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名字是游戏》林贵文

30、溺水的鱼

　　六月，夏天，闷热的下午第一节课。

　　午睡带来的昏沉还停留在身体里，倒数第二排窗边阳光刺眼，顾惟朝把书立起来挡住了脸。

　　英语课，新老师还没来，能再闭闭眼。

　　班上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他头也不抬。肯定是新老师来了，照这个反应，多半是位女老师。他把脸换了个朝向，轻轻叹了口气。晚饭吃什么好？鲜虾鱼板还是藤椒牛肉？加不加肠和蛋？他搓了搓兜里的零钱，放弃了加餐的想法。新的单行本出了，这钱得攒着买漫画。要不是食堂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他也不会沦落到用零花钱解决温饱的地步。他在心里一边对食堂破口大骂，一边惋惜自己的个头，如果营养更好点，说不准还能往上蹿一蹿。

　　他们班五十一个人，也就一个一米八的，一米七三也够用了。他在书桌上摸了摸，摸到支笔，于是把书放下，脸背对窗户，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转着笔。他这才看见新来的英语老师——

　　潇洒的中长发、不羁的工装，最重要的是目测一米八。

　　好帅。
　　他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笔掉了。

　　塑料和地板清脆的碰撞声激得他一抖。他慢慢弯下腰，观察周围，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新老师吸走，捡起笔，恢复原位。

　　“从今天开始，就是我来教你们英语了。”老师拣了根粉笔撅断，在黑板上留下三个大字。不怎么好看，但他认为很有风格，“赵三水，我的名字。”名字也很有风格。

　　可能是缘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赵三水说不清楚。当她踏进这间教室，哄闹的环境中她一眼就注意到了顾惟朝，那个阳光最好的位置上坐了个没睡醒的学生。

　　这孩子连后脑勺上都写着：无所谓和今晚吃啥。

　　醒了，手在找什么？哦，笔。起来了，转过来了，刘海这么长居然没被要求剪掉，还会转笔，哈哈，掉了。

　　观察小孩太有趣，赵三水差点忘了接下来的固定环节。

　　“第一节课就用来自我介绍吧。从这边——”她指了指靠门的一列，“竖着，蛇形，开始吧。”

　　顾惟朝松了口气，他是倒数第二个介绍。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剩两个人时这位赵老师玩起猜名字了。

　　“梁衡？”

　　他后面的哥们儿举手，“老师，我叫梁衡。”

　　“喔——”赵三水顺着名册找，“那就是…顾惟朝？”

　　同学们在讲台下偷笑。

　　“念错啦。”有人说。

　　顾惟朝的反应不如同窗们剧烈。他慢吞吞地把拿着笔的手举到胸前，“赵老师，我叫顾惟朝，朝阳的朝，不是朝代的朝。”

　　赵三水差点笑出声。他这样子可和朝阳没半点关系。她头回见气质像工作了十年的咸鱼一样的学生。

　　“好的，顾惟朝同学，我记住了。”她的目光扫过顾惟朝上学期期末英语成绩：四十四分。糟糕，遇到对手了，明明看着成绩挺好的。

　　随着新学期的展开，顾惟朝的高二并没有遂了他的幻想，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学期。不过他每次都这么想，每次都天不遂人愿。其实他并没有多希望幻想成为现实，那样他会应付不来。这样想老天对他挺好的。

　　唯一与上学期不同的是：新来的英语老师对他的关注有点太多了。

　　为了减少这种关注，他甚至考虑认真学习英语，把成绩提升到中游，后因难度太大放弃。

　　就这样吧。他想。

　　顾惟朝和赵三水设想的不太一样。

　　他不是一个孤傲的、不合群的、对周围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人。相反，他太合群了。他带着一股不成熟的世故，和谁的关系都处得很好，能注意到周围任何风吹草动、敏锐察觉他人的需求，却总是独来独往。他不和别人一起吃饭，除非对方要求，实际上别人都有固定的吃饭搭子，不会提这种要求。

　　像一口不粘锅——全面全能，适合新手。如果你的第一个朋友是顾惟朝，他会让你不自觉拔高对朋友的期待：无需磨合，无需等待，开盖即食，离开也好聚好散、风轻云淡。正因如此，他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赵三水对此理解得并不透彻。她只是用她野兽般的直觉看穿了顾惟朝的底色——一条天生就会游泳的咸鱼。他在社交场合如鱼得水，但不喜爱社交。她能看出他有意把自己塑造成冷漠的形象，却抵不过如呼吸一样自然的社交本能。这让他看上去别扭而生动。

　　这些都不重要。对赵三水来说，当务之急是提高英语吊车尾顾惟朝同学的成绩。她仔细看过顾惟朝的全科成绩，这小孩偏偏不偏英语一科。他上辈子是塔斯马尼亚的原住民吗？

　　她课后单独找顾惟朝聊了好几次，越聊越惊奇地觉得这小子能处，如鱼得水的秘籍竟是真诚就是必杀技。

　　后来他们加了联系方式，除了提升成绩之类的话题不谈，别的什么都能聊。大部分时候是赵三水说，顾惟朝听，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是，聊天期间后者大部分时间都插不上话。

　　直到赵三水离职一个人出门旅游，他们的联系才不那么频繁，只在看见对方一定会感兴趣的事物时发上一两条消息。这样也够了，他们本质上都不是热衷聊天的人。

　　在一段分别中，顾惟朝迎来了他的高三。

　　和六月一样沉闷，和八月一样炎热的高三。

　　大概是因为痛苦，日后回忆起这段岁月，他已说不出更多细节，只记得这是一段不愿也不会再回去的时光。

　　比起他幸福的大学生活而言，苦闷而孤单的高中生活的确称得上痛苦。

　　没有人希望过那样紧绷的日子。他也不例外。赵三水曾经给他说过她对他的第一印象，遭到了他一番吐槽。

　　他才没有咸鱼自在。他哪里配当咸鱼呢？那时候的顾惟朝在心里自嘲。他不过是在苦海中挣扎的普通人罢了。

　　又是一场分别。

　　顾惟朝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一切令他感到陌生。他在休眠舱里躺了好一会，然后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离开了弗洛林的身体他才意识到：这就是凡人与天才的差距吗？他很不习惯自己身体的思考速度，第一回真心实意地嫌弃他的脑子不够灵光。

　　无论如何他还得继续用这个脑子生活。顾惟朝拧开一瓶水润了润嗓子。他转职之前刚注册了小队，队伍名叫“随缘”，接着他们小队要招募一名新队员，这件事交给詹叔，他很放心。

　　手环弹出好几条群消息。

　　消息里说：他们正在练级，肖梦升到了十九级，段雨齐十七级，詹奕十八级，新加入的队员赵三水也马上要升到二十一级。

　　不会是赵老师吧？叫这名字的应该也没别人了。

　　这几条消息之间隔了不短的时间，一条接一条看，像实时通报。

　　顾惟朝迫不及待地回了消息。

　　有人惦记的感觉是很好的。他靠着惦记他们选择不多停留，他们对他的惦记令他放松。还好他做人不算失败，还好这回队友们选择留下等他平安回来。

　　他又喝了一口水。这次看见瓶底内部写了一行小字：饮用需付费两铜币。

　　水在喉咙里打转，发出“咕噜噜”的动静。顾惟朝放下四枚铜币，把另一瓶也带走了。

　　坐在和队友们分开的位置，顾惟朝打开个人属性面板，职业那项已经变成了“全知学徒”。他打开背包，取出那件名为“罗尔夫的叮嘱”的任务奖励。

　　啊…是那瓶没用完的生死水。他把纹样华丽的瓶子握在手心，靠在胸口，心里感到一阵钝痛。这是老师留给他的最后的礼物，也是他作为迪伦·弗洛林生活过的唯一证据。

　　有个能高速运转的天才大脑很不错。他想念神思敏捷的时候，学炼金术也很快，学魔法也很快。尽管他留给后者的时间远远少于前者，世人也只知道他作为弗洛林在炼金术上的天赋，但实际上他的那些炼金发明中，有一部分能造出来都归功于他解析了一些魔法，经由雷蒙德教给他的铭文带来的灵感，转化成与炼金术阵相似但原理完全不同的魔法术阵，然后将其作为核心开发出发明。

　　回忆那些曾经学习并轻松掌握的知识时，顾惟朝才发现：不只是思考速度显著降低，就连学习、理解、记忆能力他也比弗洛林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作为弗洛林存在的生活是一场梦。梦醒后，人会迅速遗忘有关梦的一切。

　　生死水的瓶子逐渐被他手心的温度捂得温热。他像是被烫着一样把它收进背包，又留恋地看着背包面板里那个代表生死水的图标。

　　这图标是他偷来的徽章，代表那段偷来的人生。

　　他迅速找到，或找回了自己的位置，毫不费力地顺流融入他的生活原本的河道。一如他没有障碍地接受转学、搬家和弗洛林的人生。

　　赵三水说得没错。也许他是不如咸鱼自在，可咸鱼也是鱼。只要他还在必将汇入苦海的河流里漫游，怎样都好，都能算得上如鱼得水。只是这鱼忘了长腮，无论怎样都得浮上去透透气，姿态算不上优美，倒可以称作挣扎。

　　他拧开盖子含了口水在喉咙。

　　“咕噜、咕噜、咕噜——咳、咳咳！”

　　他吸气叹气的同时忘了咽水，结果呛得面红耳赤，引来路人瞥视。看就看吧。他泄气似的喝完剩下的水，站起来转了一圈，没找着垃圾桶，只得把空瓶收进背包。

　　梦中归来，他仍是他，一个平平无奇的狼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