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名字是游戏》林贵文

8、永不竣工的乐园：第二次呼吸 坐在工位上

　　坐在工位上，顾惟朝盯着桌上摊开的记事本发呆。

　　记事本上写着：

　　雷蒙德（首领）、奥维斯（马仔）；

　　信徒数量不明；

　　敌人等级不明。

　　显而易见，他知道的太少。

　　他深深皱着眉…无法使用技能，也不敢拿这离奇的情报向卢兴安汇报。他不希望再有人因自己的选择而丧命。他是来弥补错误的，不能犯下更多错误。

　　凭他一个人如何摧毁整个邪教？

　　毫无疑问最后一步注定要凭借队伍的力量。

　　在那之前……

　　无须更多思考，答案顷刻浮现——

　　卧底。

　　他能想到的可行的路。

　　他既然能进去第一次，就能进去第二次。

　　“飞翰，写什么呢？”温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惟朝飞快合上本子藏在身后，心虚地站起来，“没写什么。怎么了？小安哥。”

　　“卢队叫我们去一趟段雨齐父母家。”

　　“噢，好。”顾惟朝说着把记事本装进随身的包里，“我们走。”

　　“又板着脸。”廖安扯了扯弟弟略显僵硬的脸。

　　一路上顾惟朝在心中不断思索完善计划，偶尔应付廖安两句。到段雨齐父母家后，依然是廖安负责询问。顾惟朝在一旁记录，注意有没有上次遗漏的消息。

　　询问过程与之前无异，二老这没有新的线索。

　　事件的发生与一周目如出一辙。有关“主线剧情”的线索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他不能再在办公室里空想下去。这不会带来任何进展。

　　支队的大伙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吃过晚饭，顾惟朝按照一周目的行动轨迹一路朝着乐园工地走，忐忑地推开锈门然后愣在门外。

　　门后是蓝白的临时宿舍，空无一人。

　　他握紧从家里找到的长柄伞，全身肌肉紧绷。此刻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使他心跳加速，疑神疑鬼。

　　穿过门框向前缓慢挪动了五米左右，除开自身发出的动静，顾惟朝没听见任何活物的动静。

　　握住伞柄的手微微放松，又等了一会，他放下伞，打开手机手电筒，走进一间宿舍。

　　瓜子壳、散乱的扑克牌、破碎的啤酒瓶、浸入汗液的床单和被褥……推开门后伴随这些一齐来的还有扑鼻的闷热灰尘味。顾惟朝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后退几步，打了个喷嚏。

　　房间的主人们大概离开得太过匆忙，他们走后无人踏足这里，遗落原地的生活痕迹被完整保留下来，教人轻易能看出发生过什么。

　　有的瓜子壳躺在地上，被来回踩踏至和地面融为一体，有的堆积在房间内唯一的坡脚折叠桌上。扑克牌虽然乱，但仍基本保持着人们离开前位置。看得出同住的四人平日里关系不错，在游乐园项目停工期间能一起嗑瓜子、打双升消磨时间。地上有啤酒被倒掉后风干的痕迹，酒瓶玻璃碎片在桌旁散落一地。

　　他们发生了争执，并且爆发得突然，屋内其余三人都没意识到第四人会暴起动手，被打的人似乎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击中。看酒渍位置，当时第四人坐在离门最远的位置，被打的人坐在他对面。他们之间出现的矛盾应该不算大，至少没有大到能使其余三人印象中的第四人动手的程度。

　　关系融洽的人打牌时会聊什么话题？顾惟朝对此不了解。他迅速否定了这条思路。被打的人没有想过自己提起的话题会招来横祸，说明平时这个话题不会刺激到第四人，也可能是第四人认为没必要因为这个与室友闹矛盾，通常选择忍气吞声。顾惟朝的思维开始发散。

　　他猜，第四人大概是习惯忍让的年轻人。

　　他在靠近第四人座位的下铺上翻找。

　　枕头里面放着一本日记。

　　日记开口的侧面写着主人的名字——高天干。

　　字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顾惟朝同样认真地读完了这本日记。他觉得自己知道话题是什么了。

　　日记没有每天都写，并且高天干才记日记不久，一共只有九篇日记。其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一个年轻人对未来的畅想、对现实的不满以及期待能像小说主角一样获得一场奇遇以改变命运。

　　孤独的年轻人渴望改变命运……顾惟朝打开失踪名单，日记的主人恐怕已经是信徒的一员了。有什么比神奇的魔法选中自己更像天选之子的呢？

　　面对室友不合时宜的玩笑，他第一次有自信站起来用酒瓶狠狠砸向那家伙的脑袋！发泄长久以来囤积的憋屈，然后推开宿舍门，昂首阔步前进，走向自己梦寐以求的精彩的未来。

　　顾惟朝遗憾于没能走进一周目的炉火，不过找到了新的线索，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反复走进锈门，反复失败。他意识到锈门恐怕不是空间转移的关键。可他上回是怎样去到炉火旁、见到段雨齐的？既然不是固定转移点，那有无可能是人为转移？用魔法将挑选的目标转移。他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成为那群信徒的目标，一个对现实不满、缺乏幸福感的人。

　　呵。

　　说起这个顾惟朝可大有感触。没人希望好端端上着学晕倒起来后世界大变样，之前的人生成了一个玩笑，玩笑过后才是真正的生活。

　　开玩笑……如果真的有上帝，他一定给祂一个酒瓶大满贯，砸遍全世界所有的酒瓶，再跟祂说开的什么烂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的心里充满怨怼，紧绷的神经在不会死亡的副本里得到了片刻松弛。

　　莫名其妙的游戏！莫名其妙的任务！莫名其妙还神神叨叨的反派角色！他发誓他现在一点也不喜欢玩游戏！不喜欢做任务！哦，他从来都不喜欢做任务，要不是为了那些愚蠢的游戏奖励、游戏成就，他才不会熬夜去肝。他喜欢在游戏里闲逛，走来走去，不停截屏保存喜欢的瞬间……而现在！他花了那么多钱买的游戏——单机的、联网的都没时间玩了！他才多少岁？十九岁！刚满十九岁两个多月就要为生存奔波了。对，生存，哈哈，不是生活，是生存。

　　干。

　　顾惟朝盯着桌上的半袋瓜子平复心情，抓了一把，尝了一颗，是不喜欢的原味，把剩下的装回去，原路离开。

　　大概是风吹过，锈门被阖上了。

　　他推开它，走进去。

　　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是那盏炉火。

　　角落的暗门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年轻男人。

　　又见面了，雷蒙德。顾惟朝在心里笑了笑，脑中的弦又绷紧了。

　　“请问——？”

　　“欢迎回家，亲爱的家人。”

　　他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这次他没有和段雨齐搭话，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房间内远不止六人，大约有十来人。顾惟朝打开文档一一确认游乐园失踪的六人都安全待在这间屋内后，闭眼靠墙休息。他想到死前雷蒙德对他说的话。他的存在对这位领袖有用。

　　他回忆雷蒙德看他的眼神。他身上有什么是雷蒙德想要的？只要现在的他还有，雷蒙德一定会主动找上他。目前只需等待。

　　炉火旁的生活是枯燥的。

　　整个房间内的人都属于预备信徒。预备信徒未经许可不允许外出，一日三餐由正式信徒定时发放。如要外出，可以趁发放食物时向正式信徒申请，申请通过后才会被带领外出。餐食固定且单一，早餐两片面包和一杯牛奶，中餐一个火腿三明治，晚餐一个圆面包加一碗蔬菜汤。

　　实话说这已经比顾惟朝不规律的进食方式好很多了。可他实在吃不惯每天的干巴面包套餐，就算有牛奶和蔬菜汤也无济于事。

　　预备信徒八点必须吃完早餐后开始祷告。戴上眼熟的黑布默念祷词到九点，学习元素感应到十二点，下午和晚上是自由活动时间。

　　按部就班生活了四天，顾惟朝在元素感应的出色且稳定的表现受到了绝大部分预备信徒的羡慕和嫉妒。雷蒙德在第四天晚上亲切地拥抱了顾惟朝并亲吻他的面颊，当着房间内预备信徒的面恭喜他通过了神的考验，成为正式信徒。

　　这祝贺来得猝不及防。至少比顾惟朝预想中要提前太多。雷蒙德此刻亲切到略显殷勤的姿态，与此前那张迷恋贪婪的脸重合，让顾惟朝感到有一些反胃。

　　雷蒙德领着他离开这间屋子，在那个只有晚上的地方给他分配了一间房，并告诉他当月亮走到头顶时，大家会为他举行一场欢迎仪式，地点就在出门直走的广场。

　　月亮走到头顶？好抽象的时间。

　　顾惟朝探出窗外望向高悬于天的明月。月亮的光可没强烈到能让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等有人向广场走时跟着出门。他告诉自己别急，别露馅，现在的目的不是通关，是收集信息，可不能总靠下一次。

　　…下一次？

　　夜色中人的思绪似乎更容易混沌。顾惟朝记得他有数不清的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见面的约定，下一次一定更好的考试，下一次一定能通过的关卡…下一次会更好？还是更糟？不重要，能永无止境地拖到最后才重要。最后约定被遗忘，考试消失在生活，关卡也再没被点开。

　　他在记忆中搜刮，角落里冒出一个女孩的背影，像水果硬糖一样的女孩。他很久没见过她了。他认识她吗？他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了混乱，不宜再深思细究下去，立刻拽住持续发散的思绪。

　　月亮，月亮，注意月亮，不对，要注意路过的人。他拍拍脸，晃了晃脑袋，倒了杯凉水灌进肚子，清醒不少。

　　月亮静悄悄地走着，路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顾惟朝穿上房间里崭新的黑袍，跟了上去，融入人群。

　　他来过广场。

　　这里曾举行过仪式。

　　等等…欢迎仪式？

　　一个猜测在他的脑中闪过。

　　有人搭上他的肩。

　　“你好。你就是领路人说的天赋异禀的新成员吧？”黑袍下是一张兴奋的可爱脸庞，“他说你的暗元素亲和力非常高，是他成为领路人后见过的最高的。”这人伸出手，“噢对了，我叫杰森。”

　　“你好，我是——”顾惟朝握住杰森热情到微微出汗的手。

　　“我知道，苏飞翰。”杰森高兴的晃动手臂，“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加入之初就有资格举行仪式的。”

　　“这不是欢迎仪式吗？”

　　杰森故作神秘地摇摇头，“只有天赋足够高，才能主持仪式。上一个修行伊始就能主持仪式的是我们的领路人。”

　　两人闲聊间正式信徒已齐聚广场。

　　雷蒙德从人群中走出，站在广场中央，站在信徒中央。

　　“今天，我们将迎来一位新的家人。”他张开双臂，神情温柔真诚，不似作伪，“他是神赐予我们的礼物。他走入黑暗，他与黑暗亲近，黑暗包容他身心的疲惫，赐予他新生。”

　　雷蒙德抬起法杖，影子欢快地飘到顾惟朝身边，缠住后者的手腕，牵引他走出人群。一旁的杰森目光聚焦在影子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苏飞翰！”雷蒙德夸张地大声喊道，“他是神明投向人间的石子，是受眷顾的神选之人！”影子配合着舞动，似乎卷起了一阵风，黑袍帽子飞扬后落下，遮住顾惟朝的脸。

　　“此刻，诸位即将见证神选者主持的第一场仪式。”

　　话音刚落，人群分开，露出一条通道，两个信徒架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走入广场，将那人放在雷蒙德脚边。

　　领路人垂眼确定仪式所需的道具仍有呼吸后，一只手搭上顾惟朝的肩，“杀死他，用暗元素术弹。从左肩到右肩，左膝到右膝，然后是肚脐，最后是眉心。记住，动作要稳。”

　　“别怕失败，孩子。”领路人低声鼓励，“你会顺利完成的。大家都在注视着你呢。”

　　杀死他，完成仪式，获得雷蒙德的信任，拿到有关邪教的所有信息，离开这里。

　　顾惟朝藏在黑袍下的手在颤抖。他极力控制，勉强没让雷蒙德发现异样。

　　杀死他。他看上去那样痛苦，或许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种痛苦。

　　他怎么能这样想？！顾惟朝紧闭双眼。

　　“动手。”耳边传来雷蒙德略带寒意的声音，“你让大家等太久了。就像平时练习的那样，抬起手，”他握住顾惟朝的手，“凝聚暗元素于指尖，压缩，再压缩。好孩子，这不是做得很好吗？然后——”他们的手指向道具的左肩，“别抖。发射出去。我握着你呢，不会打歪的。”

　　顾惟朝的潜意识告诉他，没关系的，现在只需要乖乖听雷蒙德的话就行了。他不明白这念头从何而来。他怎么能杀死一个百姓？而他的另一个潜意识告诉他可以相信它。

　　于是他依旧闭着眼。

　　他问：“确定不会歪吗？”

　　“当然。”

　　于是他发射了第一枚术弹。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直到第六枚术弹穿过眉心。

　　他仍闭着眼。

　　黑色的雾气从眉心的空洞溢出，逐渐包裹他的身体，道具随之干瘪下去，成为一架跪在原地的尸体。

　　黑雾形成绒绒的茧，椭圆的茧近地悬浮着。

　　“神选者已完成仪式。

　　“诸位只需等待他破茧重生。

　　“欢迎仪式就此结束。”

　　信徒们想见证神选者新生的第一秒，不肯离开。除了负责每日餐食的信徒，其余人都在广场静静等待，不敢出声，担心惊扰了神选者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