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小酒馆》倪绕

3、003 韭葱鸡蛋

　　珍妮早听过爱德华·威廉的名字。
　　这位先生正是包下整个车队的雇主，一路行来，修女们总在车厢里提起他，句句都是夸赞，她想不记住都难。

　　眼前这小侍从方才说，想请她为他家先生做顿饭？她没听错吧？

　　“我问过那些好心的修女了，您就是珍妮小姐，对吗？”小侍从一本正经地开口，小大人似的，“方才您在厨房做的佳肴，隔老远就勾得我垂涎欲滴呢。您也知道，我们家威廉先生近来胃口不好，客栈的饭菜又实在粗劣难咽，所以我有个小小请求，等下一站到驿站，能不能赏光为先生做顿可口的饭？”

　　“愿不愿意先另说，”珍妮顿了顿，“威廉先生口味如何？我不了解他的喜好，找我这个陌生人做饭，当真合适？”

　　等日后在伦敦开起小酒馆，她也是按备下的菜色招待客人，从没特意为谁单独做过。再者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对她的中华菜式，说不定也有忌口。

　　“不打紧，不打紧！”小侍从连忙摆手，“先生不像我，从不挑食，也没有不能吃的东西。小姐尽可用我们带的食材，事成之后，必有酬劳。”
　　说着，他站得久了，极轻地换了只脚重心，语气添了几分担忧，“近来天气差，路途又颠簸，我怕先生总吃不好，到伦敦时累坏了身子。”

　　珍妮见他满心挂念主人，心里便松了口。
　　她本就打算去伦敦开小酒馆，做饭本就是本行，正好借此小试身手。至于酬劳，她另有打算。

　　她微微弯腰，与小侍从平视，弯眼一笑：“我答应你。酬劳就不必了，饭菜做多些，分我一份就好。”

　　这事就算定了。从棉都到伦敦要两天多路程，抵达下一家客栈时，小侍从果然依约，在后厨给珍妮腾出地方，又亲自去客房找她。

　　珍妮把随身东西放好，一出门就见小侍从在等着。

　　少年等候时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皮鞋尖上，安安静静发呆，活像一尊精致的小瓷人偶。

　　珍妮走过去，小侍从立刻规规矩矩给女士行礼，而后领着她去取食材。

　　路上少年滔滔不绝，珍妮随口问几句，他便知无不言：“这趟去伦敦至关重要，我要陪威廉先生拜访早已定下婚约的小姐。这门亲事定了好几年，可先生和那位小姐至今没见过面，此番正是要正式登门。”

　　原来是这样。珍妮心里了然，瞥了眼身旁的少年，他指尖偶尔轻捻袖口的刺绣、捏一捏制服马甲的纽扣，动作轻缓又慢条斯理，是孩童无意识的小动作，却半点不逾矩。
　　对陌生人也毫无防备，把事全盘托出，说到底，虽是先生的侍从，也只是个孩子罢了。想到这儿，珍妮眉眼更软，对他亲近了几分。

　　此行往伦敦，他们只带了简易食材。珍妮拣了几样，去跟客栈后厨打了声招呼。

　　在小侍从的注视下，珍妮系上后厨女佣借的粗棉布围裙，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背后有系带，侧边还缝着口袋，能放抹布和小工具。

　　她挽起衣袖，开启了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第一次正式下厨。
　　主食定了葱油嫩煎鸡胸，主料是鸡胸肉，配少许普通面粉，再用粗盐、黄油、黑胡椒当基础调味。

　　关键在“葱”。这道菜全靠葱香提味，可如今英国没有中国大葱，珍妮便向后厨要了些韭葱代替。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总爱把韭葱长时间炖煮，煮得软糯香甜，虽少了大葱的辛辣劲，却多了醇厚的甜香。
　　她切去韭葱老硬的绿叶，只留脆嫩的葱白和嫩青部分，斜切成细段，盛在粗陶碟里备用。

　　接着处理鸡胸肉，剔净筋膜的手法利落，看得小侍从出神。

　　“这样口感会嫩很多，还得再拍拍。”珍妮拿起切肉刀，轻轻拍了两下鸡胸肉。
　　小侍从懵懂抬眼：“为什么呀？”

　　“把肉纤维拍软，吃起来才……”珍妮看他一眼，笑着逗趣，“总归拍两下才听话，不乖的肉可不好吃。”

　　小侍从愣了愣，觉得笑眯眯的珍妮小姐在唬人，却又找不出证据。
　　只见她撒上少许海盐和细磨黑胡椒，轻轻抹匀入味，这般细致处理肉类，他从未见过。往日家里服侍威廉先生的女佣，即便精心，也多是搭配白酱烹饪，越发让他好奇。

　　随后珍妮拈起一点普通面粉，薄薄拍在鸡胸表层，像覆了层薄雾。
　　这是中华料理的锁鲜小窍门，小小一步，能锁住肉汁，煎出来才不会干柴发硬。

　　备妥鸡胸，便生火开炉。

　　当地多用煤炭或木柴炉，珍妮蹲下身，先清干净炉膛余灰，再架上铁锅。
　　靠炉上的挡板控制火候，是这个时代厨师的基本功，费力又熬人。她穿越过来，也得慢慢适应。

　　炉子不仅累人，还散着热浪、飘着煤烟，所以厨房总开高窗通风，也因此光线昏暗。
　　墙面多刷成浅蓝，说是能解闷热，其实作用不大。

　　铸铁煎锅在明火上迅速烧热，珍妮丢进一小块黄油，待黄油融成金黄澄澈的汁液，泛起细密小泡时，将鸡胸平整放入锅中。

　　“呲啦——”热油声响彻后厨。
　　珍妮小心调节挡板，控着小火慢煎，盯着鸡胸一面煎至边缘微凝、泛出浅焦糖色，再轻巧翻面。

　　等两面都煎得外皮微焦微黄，内里依旧软嫩时，她先把鸡胸盛出备用。

　　锅里留着底油，转小火，倒入切好的韭葱细段慢慢煸炒。
　　韭葱的甜香混着黄油的乳香，在厨房里缓缓散开，不冲不烈，清润又馥郁。

　　小侍从明明觉得厨房呛人，却忍不住凑得更近。客栈的厨师和两个女佣，也满脸好奇又困惑，不知不觉围到了珍妮身边。

　　等韭葱煸得绵软出香，珍妮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深吸一口气。
　　虽闷热，却满心踏实。她拿起抹布端起铁锅，一鼓作气，将滚烫的韭葱连油一起淋在鸡胸上。

　　刹那间，香气翻涌！

　　肉香、黄油乳香、韭葱独有的清辛香缠在一起，绕满整个后厨。

　　鸡胸表层的薄粉吸足了葱油汁水，油亮温润，不腻不腥，肌理紧实又透着软嫩。
　　小侍从眼睛都瞪圆了，光是闻着，就觉得胃里空空，馋虫直冒。

　　成了。珍妮心想：这是她在维多利亚时代，做的第一道韭葱香煎嫩鸡胸。

　　剩下的韭葱没浪费，她又做了道韭葱鸡蛋软饼。
　　常温清水兑面粉，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
　　可惜这时代没有她用惯的筷子，好在有木勺和陶瓷搅拌盆，盆内侧带粗纹路，能打散面粉疙瘩，搅成顺滑无结块的稀面糊，稠度刚好能缓缓滴落即可。

　　接着打入一枚鸡蛋，撒点细盐，放进切好的韭葱细花搅匀。
　　青绿色的韭葱碎点缀在面糊里，看着就清爽。

　　还是用刚才的铸铁锅，不用再放黄油。
　　舀一勺面糊下锅，手腕轻轻一转，借着锅温摊成圆润薄饼。
　　小火慢烙，不多时饼边微微翘起，底面烙出浅黄花边，蛋香混着韭葱香丝丝缕缕飘出来。

　　小侍从不自觉咽了咽唾沫，抬眼撞见珍妮的目光，顿时不好意思，垂眼故作正经地拽了拽衣扣。
　　珍妮眉眼一弯，手腕一翻，软饼另一面也烙得微酥金黄。

　　“好了。”她装盘盛好，解下围裙，从两道菜里各拨出一份，“说好了，我只要这个当回报。希望你和你先生喜欢这顿晚餐。”

　　小侍从抬头望去，珍妮已经走到后厨门口，门外吹进凉爽的风。
　　客栈的厨师和女佣们早围到炉边，琢磨着刚才的做法，人影缭乱。少年看着她的背影。这位小姐忽然想起什么，白皙的脸颊浮起一抹“差点忘了”的笑。

　　“要是合口味，”珍妮挥了挥手，“等你和先生到了伦敦，记得来我的小酒馆坐坐。”

　　不等小侍从回话，她便攥着自己那份饭菜走了。
　　肉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早饿了，上好的鸡胸肉可是贵族才常吃的食材，她满心期待着回去好好享用。

　　小侍从刚看完珍妮整套做饭的过程，心里念了两遍“伦敦的小酒馆”，注意力很快被热气腾腾的饭菜勾走。
　　他按捺不住馋意，拜托女佣帮忙把饭菜送去客房。

　　饭菜刚摆好，小侍从摸着肚子、舔了舔唇角，正要出门请先生，刚起身就见房门被推开，主人回来了。

　　“威廉先生！”小侍从连忙上前，接过男主人的弗罗克大衣。

　　进屋的男人褪去外套，只着高领立领衬衫，搭配勾勒腰身的黑色丝绸马甲，颈间系着质感顺滑的阿斯科特领巾。

　　若是珍妮还在，定会认出，这正是她之前在路上撞到的那位年轻贵族。

　　爱德华·威廉浅灰调的蓝眸扫过客房，显然先闻到了饭菜香。他摘下手套，随手放在桌上，开口问道：“这些是？”

　　“是我冒昧请了一位小姐，特意为您做的晚餐，先生。”小侍从上前，恭敬地为主人拉开餐椅。

　　他向来敬仰爱德华·威廉，这位主人待下人宽厚，从不介意让贴身侍从同桌吃饭。
　　往日主人早有吩咐，小侍从把餐具摆好，便飞快坐到对面。

　　“先生，前几日见您胃口实在不好，我心里挂念，才自作主张换了客栈的粗劣饭菜。”小侍从脊背挺得笔直，语气诚恳，又带着点小小的邀功，“我特意恳请珍妮小姐为您精心做了这顿晚餐，您看，还冒着热气呢，请快尝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