到神明恩赐的时候。”
雷蒙德走进面包店,身后跟着佝偻着身子的奥维斯。
“你们闯入了禁地。
“很抱歉,为了防止两位泄露秘密,得委屈你们一段时间。
“放心,不会太久,等我查清你们的身份,就会让你们回到炉火边。”
雷蒙德离开了。奥维斯将顾惟朝和段雨齐捆在一起,用黑布蒙上了他们的眼睛。
他们被扔进阴冷的监牢。空气中弥漫着青苔的潮湿气息。等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段雨齐问:“苏警官,我们会平安出去吗?”顾惟朝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恍惚地点点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后舔了舔嘴唇,好张开嘴说:“我们会没事的。我会保护你。”对方没有回应,或许也点了点头。
他为自己的鲁莽行为感到后悔。他该在发现日记后回支队找廖安商量的。他明明已经没法使用技能,是什么给他自信,让他认为自己能单枪匹马完成任务?一时间他的脑中只剩寂静,良久后再次转动——他的潜意识依然把当下遇见的一切当作游戏。
玩家在游戏里总是无所不能、被允许从头再来的。
从头再来…顾惟朝依稀记得当前副本内不会死亡。系统通知一再强调游戏的真实性,自进入游戏以来不断告诉玩家死亡即死亡。他始终对不会死亡此事抱有怀疑,系统不至于欺骗玩家,那代价是什么?他的头偏向段雨齐处,仍在思考,代价是什么?
之后过了不知几天。期间他们能得到一点水以维持生命。因为要保持体力,他们很少说话,只隔一段时间发出点声音告知同伴自己还活着。
直到他们再一次听见一阵脚步声。
往日送水是一人,步伐匆匆,来了就走,绝不多停留一刻。今日的脚步听起来低沉缓慢,似信步到此。
段雨齐奋力分开被口水粘连的双唇,“苏警官,我们是不是要死了?”顾惟朝没有说话,他的叹息微不可察却还是被前者精确捕捉,“真的没有救援吗?你的同事们呢?”
“是我连累你了。他们大概进不来这。”
“那个雷蒙德,还有信徒们,都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魔法师吧,信仰古娜拉黑暗之神一类的。”
“噗……”段雨齐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喂,我们都要死了欸,你还开玩笑。”
咔嗒。
面包店的门被推开。
“看到二位精神如此好我就放心了。”
熟悉的声音,来者是雷蒙德。
“为了你们,原本该在今天觐见神明的家伙可是对我很不满呢。”他摊开双手,“谁叫你们更幸运一些,那个倒霉蛋只能延后了。”
“说真的,虽然算上今天我们只见过三面,但我都有点舍不得你了,苏飞翰。”雷蒙德迷恋地盯着顾惟朝,慢慢走近俯身,手指划过后者的下颌角,“真舍不得啊…可是你必须尽快去面见我们的神明了。记得在祂面前帮我多说说好话,一定得提到我对祂的忠诚,别忘了。”
“至于你,”雷蒙德轻蔑地瞥视段雨齐一眼,“我能瞧见你现在身上还残留了光元素,你这个卑鄙的光的走狗!作为祂最虔诚的信徒,我会将你——一道餐前点心献给祂。愿你能懂得感恩,感恩这份无上殊荣。”
雷蒙德拍了拍手,两个信徒冲进面包店架起地上的囚徒,跟在雷蒙德身后离开了这幢建筑。
他们终于离开了面包店。被关押的日子里,近在咫尺的面包香气成为腹中空空的他们怨恨的对象,除开呼吸与用力地吞咽,小声的咒骂或许也是自己存活的证明。
夜晚的风滑过两人的身躯,激起一阵战栗,在这里他们似乎从未感受到白天存在。
大约走了两分钟,期间有过短暂眩晕,然后顾惟朝听见段雨齐一声惊呼。他猜她被扔在了地上。紧接着蒙在眼上的黑布被揭开,他看见段雨齐跌坐在一个……魔法阵上?
“怎么样?美吗?为了尽快将阵布置好,耗费了我不少精力。她马上要去面见我们伟大的主人了。作为仁慈的主人的代言人,看在我如此中意你份上,可以让在上路前再看一眼你的伙伴。”雷蒙德微微弯腰,手搭在顾惟朝肩上,轻声说,“也让你有点准备。”他掏出怀表瞥了一眼,随后拍拍手,“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她该上路了。”
两名信徒轻松摁住试图冲向魔法阵的顾惟朝。
“别急。”雷蒙德拿出法杖顿了顿地,“安静。主人不喜欢吵闹。”
随着雷蒙德的挥舞,法杖顶端镶嵌的黑色宝石射出一道黑色的影子投入魔法阵中央,当影子顺着阵的形状走完,阵中的段雨齐口中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嘶鸣,黑色的雾气缠绕她的四肢,将她吊在半空,蒙眼的黑布在挣扎中掉落,她的双眸肉眼可见地失去了光泽,于是她也不再挣扎,安静地悬着,直到影子饕足地回到法杖的黑色宝石,砰的一声,她掉在地上,依然安静。
此刻,顾惟朝怔怔地望着前方,望着女孩脸上凝固的痛苦,说不出一句话。
雷蒙德示意两个信徒松开顾惟朝,去处理掉段雨齐的尸体。
现在,这片黑夜下只剩雷蒙德和顾惟朝了。
“去吧。”等雷蒙德欣赏够顾惟朝的表情后他说,“走到阵中去,随便你站着或者跪着,总之待在小点心刚才的位置。我向你保证过程会比你看到的更温柔。”
段雨齐…死了。顾惟朝心中只剩这句话。一起被关小黑屋的日子让他无法把她当作、只当作一个副本NPC——她是鲜活的人呐。而她死在他面前,因为他的自大。他不想她死,他得救她,没错,他能救她。
顾惟朝站起来,平静的面色中带有受惊吓后的苍白。他走进阵中,盘腿坐下,等待第二次「生命」。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
来电显示:卢兴安。
电话被接起。刚睡醒的人眼神稍显涣散,动作却快得像条件反射。
“卢队。”
“小苏,来一趟新未来游乐园工地。”
挂了。
今天是周天,四月三号,时间是…十点四十九分。
我是…不,他是苏飞翰,而我…是顾惟朝。
顾惟朝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任务,他要让段雨齐平安离开邪教窝点。
拿上衣帽架上挂着的胸包,他按下门把手,推开了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