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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误会(二) 你是牺牲品 ...

  •   池潮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身影,忽地有些不高兴。

      她本以为他是听她的话去寻了家医馆,却没想是在这和家人相聚。
      少男这是被家人劝诫成功了吗?

      可他不该……不该由其他人来“拯救”。

      池潮今日的发型很随意,取了耳边撩起些缕用珠簪扣紧,从江怔的角度看,青丝细缕下,泄出少女清冷的侧脸。

      她眸子轻垂,长翘的睫羽在眼下映出一道细碎的影。

      随后,他听见她轻声开口:“你决心放弃寻死了?因为自己的家人?”

      江怔顿了顿,觉得池潮这话另有它意。但他没否认,一扯唇,神情淡淡地应了。

      池潮得到少男肯定的回答,脊背僵了瞬。

      哦,他不需要她的拯救了。

      分明是十分寻常,十分理所当然的回答,被家人的爱感化实在是合情合理,但她心里闷得厉害。
      那份不清不楚地、泵着她心跳的“唯一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失殆尽,叫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

      池潮走得很不体面。没有回头,甚至不见得一句正经的道别。
      ……

      池潮推开池家院门,远远见娘在膳房煮食,撇了撇嘴,心里那久凝着的不清不楚的酸闷在此刻晕开了。

      她似乎又一次不被需要了。

      池潮眼睫颤了颤,有一瞬的冲动。她想像幼时无数次那样,蛮横地将自己揉娘的怀里,就年幼那份看见她晚归的心就能消散的无措的彷徨一般。

      但最终,池潮只是默默回房。

      近来夜里湿气重,天也沉得发寒,闷重的空气直直淤在池潮鼻腔不肯散,她闷头吃饭,整个人都焉了。池逐安看出不对,蹙眉刚想说什么,喉间却涌上一股剧烈的痒意,神色一变,猛地咳起来。
      池潮被娘的动静惊得回神,忙去拍她的背。

      她心太乱了,像一团浸水的棉花,拽得她内脏又沉又空。

      就在这般混乱不真切的处境下,却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这么多时日过去,娘的风寒还未痊愈……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池潮的手背。

      池逐安看着少女鸦黑睫羽下的瞳孔,强行压住喉间的不适,她总是知晓她在想什么:“放心吧,娘明日就去镇上。”
      “许是先前的医师给的药方子不对,娘明日去找名师。”

      池逐安隐约觉得,池潮现在的状态像极了潇央离世的那段时候。

      那会儿,她的“不对”比现在更甚。

      若不是伤至脸蛋,池逐安不会察觉,自己的女儿在学塾都做了何事。
      她是如此坚强,即使身上净是细碎的伤口也毫无表现,浓稠渗人的月色里,窝在她怀中,脸被柴气烧得热热的,仰着脸,娇声央她,要她讲故事听。

      池潮伪装得太像常人,她也太过愚笨,面对小女对自己近日频繁放空,只是因头晕、犯困的解释,她竟真信了。

      为了骗过她,小池潮甚至连苦涩的中药也喝得干净。

      在发现事情的真相的那天,池逐安看着女儿的眼睛,看着她坚决不愿跟着自己攥紧的手,又看到她那双如玛瑙般亮眼的黑瞳,杂着她从未见过的执拗。

      或许她病了。

      池潮的心绪被娘温热的手压散了,她沉默许久,将视线落在那隐隐错错的烛蜡上,声音很轻:“娘,你会离开我吗?”
      池逐安眼一热,握紧了她的手:“不会的。”

      ……

      池逐安早些年上山采药早起惯了,到镇上时,天只蒙蒙亮,但云层极重,淤青似的大片晕着,像是要下雨。

      她垂下眸,掀开药铺布帘,恰好与一位老者擦肩而过。
      那人头戴斗笠,胡须冗长,帽檐下的线条凌冽。二人擦身间,他身形似乎有一瞬地停顿。

      再出来时,果真下起小雨。

      潮闷的雾气渗进池逐安的衣襟,她后退一步,躲过屋檐倾下的雨帘。想了想,转身打算回药铺避雨。
      手刚触上布帘,却倏地听见耳畔旁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那声音暗闷,混着雨珠滚进池逐安的耳:“我猜,郎中说你身体无恙。”
      她眸子一颤,放下手转过身去。

      说话之人是方才与她擦肩而过的老者,他佝着身子,站在檐下,雨珠滑稽地从帽根划到肩脊。

      他不知何时近了她身。

      老者身形不算高大,却极有压迫感,隔得近了,池逐安才发现他双眼系着一抹布。

      他既遮了目,又怎会知晓她的存在?

      而且……

      池逐安想起方才郎中的话。

      待她说完症状后,郎中确然蹙起眉,神情严肃地为她把脉。

      但经一系列筛查过后,他眉头算是松懈下来,只是觉得哪里古怪:“从脉象看,你不仅无病,还十分健康。”
      “风寒也未染……但你却觉得浑身不适,倒是怪了。”

      最后,他只得给她开了些驱寒药。

      池逐安想到这蹙起眉,见此人耳侧干净,便道:“僧人何出此言?可是知晓些什么?”
      只听一声叹,那人道:“你命该绝,死于一场当局之人看来的意外,但当你跳脱凡尘,便明白,这都是天道的安排。你身边,有天定之人,而你是牺牲品。”

      说罢,他从背篓抽出把纸伞来:“这份劫,就是你拼命挣脱,也逃不掉啊。”

      ……

      池潮醒时发现屋外正在下雨。

      她昨夜未合窗摘板,靠窗的木桌沾了点泄进的雨丝,凌落在雨幕下泛着光。
      收回视线,池潮只觉头脑昏沉,似是真烧了。于是披了件裘,下床去关窗。

      手刚触上摘板,雨丝就钻进池潮的腕,她一颤,恍惚间看见一群人。

      蹙了蹙眉,定睛再看,确有一群人,在商家门口,往返着从一辆马车里搬着些什么。

      池潮稍微探出点身,便看见了商盈初。
      她站在院前,一旁有家眷支着伞,约莫是伞偏了些,雨珠落到少女的狐裘上,她便不高兴了,停下指挥想拿过伞,却顿了顿,选择侧耳与家眷说些什么。

      顷刻伞斜过少女,终是严实了。

      池潮看着商盈初将手规矩的叠在腹前,有些意外。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商盈初站的如此……端庄。
      池潮合上窗没再看了。

      思绪模糊,她又睡了几时,半梦半醒间,似有什么极冰的物什贴上她额。

      再醒来时,池潮脑袋闷重,鼻子也堵了,用力一吸气,丝缕浓稠的苦味儿便冲进她鼻腔,叫她皱了皱眉。

      天已经暗下来,房间的蜡冉冉亮着,显然是有人提前点好。她喉咙干涩,下床想换壶热水。

      手刚碰上壶壁又猛地松开。
      壁沿滚烫,显然是换过热水。

      池潮现下思绪不太跟得上,还在疑惑愣神,房门就被从外推开。

      池逐安拧着新手帕进屋,见池潮只着里衣呆立桌前,忙道:“你这孩子,生病了去榻上待着呀。”边说着,她靠近池潮,想扯她。

      思极自己刚碰过凉帕,她止住动作,将手先在衣上蹭蹭,再拉着少女往矮榻去:“你若想要什么和娘说,娘帮你。”

      池潮被娘干冷的手凉得脊骨一瑟。听着女人的话,她吸了吸鼻子。随即池逐安望了过来。

      隐隐绰绰的蜡光将肤渍都衬暖,二人对上视线,那双与池潮如出一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担忧。

      “娘,我没事,就是嗓子有点疼。”池潮率先收回视线,听话地躺在榻上,被池逐安合粽子似得整个裹紧,只余一双黑瞳在外。
      “你惯会唬我。”
      “胡说,分明是娘唬我。”池潮的话很慢,委屈似的。
      “我哪……”话到一半,池逐安安静下来,半晌,开口问:“你可是想央央了?”

      池潮垂下眼睫没回话。

      如此一来,便能解释她为何走神了。

      "……怎么现在,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池潮觉得闷,脸伸出来些,下巴压在被褥上。

      池逐安笑了,将冰帕给她敷上,手没离开,轻柔地拂过脸颊,将少女面上的碎发别到耳后。

      僧人早晨的话还停在她心底。

      不可违抗的天意么……

      池逐安垂下眸子,将不适与哽意一并压下,扎了扎她的被褥,道:“现在,娘可以问你为何前日一夜不归吗?”
      她直觉,让池潮如此反常的诱因绝对不止徒然想起的记忆。

      榻上的少女闻言垂下睫,慢吞吞道:“我在山上看见一只受伤的狗,觉着可怜,便带它去看医生,一来二去,耽误了。”
      池逐安看着她,看她点着光的长睫,良久,莞尔一笑:“娘去给你拿药。”

      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没走两步,被人扯住,池潮望着她,似是烧糊涂了,瞳仁蒙了一场雾:“郎中、怎么说?”
      池逐安顿了顿,将手覆在攥着她的手背上,温笑:“无事,有些炎症罢了。”

      ……

      池逐安端药进来时,床上的少女合着眼,暖光像羽毛托着她的脸颊,一副睡熟了的模样。

      不想打扰,池逐安便只伸手将她额间的冰巾拿下,换手敷上去试温。
      不那么烫了,但还在烧。

      池潮模模糊糊听见娘在低语,睁开眼就看见娘低着身在看她,手里拿着一碗黑乎乎的药,顿了顿,撑着眼皮想接过,可看着从茶杯氤氲出的白雾,突然想,自己其实是怕苦的。

      她性子逞强,自认怕药苦不敢喝是件会被嘲笑的事,为了维护面子,也为了躲,她总编些理由不去喝。

      后来不知怎么被潇央发现了这个秘密,说保护她的大英雌怎能惧怕这点苦,非要她喝。
      小池潮看着玩伴认真的眼神,烧糊涂了,晕晕地想,是啊,她可是要保护她的,得拿出点英雌气概来,当即拿起苦涩的药一把灌下去。

      池潮抿了抿唇,将眼都一并缩进被褥里,闷闷道:“不想喝,苦。”

      池逐安也没逼迫。给她严了严被褥,直到池潮迷迷糊糊睡着了都没走。

      命定之人……会是她吗。
      池逐安心里想。

      若是她的话,她做点牺牲便能成全,也没什么不好的。

      —

      池潮一连几日在家里不肯出门。

      商盈初推开闺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少女倚着凉枕,藕色襦裙如纱贴在腿腹。炕案上摆着一个小碗,她垂眸拾着勺在里搅着,听见声响望过来。

      风寒退后,池潮便复用了房内的水车,此刻商盈初推门进来,将降下去的温笼散了些,一蹙眉,她开口:“先把门关了。”

      商盈初看少女如此悠哉倚在榻上,又想起自己一连几日耐着热在路口“堵”她却一无所归的事儿了。

      “你这几日怎得都不出门?”

      池潮面上有些古怪,但她也没问,只道:“有何事么?”

      潇央闻言撇了撇嘴,表情别扭起来,朝桌沿走去。
      她不请自来的进门,现下又擅自坐上圆凳倒了杯茶,仿若在自己家一般悠然。

      池潮没说什么,低头舀了一口酿圆子。商盈初有点不满她忽视自己,盯着她的动作,又去看床幔的坠子,音速极快:“你能去我家住一、住几晚吗。”
      池潮没拿稳,勺掉到碗里,“叮”一声,手腕溅上糖水。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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