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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霁娘 她弃了这荒 ...
池潮拒绝了商盈初的请求。
少女离开的背影带着恼怒,步子也有些幼时的影子,池潮莫名觉得,还是骄横的她更顺眼。
池潮后脚也出了门。
她又去了潇院。
这次还没到院口,就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传来声响,有人在屋,池潮直接敲了门。
没有回应。
池潮蹙起眉头,复叩数次,均无回应。
顿了顿,她试探地把手放下来。
果然,院子不知何时静下来,以至缄默的地步,像是刻意停下一切动作,详装无人的模样。
池潮再迟钝,也能觉察出她们是在躲她。
可为何呢?
池潮垂下睫羽,长睫的青影落在瞳前,在她视线上压出细密的青黑,她定定凝着地上那块扭曲突兀的污渍,良久,默默离开了。
潇家这般怪异的举动,反而让她想见霁干淑的心愈演愈烈。
走正门定是行不通,池潮一连观察几日,发现潇家后院有处断截的墙面,恰巧在繁树之间,能很好的掩住身体。
除此之外,池潮确定了潇家在躲她。
早晨出门前,老人会谨慎得抵开很小一道缝,拿眼睛探,一有车轮、踱步的声响便会倏地把门关上,等确认无误,潇父才会理着衣襟出来。
下定决心动身的前一夜,池潮难得做了个梦,难得的,又梦到潇央。
梦里的潇央是熟悉的幼体,她背着池潮蹲在井口边,头上扎着歪扭的羊角辫,干净的白裙笼在身上。
小姑娘脊骨颤得分明,她在哭。
池潮眼睫颤了颤,下意识想去扶她,身体却像是被定住,怎么也动不了。
她只能这么听着潇央哭,听她哭到喉咙嘶哑,哭到苍穹洒尽墨,浸下浓稠的墨珠。
整个大地都被浸透了,雨珠压在她睫上,承不住力,在轻轻颤。
那道幼小的身影,好像也要被水淹没了。
池潮睁大眸子,下意识地朝前倾,身上的禁锢终于解了,蹲在地上悲恸的小姑娘也回过头,黑瞳直直凝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混着雨和泪,静静淌进衣间,渗出朱红色的血。
在池潮即将碰到潇央湿透的发尾的顷刻间,潇央消失了。
……
池潮选择在午时翻进去。
要翻过院墙并不难,幼时她经常这么干,现在的她甚至不需要矮凳助力,很轻松地落到里院。
院子里没人,池潮理了理襦裙,视线转了一圈。
她太久没来这里了。
久到屋瓦都积上一层厚厚的泥褐色,墙体也被蹭出斑驳的污痕。
霁干淑最是喜爱支着矮凳在院里雕木,故而地面总堆满了碎屑,但现下却看不到一点痕迹。
池潮收回视线。
她记得霁干淑的房间,悄声朝门口探去,果然听见里面隐约有声响。
试探地叩门。
门很快就开了。
妇人挽着麻花,柔和的青丝贴在颊上,看池潮的眼神有藏不住的惊喜。
但很快,发现来人不是自己心属,又瞧着面生,神情骤然黯下去。
“……你是?”
池潮错愕地眨眨眼,倏地想起那夜老人凄凄的咽语。原来霁娘现在是痴儿,病情重到记忆错乱的地步,于是她弯弯眼,朝妇人平常道:“我想来借米。”
霁干淑闻言,"唔"一声,有些疑心地瞧着跟前的少女,半晌,看她眉眼干净,便点了点头,让她等着,自己先回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门悠悠晾开,池潮借着漫进里屋的浮光,看见了床尾细细搭着几条棉料。
“你跟我来吧。”
池潮点了点头,跟着霁干淑到了膳房,趁她弯腰舀米的间隙,池潮状似无意问:“霁娘,我方才瞧见你手里拿着针线,可是在给小女织衣裳?”
妇人的身影一顿,下意识将手屈在腰侧,动作怠慢了些,下腹也微微隆起,道:“是呀……”说了开头,她反应过来,蹙起眉头:“可不能这么讲,现在还不确定是女儿还是男儿呢。”
是女儿。
池潮心里默默回道。原来霁娘的记忆停在潇央还尚在襁褓的时候,池潮抿着唇,看漫进来的韶光蜿入妇人纹裂的皱纹里,却仿佛也跟着回到了她年轻时的模样,神情柔和了些:“那……您希望是女儿还是男儿?”
霁干淑盛好米,随意扯了个麻袋将米倒进去,被她的话逗笑:“哪有什么希望,只要是我的子,那都是爱不释手的。”
“看你也不是会下厨的料,下次来借米呀,记得淘个米袋。”
话落,她有补充一句:“你看着尚且年幼罢,像我在你这个年纪啊,也是不习得厨房的。”
池潮垂下眸,接过她递来的米袋,下意识摩挲几下。
“好,多谢霁娘,我知晓了,日后定会还你。”
……
池潮说得日后便是隔日。
她利落地翻过墙,近了霁干淑的房间,还没屈手敲,房门先被从里打开,露出霁干淑素静的面颊。
她现下实在干净很多,宽阔的面额没了泥点,青丝也利落地收上去,在后挽了个竹簪。
霁干淑是悄悄开得门,没成想门外正巧来了人,一时惊诧,连退数步,点地的裙纱皱成团衔进鞋底,就这么一抵一倾,直直跌到地上。
池潮一惊,连忙就要扶,甫一靠近,霁干淑就急忙将糊到脸上的裙纱褪下,朝她摆手:“无事、无事、我自己来。”
池潮没再动,定定地看妇人手面撑地,将自己支起来。这么一出,裙纱都瘪皱了,实在算不得好看。池潮在等她理,没说话,霁干淑却也迟迟未见动作,站得正板,像在等她说话。
池潮叹了口气,晃了晃米袋:“我……”
“女妹……”
池潮合上了嘴。
两对圆溜溜的瞳仁突兀的对视着,数秒的寂静,让池潮难得的浑身不自在。
霁干淑看跟前的少女没有开口的打算,便试探地问:“女妹……你找我有何事?可是饿了?”
池潮因她话里的称谓眨眨眼,意识到她们之间天大的误会。霁干淑现在记忆错乱,她又拿不准她记忆停在哪个时段,只能斟酌措辞:"啊,我是你隔壁的女娘,前些日找你家借了带米,今日得空来归还。"
话音刚落,池潮听到一声很明显地叹,眼前的人肩脊松懈下来。
霁干淑的瞳仁是干茶的棕,一弯眼,便如柳叶状的玛瑙。她一改方才的拘谨,因着激动,甚至直接牵上池潮的袖角:“既是来还米,那你定是会炊黍罢!”
池潮点了点头。
她不会。
知道眼前明眸皓齿的少女不是夫家的人后,霁干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舒畅了。
眼见嫁入潇家也有些时候了,娘嘱咐她的话,就是再不愿听,也不得不捡起来。所以,她此番行头是为了去学炊黍。
由于不能被夫家瞧见不习炊黍的窘态,她只得悄悄去,不让任何人晓得。但她本身便不会这心细活,担忧搞砸,纠结良久,见太阳的余晖滚至窗间,知道丈夫要回,再拖不得,只得赤膊上阵,悄悄开门。
既得幸碰到来还米的女娘,霁干淑当然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池潮应了霁干淑的求学请求,当即与她进了厨房
虽然她不会下膳,但还是毫无心理负担地取了葱蒜、口菇,堆在木桌上,满满当当的。
霁干淑真的有心思学,按着池潮的动作也把衣袖挽上去,她看不出池潮刀法的好坏,但依着少女心有成竹的姿态判定了她的娴熟。
池潮也有心拖时间,一直在切菜,葱都要成了碎子:“霁娘可熟悉这的环境了?”
妇人站在她的身旁,指尖在桌上划圈圈,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细碎地干笑声:"挺好的,人都很好。就是不知街上的书铺在哪。"
赌对了,霁娘的记忆应是停在刚嫁潇家那会儿。
“书铺?我们这儿没有书铺,北边的镇上倒是有。”池潮将葱末捧进碗里,霁干淑接过放到灶台上,干巴巴“哦”一声。
“不过我能帮你带些来,你想要什么类型的?”
池潮那还有些阿母塞来的爱情话本。
迟迟没见回话,少女疑惑地抬眸,只见妇人站在木桌旁,桌上剩余的葱都被她揪成一小段一小段截。
察觉到池潮的视线,霁干淑回过神来,报了一串标题。
池潮是读书人,听出她要得是些文书,顿了顿,笑道:“我家里有,改日拿给你。”
霁干淑没再说什么,急匆匆点头,略过这个话题,笑着同她一起研究下膳。
池潮起初还怕霁娘看出她不会炊黍,但她很快发现,霁干淑和她轻轻吟着家常,凭着肌肉记忆炒了道色香俱全的口菇。
明火璀璨,照得霁干淑明明灭灭的,池潮应着妇人言语里的自豪,心上却是满满的复杂。
她见过很多霁娘。
羞愤的、暴躁的、自豪的、窘迫的、振奋的,震怒的。却唯独没见过如灶膛灼灼淬火一般明亮清脆的她。
细碎的火灰砸在地上,滋滋声悠然,少女想,原来霁娘学识很高,在学堂是蜀一蜀二的名号。
原来她本要考得状元的,可乡试那日父亲病倒,一病便是三日,再去时,考场已经散了,只剩几位清场的巡掉官,听她的情况,一咂舌,叹说让她三年后再来。
霁干淑说到这,垂下眸,她睫稀疏,淡浅的瞳仁交错在乌黑间,开口道:“那时的我已年过15,没有再闯的时候了。”
池潮猜到了之后的结局,怔怔补全她的话:“所以,你奉母父之命,嫁给了潇家。”
霁干淑摇了摇头。
“不,我义无反顾的要去学出个名堂。可是那年政府内部混乱,生生将举试延了一年。”
“我爹本就不赞同我去闯,有了这事,更认为官位遥不可及,我是女儿家,也靠不住。”
于是,她弃了这荒唐数十年的理想,一头扎进母父找好的夫家。
池潮忽然觉得眼热,她吸了吸鼻子,把木椅一搬,离火膛远了些。
“可是霁娘很全能。学习,木雕一样也没落。”
气氛静下来。
霁干淑停了手里的动作,疑惑地望向少女的侧脸,看她淬着火的眸子:“我不会雕木啊。”
少女的眼睫颤了颤,若无其事地笑:“啊,那应是我记错了。”
霁娘现在还不会雕木?
池潮本以为,霁娘嫁来潇家前便是以木雕为生的。
从潇家离开后,池潮莫名的心乱烦躁,以至于商盈初在身后追喊良久她才听见。
待她停下脚步望过去时,商盈初喉咙已经喊干了。
她拿着帕,贴在颊旁,擦不存在的汗珠:“我叫你这么久,你怎么才回我?”
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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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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