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名字是游戏》林贵文

31、抬头看天

　　「大型活动：『角逐！无与伦比的竞技场之胜』将于三天后开启」

　　视线中拧紧的瓶盖被一条系统消息遮挡。顾惟朝迟疑着将水收进背包，疑惑地盯着消息变淡消失后的空白。没有更多解释了？竞技场？好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三个字。

　　飞扑过来的灼热拥抱打断了他的回忆。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是肖梦。

　　他立刻回抱住朋友。
　　“让你担心了。”

　　顾惟朝的目光越过肖梦的肩，放在詹奕身后的高个女人身上。
　　“……赵老师？真是你，头发剃了差点不敢认。你怎么来平水了？”

　　赵三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薅了一把顾惟朝的顺滑秀发，“我是旅游博主啊，你小子没关注我账号吧？我的好学生？”

　　“哎呀。”顾惟朝挥开赵三水的手，站起来和詹奕、段雨齐使眼色，“你们看到系统消息了吗？”

　　“我们要去打这个活动吗？”段雨齐说，“开服第一个活动欸，福利应该不差的。”

　　赵三水顺手揉了一把段雨齐的头，“就给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鬼知道规则是什么、怎么打。”

　　段雨齐没有反抗。眼前的一幕在顾惟朝眼里略有些似曾相识的诡异。她们才刚认识不久，他当年也是被薅着薅着就习惯了。他长不到一米八赵三水要负大半责任。

　　“已经有人找到活动预报名的渠道了。”詹奕往群里转发了一篇帖子。

　　“以个人或队伍为单位去各个中转站注册登记成为参赛者即可报名参加角逐活动。”肖梦一字一句读完，“老顾，路牌上是不是标了竞技场的位置？在几层？”

　　“忘了。”

　　“地下二层。”詹奕答道。

　　“走走走！报名去！”段雨齐兴致高昂。

　　“先等一下。”詹奕皱眉看着顾惟朝，“转职副本内发生了什么？我们在外面搜索过，论坛上没出现过你的这种情况。”

　　顾惟朝被问得怔在原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思考过是否要把隐藏职业告诉队友。他的答案默认为“否”。藏着他是顾惟朝的秘密作为弗洛林的生活，让他习惯于封锁自己的心。但顾惟朝没什么秘密是不能对队友们说的，不是吗？“随缘”里的每个人都是值得信赖的伙伴。

　　在顾惟朝沉默的时间里。在熙熙攘攘的玩家中。所有人都默契地配合墙壁围绕他们的队长站成半圆，隔绝了人群的嘈杂。他们也一同沉默着等待一个不会使期待落空的回答。

　　“原本，”顾惟朝开口，语调平静，“我以为转职会和论坛里说的一样，直到我看见了攻略里没出现过的职业，我选了那个职业……”

　　他用旁观者般的冷静把此次副本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当顾惟朝说完这三年的经历，包括他在内，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他惊讶于说到自己在里弗敦有多想念副本外的他们时竟然没有哭出来。他以为他会情绪失控。他原来不是曾经的他了。他成长了很多。回想起游戏降临的这些天，他仿佛过完了一生般梦幻。

　　清脆的响指在顾惟朝耳边炸响。

　　“喂。”

　　赵三水收回手。

　　“还在回味大炼金术士的生活呢？”

　　“小队长——我们还去不去报名了？”段雨齐坐在顾惟朝身旁，歪着脑袋弯腰望着他。

　　“争取在活动正式开始前全员升到二十级吧。”詹奕说。

　　“好。”顾惟朝站起来，“这三天多接几个委托，给大家换身好点的装备。”

　　天色渐暗，火锅成了辛苦求生一天的玩家们省时省力的晚餐不二之选。

　　411的冰箱里还存着不少食材。

　　他们围在桌旁，热闹又吵闹。段雨齐手一挥放出八听啤酒，指使顾惟朝对其使用速冻魔法，收获后者白眼一枚和三秒凝霜的啤酒。赵三水积极响应段雨齐的号召，装着各色酒液的玻璃瓶整齐闪现在桌上。詹奕靠着仅剩的长辈威严婉拒了段雨齐和顾惟朝共饮的邀请。

　　此起彼伏的泡沫与晶莹的液体间，肖梦痴痴地醉了。他睁着迷蒙的眼，脸颊微红，夹了一筷子空气。
　　詹奕是第一个注意到他醉了的人。

　　“惟朝。”
　　被喊的人端着杯子回头。詹奕使了个眼色。

　　“阿梦醉了？才喝了一罐啤的？”顾惟朝扶起肖梦，和剩下两个喝得不亦乐乎的人打了声招呼，半架半托着肖梦回到后者的卧室。

　　把人弄上床，盖好被子。顾惟朝在床头留下两铜币一瓶的水，欲走时手腕被人死死拽住。

　　“老顾……”床上的人掀开被子坐直，眼神直愣愣的，好一会没说话，弯下腰把头埋在膝盖间。“我好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顾惟朝蹲下。

　　“我就是很没用，光会着急，太情绪化，什么都想不到。段雨齐能相信你一定没事，我却一直害怕你出事。詹叔能冷静地上论坛查有没有情况和你一样的帖子、找赵三水核实转职副本内的任务要求，还顾得上安慰我，刚来的赵老师更是比我厉害得多——总之只有我…一想到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脑子乱成一锅粥，就连等你也做不好。”

　　“事实上你做得很好。”

　　“不！我——”肖梦激动得站起来。他晃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你看着我！”顾惟朝也站了起来，双手拍在肖梦的脸颊，强迫其低头，“不要说自己没用。人在陷入情绪的时候最难听进别人的建议，但你做到了。詹叔和我说了。当你知道做什么能对我回来后的队伍有用时，一下子从情绪里抽出来。去刷怪练级的时候表现也很出色，是队伍最坚固的盾，是我们可靠的队友。你怎么可能没用？”

　　“我没有出来。我是装的。虽然詹叔确实点醒了我，但我还是很担心你。”

　　“你是我的朋友，你在意我，担心不是正常的吗？你不用和段雨齐比，更用不着和赵三水比，她们都比你大，年纪不是白长的。詹叔就更不用说了，人家是医生，又是长辈。你想，这个岁数的医生遇事还慌，那患者得怕成什么样？”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你已经是我最可靠、最好的肖梦了。”顾惟朝拧开那瓶水，“喝完，上个厕所，洗脸睡觉。要是实在睡不着、心里烦，我和你去中转站外走走，今天天气不错，晚上能看见星星和月亮。没哄你，别不信，我看了天气预报的。”

　　“老顾……”肖梦泪眼汪汪，攥着顾惟朝的衣角，豪饮整瓶水。

　　“你这样看我确实有点暧昧了……”顾惟朝别开眼，“早点休息。”

　　“可我想出门走走。”

　　“好。”

　　今夜星光灿烂，月辉皎洁。

　　詹奕没有喝酒，空气中弥散着欢欣的醉意依旧令他目眩神迷。

　　他的脑中忽然蹦出一句话：“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爱。”他不记得这句话的出处，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过的。但事实的确如此。他想离开这间充满了青春的房间，也这么做了。

　　与餐桌旁醉醺醺的女生们告别，詹奕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倚在窗边。

　　他没有开灯，星月的辉光为室内蒙上一层莹莹蓝光。他抬头望天，想起六岁还是七岁时，家里养的小猫死了，母亲告诉他：死去的人和小动物会飞到天上去，变成一颗星星，继续和地上的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六岁的他对妈妈的话深信不疑，十六岁的他对此嗤之以鼻。现在他四十六岁。他又想相信了。

　　让他感到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了。

　　他细数天上的星星，猜测哪一颗是小猫，哪一颗是母亲，哪一颗是父亲，哪一颗是李向至。他无法抑制地想起那个人，世界变化之初，他有一种冲动，要不要去找她？去找到她。可就像李向至说的，如果他真这么做了，无疑是在趁火打劫，是一场变相掠夺。这绝不是爱，他一定会后悔。

　　詹奕独自消化了这份冲动。起初，他仍会在“好友添加”中搜索她的名字。系统每次只给他是个同名玩家的信息，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结果，像在刻意切断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这现象早在论坛上掀起过一阵讨论。后来他放弃了搜索，也放弃、埋葬了这份感情。他解剖了他的心。他不过是怀念他消逝的青春。

　　今夜气氛轻松，也很青春。女生们开朗的笑声，男生们黏稠的心事，都是青春的一部分。他必须承认他也贪恋411餐厅里的空气。他该暂时离开那，醒醒“酒”。

　　远在平水市另一端的顾伊从阴影中显露身形，捋了捋蓬松的头发。

　　“一对一呀……”她轻声说着，匕首绕手指转了个圈。

　　平水市……她老弟在哪个区上学来着？顾伊沉思一秒。不管了，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只要她参加活动拿到高名次，老弟这种爱偷窥榜单的人肯定能看见她。到时候她的寻亲之旅就要结束了！

　　好久没见到“软弱可欺”的弟弟，顾伊兴奋地搓搓手。自从弟弟长大后，他再也不像小时候一样任她搓圆捏扁。实在可惜。顾伊走在回中转站的路上，畅想和弟弟重逢后该怎么哄他同意让她捏捏脸、摸摸头。

　　想当年她来平水读大学时弟弟还是一块香香软软会小声叫“姐姐”的小曲奇，等她玩了一年回家弟弟已经是硬邦邦的岩皮饼干了……初中到高中的变化真大得吓人。顾伊欲哭无泪，无奈接受现实。

　　休息室的布局和家里一样。轻薄的窗帘随风飘荡。顾伊躺在床上。今天做了三个任务，好累，明天再去报名吧。她想着，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