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折腰6 ...
-
146.
“良禽择木而栖?”太子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随即突兀地笑出了声来。
他手里握着的狼毫笔在他在下一刻便被他狠狠地压在了纸上,浓黑的墨力透纸背,将那抄写好的经义毁了个大半。
我被他的反应激的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淡想起今日前来的目的,强迫自己平复下心情不要露怯。
男人指尖沾了墨,但似并不在意,从桌案前站起走到了我的身旁,我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不去看他,却被男人捏着双颊强迫着狠狠地扭过头来。
我两颊被捏得生疼,想要挣开,男人的手劲却大得厉害,像是要将我的下颚给捏碎似的:“他将自己比作什么木了?”
原来一个人的语气阴冷到了极点,竟是会透露出一种尽乎诡异的温柔来的。
我此时同他对视着,那双属于男人的眼睛里面带着股令我胆颤心惊的阴翳:“梧桐?”
“他倒是一如既往得不知羞耻。”同二皇子提起太子来时的含蓄,太子对于二皇子的敌意直白得近乎不加掩饰。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那你呢?”
“你又将自己比作什么鸟?”
他将手里头的笔狠狠地砸在那桌案上头,那狼毫在桌案上面滚动了两圈,最后狠狠地落在地上。
“凤凰?”
“你个…”
“殿下!”我几乎可以猜到他下一句会说些什么,无非就是攻击我的父亲是个去了势的阉人,别妄想着挑三拣四。
这人从出生到现在,除了身份上可以骄傲一下,近乎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同那郁霖相争的,自然格外看重这些东西。
太子此时如此失控,可见已经被逼到了极限,行军打仗就讲究个穷寇莫追的道理,此时若再同他发生冲突,同我和爹爹都没有好处。
与其等他将那些羞辱的怪话说出口,到不如提前堵住他的嘴。
我强忍着疼痛一字一句道:“二皇子不是那梧桐,至于臣女是不是凤凰,那还不得是殿下您说得算?”
太子闻言神情空白了一瞬,像是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我感觉到那钳着我双颊的手松动了些,连忙挣脱开来,在男人面前跪下:“殿下是皇帝亲封的太子,臣女是天机阁选出的神女,如今臣女在这东宫里头,就是最好的答案。”
那被男人捏过的地方疼得厉害,我想若是此时去照铜镜应该已经青了,不知从何时起,这种违心的话我竟可以毫无滞涩地脱口而出。
空气仿佛都因为方才说出的话而凝滞了。
屋外的雨开始下大了。
本身二皇子的母族就强势,在朝中也威望甚高,这太子生母不详,能够坐上这太子之位靠得不过是金銮殿里的那位力排众议,可如今屋漏偏逢连夜雨,那位很显然起了些动摇的心思。
对于太子这么个尊荣都寄托在荣宠上的废物来说,哪怕是小小的敲打,就已经能够让他心神不宁了,不然此时也不会在我这么个他压根看不上眼的“阉狗的女儿”面前如此失态。
“为何?”男人的神情一时之间有些古怪,像是想要冷笑,但是又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
“什么为何?”
147.
屋子里面安静了许久,久到香炉里头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太子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仿佛我说出了什么极其荒唐的话。
“你方才说什么?”
“臣女说,那未来登上帝位的,只能够是殿下。”
我说得极其笃定,仿佛这已经是一件被写入史册的旧事。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分明二弟的母族更加正统,朝堂里头的那些怵头鳖全都向着他!”许是被我的话激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然这些涨他人志气的灭自己威风的话根本不可能从他嘴巴里面冒出来。
在说出口之后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懊悔。
可见太子这蠢货蠢是蠢,倒也并非对自己在这宫里头的实际地位一无所知。
“臣女既然选择了殿下,那便不会有二心。”
“天机阁说神女选了谁,谁便有了那半龙之态,臣女信这天命,殿下信吗?”
148.
我这一通毫无论据的“天命说”砸下来,倒是让太子不知该如何回了,此人怕是平日里头用惯了以权势地位压人,如今我自愿朝他跪下,他倒是不知该如何接了。
不等他喊我从地上起来,我便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将方才捡起的废稿铺平,这策论虽被墨渍污染了大半,但依稀可以看出似在论君子和小人之道。
我的视线一顿,不由心生鄙夷和嘲讽,但面上却未曾表露半分。
“殿下近日可是在写太傅留下的策论?”这倒是奇闻了,要知以往太子可是从不理会课业的。
“与你何干?”男人的语气很冲,带着股被发现了什么糗事的恼羞成怒。
我没有理会他糟糕的态度,只是自顾自地将没有被墨迹污染的地方看完。
“殿下若是想要靠这样一副策论讨的太傅欢心,怕是不妥。”
“你说什么?”男人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太傅让您论君子和小人,您却借题发挥,将朝上参您的臣子全都骂了一遍。“这已经不是用愚蠢可以形容的了。
“他们本就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提起那朝上的士子,太子眉眼倒竖,戾气横生。
“是。”我点头,算是附和了他的说法。
太子像是没想到我会附和,眉头不由地一松。
“但殿下不能够这样写。”
“为何?”
“因为太傅也很有可能是早朝的时候参奏您的人其中一之一。”
太子很显然顿住了。
“您在文章中论结党营私、趋利避害者皆为小人,太傅若看了这句,只会觉得您在指着鼻子骂他,而不是认为您终于懂了圣贤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让本宫说些假话去奉承这些怵头鳖?”
“并非奉承,而是要让太傅在您的文章里头看到自己也相信的东西。”我将一张干净的宣纸摊开,在笔筒里头挑了支狼毫,就着砚台里头未干的墨迹落笔。
“这与奉承何异?”
“奉承是殿下知道太傅有错,却顺着他说,谄媚之态过重,太傅看了怕也觉得肉麻。”
“而说服是将您想说的话藏在他内化于心的道理里头。”
太子沉默地看着我,神情松动了许多,不再像初见我时那般剑拔弩张了。
“殿下可知太傅为何给您布置这篇策论?”
“本宫如何得知?”
“因为之前朝上有人借着您因一青楼女子而伤人的举动弹劾您,说您德行有亏、轻义重欲。”
太子闻言脸色一黑:“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我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继续道:“殿下若直接替自己辩解,太傅只会觉得您毫无悔改之心。”
“您应该先承认,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身处上位之人,更应该将私欲置于公义之后。”
“再写,世人论迹不论心。若一个人满口仁义,却在灾荒之年囤积粮草、借机敛财,那便不算君子;若一人名声不佳,却愿意在危急之时救人于水火,也未必就是小人。”
太子的目光落在我正在写字的手上。
“你这是在替本宫开脱?”
“臣女是在教殿下如何不露痕迹地替自己开脱。”
太子被我噎得一时无言。
我将已经写好的几行推到桌案边上:“太子若想让太傅改观,需得让对方相信您已经真正开始思考何为真正的义,哪怕虽不能至,但心向往之。”
太子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几行字,目光晃动了片刻:“你懂得到挺多,谁教你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晃动的烛火落在太子那低垂着的侧脸上,将那总显得有几分刻薄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
哪怕这人的性格实在是令人生厌,但客观来讲,他的确是个生得极其俊俏的男人。
“我爹。”
我并没有撒谎,当初爹爹也是这样,他看不懂圣人言下的弯弯绕绕,让我讲成大白话给他听。
他不喜欢那些假仁假义的文章,却擅长猜出写下题目的人究竟想要看些什么。
想到爹爹,我握笔的手不由地有些发颤。
——“爹你认真听!”看着男人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有些生气了。
——“听着呢,爹听着呢。”他漫不经心地应道。
——我清了清嗓子照着文章念道:“为政者,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切不可以一己之私废天下之公;纵有切肤之痛,也当忍辱负重,以天下社稷为先。”
——“这不就是在说当官的,哪怕自家祖坟被人刨了,也得装作没事,免得耽误给皇帝当差吗”
——我愣了片刻:“倒也不能这么说。”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身居高位之人,应当克制私情,以天下为重。”
——“那不还是自家祖坟被刨了也得忍着?”
——我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爹爹将嘴里的草茎吐了出来,伸手敲了敲纸面:“接着念。”
——我低下头:“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朝堂之上,臣子当以公义相交,不可结党营私,以亲疏远近而废贤能。”
——爹爹道:“就是说,不能明着拉帮结派。”
——“重点是不能结党营私。”
——“那暗地里呢?”
——“暗地里自然也不行。”
——“暗地里不叫人抓到,不就不算结党了?”
——“……”
——爹爹见我不说话,顿时笑得肩膀都在抖:“这些老东西也是有意思,自己三五成群抱得比窑子里的姑娘还紧,写出来的文章倒是一个比一个清白。”
——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不要打岔。”
——“好好好,阿囡接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