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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折腰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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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第二日清晨,我坐在那琉璃镜前,花禾则在我身后帮我盘发,昨日被太子捏过的颊边果不其然地青了一块,我伸手往下按了按,一阵轻微的刺痛让我不由地“嘶”了一声。
昨日我回来的时候,脸上这青色的指印只是微微泛红,更显眼的是那无意沾在脸颊上的墨痕,东宫里头用的墨都是上好的,昨日用皂角擦拭的时候差点没将皮肉给擦破。
“太子殿下怎下这样重的手?”花禾在一旁埋怨道。
“他脑子不好。”我看着脸上的那指痕实在是有些心烦,顺嘴说了一句,但待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花禾闻言忍不住“噗”了一声,但想笑却又不敢笑,只能够硬生生地憋回去,我透过琉璃镜看到了她那张憋笑憋得有些滑稽的脸,心里头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姑娘讲话可真有意思。”
我没有理会她的这句奉承,用帕子沾了点粉往那伤口上多敷了些,但那青紫色的痕迹却依旧若隐若现,像是从皮肉里头透出来的一样。
见遮不干净,我便也不管了,将昨日太子送来的披风叠好搁在妆奁旁,准备让人送回去。
花禾见我的动作,提醒道:“姑娘,这披风要不让奴婢拿去浆洗了再还?”
我思忖了片刻,虽然这披风昨日只披了一会,但还回去的时候还是要弄干净些:“还是你想得周全,那便拿下去浆洗吧。”
157.
戌时外头又下起了小雨,这几日的天气总是这样阴晴不定,没个准头。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落下的雨滴顺着檐角往下淌,串成一串串似珠帘一般雨幕,将所有的一切都隔成朦朦胧胧的一片。
花禾进来的添灯的时候又忍不住数落了我一句:“姑娘看书怎的也不知道多添几盏灯,这要将眼睛看坏了该如何是好?”
我没回话,花禾将那银灯拨弄得更加亮了一些便静静退到外面去了。
雨天的时候我总是克制不住地有些心浮气躁,手里的书翻动了几下之后便也迅速就失去了兴致,往那桌案上一丢,便起身走到了门口。
我伸手推开门往外望了望,许是因为雨下大了,轮值的宫女便也找地方躲雨去了,外头此时空荡荡的,廊下的灯笼倒是点了起来,外头的灯罩已经被雨水蒙上了一层,里面的灯火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夏日的署气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哪怕已经到了秋日,我在芙蓉阁里还是喜欢穿薄纱和襦群,可如今我在门框地下站了一会,凉风就直直地吹了过来,往我的袖口里钻。
我被冻得浑身一凛,将手臂往袖口里头缩了缩,打算关上门时,余光忽地瞥见了月牙洞旁有一人影。
那人影站在门洞下,逆着灯笼的光,他似乎是站了有一会儿了,肩头的衣料上沾了些细密的雨珠。
我定睛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人是谁。
我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着我也好一会儿,然后从门洞下走了出来,脚步在湿漉漉的青砖上踩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廊下停住了,隔着三五步的距离,雨丝从檐角垂落,在他和我之间像是隔着细细的帘。
他没有打伞,发间沾了些雨水,鬓角处有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比平日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要狼狈上几分,却也因此显得真实了几分。
"我让人给你送了一本书。“他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面带着以往没有的疲惫与沙哑。
我没有接话。
"那本书我有些想拿回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换一本再给你送来。"
我看着他肩上那一片洇湿的痕迹,神情有片刻的空白:
“殿下怎不叫人过来通传一下?”
要是旁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故意将人晾在宫外头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重新合上。
“殿下要什么书?快进来吧。”我听见自己说:“外头雨大。”
158.
这话刚说出口我就意识到了不妥,已经戌时了,芙蓉阁里侍候的奴才也不知道躲什么地方避雨去了,这时候贸然将一成年男子引进闺房,怕是有失礼数。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也不好突然反悔,将人赶回雨里去。
二皇子站在廊下没有动,那双浅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似乎也没有料到我会主动开口留他。
“殿下不是要拿书吗?”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将房门推得更开了些,“若是再站下去,那书还没拿到,殿下倒要先染上风寒了。”
他这才抬步走了进来。
男人身上裹着一股清冷潮湿的水汽,发间的雨珠顺着鬓角往下滑,在下颌处凝聚成一滴,又落进了衣领里。
外头的雨声被门扉隔绝了大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银灯里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朝外头喊了两声花禾,没有得到回应,只好自己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净的帕子递给他。
“殿下先擦擦吧。”
郁霖低头看了一眼我递过去的帕子,却没有立即伸手来接。
“你脸上怎么了?”
“不小心弄的。”我不太想要同面前人讨论我脸上伤口的来源,偏过头去问道:“殿下今夜过来拿什么书?”
他沉默了一会儿:“前几日送来的《贞观政要》。”
我顺着书架找了一圈,终于在最下层找到了那本被我翻过一半的书。
那书是三日前送来的,里头有不少二皇子亲手写下的批注,有些地方的见解确实精妙,我闲来无事便翻了几页。
可为了这么一本随时都能够再抄再买的书,他实在没有必要在这样的雨夜亲自过来。
我将书抽出来,递到他面前。
“殿下拿去吧。”
郁霖没有接。
他的视线从那本书缓慢地移到了我的脸上:“昨日你在东宫待了两个时辰。”
159.
“殿下消息灵通。”
“你教皇兄写的策论?”
“只是随口提了几句。”
“他的文章今日得了太傅的夸赞,父皇已经准许他重新前往崇文殿听讲。”
这倒要比我预料中的快,不过本来皇帝也不是真的想要处罚太子,所谓的禁足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旁人看,如今有了将人放出来的理由,自然没道理还给人关着。
此时单独面对二皇子,我心里头不由地有些紧张,只能低头摩挲着书角:“这是好事。”
“对谁而言?”郁霖语气微冷。
“对太子,对皇上,对朝局而言都是好事。”
“对你呢?”
我抬起头,目光晃动了一下。
二皇子站在那一片明亮的灯火里,一双淡似琉璃的瞳孔里,仿佛跳动着一团令人不安的火焰。
他身上的雨水还没有完全擦干,肩头洇湿了一大片,平日梳理得整齐的黑发也有些凌乱。
“宋阿囡,你当真要帮他?”
160.
这是二皇子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以往都是轻轻淡淡的“宋姑娘”三字,哪怕语气柔和,都始终隔着一团看不清的雾,如今这雾被人伸手搅散了。
“臣女不过是在太子殿下写策论时提点了几句,算不上帮。”
如今谈话已经不适合继续下去了,我将手里的书卷往二皇子的怀里塞去,边塞边下了逐客令:“时辰已经不早了,书殿下已经拿到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啊!”下一刻我的脸便被人掐住,那始终低垂着的头被强行抬了起来,昨日未曾消下去的淤痕再一次被重力挤压,痛得我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如何不小心弄的?这样?”二皇子的手要比太子粗糙许多,指尖带着层刺人的薄茧。
男人低下头冷冷地凝视着我,细看那双平静的眼睛下面满是猩红的血丝,昭示着这人的理智正处于岌岌可危的边缘。
161.
郁霖感觉手下捏的是一块玉,但却比玉还要温软,这张脸的主人眼角夹着泪,像是被人欺负狠了一般,分明他还没怎么用力。
两人挨得极近,甚至他一低头就能够看到绣着桃花枝的布料包裹住的柔软春光,他恍惚间闻到了一股味道,似乎是从眼前人的发梢见飘出来的。
嗯…很甜腻的桂花味。
同母后宫里头那浓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沉水香不同。
似在很多年前,母后也曾这般捏着他的脸颊,逼迫着他将那低垂着的头仰起来。
他记得那时他不过六岁,个子刚刚到母亲的腰间,脸上的皮肉比面前的少女还要柔软上许多。
皇帝那日命人从北境送来了两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说是要赏给两个已经开蒙的皇子。两匹马本没有什么不同,只其中一匹额头上生着一点朱红色的胎记,看起来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他第一眼便喜欢上了那匹马。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太子就已经伸手指着它,嚷嚷着要那匹有红印的。
皇帝笑着摸了摸太子的脑袋,随口便将那匹马赏了出去。
不知道为何,他那时竟有些想哭,但若因为这点小事就哭实在是有失体统,直到跟着母后回到了永宁宫,那白日忍住的泪便克制不住地往外淌。
“不过是一匹马,哭什么?”女人坐在那面雕刻着百鸟朝凤的琉璃镜前,任由宫女拆下头上沉重的凤冠,语气里带着些不耐烦。
他记得自己那时站在母后的身后,小声道:“是儿臣先看中的。”
“那又如何?”
“父皇明明说过,让儿臣和皇兄一人挑选一匹。”
“所以你便想去同他争?”
郁霖没有说话。
皇后透过镜面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手示意身旁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
162.
待殿门合拢,她才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母后的怀抱让他有些害怕,他还记得他学着三弟从身后小心翼翼抱住母亲的时候,得到的是女人狠狠的掌掴。
他想要后退,但小心翼翼地看了母亲一眼,还是跑了过去。
郁霖走到母亲面前。
下一刻,下颌便被冰凉的手指紧紧地捏住了。
惠贤皇后的指甲修剪得极为圆润,指腹也不见多少力气,可落在一个孩子的脸上时依旧疼得厉害。
“抬头,看着本宫。”
郁霖强忍着眼泪抬起头。
“方才在你父皇面前,你可曾露出不高兴?”
“没有。”
“可曾多看那匹马一眼?”
郁霖想了想:“看了。”
捏着他脸颊的手骤然加重。
“蠢货。”
惠贤皇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映照着琉璃镜前跳动的烛火。
“你越喜欢什么,便越不能叫旁人知道。你生怕你父皇不知道你想要跟太子抢东西不成?”
“可是那匹马已经被皇兄拿走了。”
“拿走便拿走。”
皇后松开了他的脸,从妆奁里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触碰过他的手指。
“你父皇不将那匹马给你,说明你还不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