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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折腰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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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我低垂着眼睫,只感觉到眼眶有些发涩,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沉闷得喘不上气来。
“你爹不是太监吗?怎么在你嘴巴里跟个满腹经纶的大儒一样。”太子站在一旁看着我,嘴巴里头的话依旧不大好听,但总算没再带着一股恨不得将我爹踩进烂泥里头的凶戾。
我极力克制住同他争论爹爹的才学高低,深呼吸一口气道:“我爹爹教我的并非圣人之言。”
一开始他甚至连论语都背不全。
太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那他教了你些什么?趋炎附势?”
有的人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什么叫做好好说话。
我懒得理会他话里的轻慢,只是继续提笔往下写道:
“太傅让殿下论君子小人,想要看的并不是殿下真的分得清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而是想看殿下有没有意识到,身为储君,不能够仅凭自己的喜恶行事。”
“那帮老东西自己结党营私,倒来教本宫不凭喜恶行事。”太子冷笑了一声,像是对我说得话不屑一顾似的,但却还偏凑在一旁听。
“所以殿下可以不信他们。”
我的回答让他愣了片刻。
“但您要让他们相信,您愿意听。”
“这有什么分别?”
“分别便是,殿下信不信是殿下自己的事,他们信不信,却关系到殿下还能不能稳稳坐在东宫。”
屋子里极静,显得那屋子外头的雨下得极重,重重地砸在那窗棂上噼啪作响。
151.
“你替本宫写完。”太子抽了张宣纸出来往我面前一推,纸张的滑过空气的哗动声吵得我心烦,对方却语气自然地仿佛在吩咐身边的奴才。
我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上的笔:“臣女不能替殿下代笔。”
“为何?”
“这篇文章若只是交上去倒也罢了,可太傅看完之后必然会亲自询问殿下。到时殿下一问三不知,反倒坐实了您找人代笔。”
太子的脸色难看了几分,看我的眼神似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那你方才写这些做什么?”
“臣女只告诉殿下应该如何破题。”
我将毛笔重新塞进他的手里。
“剩下的,需由殿下亲自来完成。”
太子看了一眼被我塞到他手里的狼毫,眼睫颤动了一下,沉默了良久道:“本宫不会。”
“臣女便在殿下身旁,殿下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来问臣女。”
152.
“殿下,第一段可以先写君子应当克己,承认殿下前些时日行事确有不妥。”我翻阅着被太子丢在一旁的经义,向一旁抓耳挠腮的太子提议道。
“本宫没有错。”太子冷声反驳道。
“那就写行事有失周全。”
“有何分别?”
“有失周全是方法错了,不代表事情本身错了。”
太子原本紧绷的眉眼松动了一瞬,似乎觉得这个说法还算能够接受。
“第二段再写,辨别君子小人不能只看名声,应当看其所行之事。”
“第三段写,臣子应当忠君直谏,但若借直谏之名结党逼宫,便是以私害公。”
太子握着笔的手停住了:“这话能写?”
“不能这样直接写。”
“那你还说?”太子显然是被折磨得有些烦躁,语气冲得要命。
“臣女只是在给殿下提议,并非让殿下一字不改地照搬上去。”
太子蹙起眉抬起手来,似是暴躁得想要摔笔,但在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手停在半空中,眉目松亮:
“你的意思是,本宫先认个不痛不痒的错,再夸那帮老东西忠直,最后借着圣人的嘴骂他们结党逼宫?”
我沉默了片刻,虽并非这个意思,但太子若非要这么理解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殿下天资聪颖。”
太子像是胸口堵着的郁气在一瞬间都消失殆尽了一般地勾唇笑了起来,难得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你们读书人说话,当真比太监的肠子还绕。”
“殿下。”
“本宫又没骂你爹。”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去,终于肯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152.
太子的自己要比我想象中的端正许多,起笔时凌厉有势,落笔则有些轻浮焦躁,甚至越写到后面越不耐烦,笔走龙蛇了起来,不过短短三千字的策论,他都像沉不下心来似的。
我蹙眉打量了片刻,手指指向了一处:“这一句太直白了。”
“这一句又怎么了?”好不容易全靠自己将一篇策论糊弄下来,太子闻言不耐烦了起来。
“殿下不能写‘朝臣借礼法之名胁迫君父’。”
“他们本来就是。”
“改成‘为人臣者,虽有忠直之心,亦当谨守君臣之分’。”
太子脸上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不还是一个意思?”
“是一个意思。”
“那为何要写得这么麻烦?”
“因为前一句是殿下在骂他们,后一句是圣人在教他们。”
太子沉默了片刻,重新提起笔,将那一句抄了上去。
外头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起来,天色渐暗,陈德盛进来添了两次灯,神情有些古怪地看着同我一起凑在桌案前的太子,但却什么也没有问,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才像是从一堆之乎者也的圣贤道理中钻了出来似的,把手里的笔一丢,别说还挺准的,正中那笔筒的正中央,想来平日里也是个投壶的好手。
“这下总行了吧。”太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旁的屏风上,长吁一口气,那眉尾都止不住地向上扬了起来,语气里都带着股止不住的松快。
我拿着那篇刚写好还未干的策论,从头到尾地看上了一遍:“尚可。”
太子闻言脸色有些难看:“你倒是挑剔。”
“太傅比起臣女来更是挑剔。”我将那篇策论重新铺回桌案上。
太子眉心像是跳了跳,语气有些发冲道“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我凝神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倒是比殿下之前写得好上了许多。”
……
不知道为什么,太子似乎看上去更生气了。
153.
临走前我将那乱糟糟的桌案收拾好,在打算起身离开之时被,手腕却被身旁的人握住,他的掌心极热,又很用力,捏得我腕骨作痛,方才那被捏住的脸颊还在隐隐作痛,我不由地挣动了起来。
“殿下可还有什么事?”我回过头来看着那太子。
男人的瞳孔极黑,如同一滩墨似的,带着股说不出的沉郁,眉目凌厉,颜如刀刻。
同二皇子那浅似琉璃的瞳仁相比带着股说不出的压迫。
我下意识地避开男人的视线。
太子的神情竟罕见地露出几分迟疑出来:“你今日说的话,可确定当真?”
“哪句?”今日我几乎将那四经里头有关于君子的圣人言全都倒背了一番。
“你说你既然选了本宫,便不会有二心。”
154.
我离开东宫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里头却还弥漫着一股雨后的水腥气,有风吹拂在我的脸上,脸颊处痛得狠,想来第二日怕是会留下那发青的指痕。
陈德盛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待走出了东宫的大门,我才发觉自己竟在这东宫里头待上了整整两个时辰。
身后忽然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抱着一件玄色披风追了出来,低着头递到我面前:“宋姑娘,殿下说夜里风凉,让您披着回去。”
我看了一眼那件披风。
料子厚重,边缘以金线绣着四爪蟒纹,一眼便能够看出是东宫之物。
“这…不必了……”我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披着男子的衣物回宫,路上叫人瞧去了像什么话?
“殿下嘱咐了奴才,说必须要让您收下。”那小太监的神色似有些为难。
在这东宫的两个时辰,几乎快要将我的气血都给耗尽了,我没有精力继续同眼前的人掰扯,便让花禾上前去收下了。
“替我谢过太子殿下了。”
155.
子时,长宁宫。
那倒入白瓷杯中的茶水带着股浅浅的红色,郁霖端起茶杯来轻轻嗅闻了一下,浓郁甜腻的香气便灌满了鼻腔。
在下一刻茶水就被他随手倒入了一旁的废水壶里头。
提着灯笼的宫人从外头进来,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了一旁守夜的宫女,推开主卧的门走了进去。
见来人,二皇子的眼睫颤了颤。
那人凑到他耳边同他耳语。
“她在东宫待了多久?”
“两、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呢?”
“披着太子殿下的披风。”
那清洗茶具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了,下去吧。”郁霖听不到自己这样说。
宫人得到旨意之后便退下了,待主卧的门被人从外头关上,宫里头便陷入了一阵死一样的寂静。
郁霖将茶壶里面剩下的茶水倒入了白瓷杯里,不再管那香味是否熟悉。
那茶水含在嘴里,竟带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出来。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芙蓉阁喝到的那盏山茄。
第一次涩后回甘。
第二次却只有涩。
原来不是茶泡坏了。
而是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指望它会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