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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察觉 唤的是她的 ...

  •   池潮听见身后的声响,见江怔走过来,侧头朝他勉强莞尔。

      江怔望着她,有些好奇:“为何如此伤心?”

      池潮摇了摇头。

      天色暗了,天际渲着雾气的紫,望舒盈盈漫开,银光挥到星上,像捧着一层氤氲的雾。她望了一眼,扯开话题:“现下时候不早,商铺应该都关门了。”
      “我先送你回家吧。”

      江怔愣了愣。

      送他回去?他家可远在魔域,只单步行,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去。

      看少女认真的神色,他唇角一扯:“你送我?那你要怎么办?”

      池潮已经调整好心情,五官展开,带着些傲气地指了指腰胯的长剑:“诺,我看这剑挺漂亮,就没有丢。”

      “既你不要,那便为我所用咯。”

      江怔:“……”
      这剑是修士的本命剑,认主的,寻常人压根打不开。若她真遇到危险,怕是只能将它当做木棒敲。

      江怔盯了她好半晌才抬起头,四处瞧了瞧,瞥见二楼还剩几展暗沉的窗面,忖思道:“我在这儿住吧。”

      池潮顿了顿,有些疑惑:“你不回家么?”

      江怔随意撤了个理由:“离家出走了。”

      “……”

      池潮自知这是少男心头痛楚,没再多问,陪他一同进屋挑房。

      江怔的确家资殷实,瞧都没瞧要了最宽敞一间房。

      房内陈设并不繁贵,胜在淡雅。圆桌香薰丝雾缭缭,床幔是淡淡的乳金纱。

      池潮行至椅前,将安静待在怀里的执货掏了出来。

      江怔接过小二递来的果盘,转身看看少女,又看看猫。忖思一瞬,有了想法:“要不,你把这笨猫带回去?”
      虽说执货修为并不高,但对付些民间乱窜的低阶妖兽准是够的。

      池潮闻言,“啊”了声,有些疑惑地侧头去看他。

      江怔已经踱了过来,眸子懒懒地垂着,另手从盘里捻起颗葡萄,随即将这果盘往池潮那递。
      池潮也没客气,拿了颗野枣,还在想少男刚才的话。

      忽的,她有些警觉。

      听闻,在世间仍有牵挂的人,自刎前会将在意之物托付给信任之人,确保所爱之物不会受苦,方才安心离去。

      可她们才见过几面,他竟就如此相信她了?

      池潮抿了抿唇,发现自己竟涌上一股隐秘的兴奋。
      这样唯一的,依附的信任近乎让她头晕目眩。

      少女垂着头,乌发撩在胸前,江怔看不清她的神色,默了默,觉得她思维奇异精彩,许是又想到什么精怪之物。
      他屈指扣了扣茶几:“你可知灵宠?”

      池潮看着眼前劲瘦的指节,下意识点了点头。
      江怔也点头:“既要装,就要装得像点。”

      ……

      池潮没拒绝江怔的提议。

      将执货小心翼翼抱回家时,池母已经睡下了。
      池潮不算恋家,却也从未夜不归宿过,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万种打消疑虑的借口,只是没想到娘已早早入睡了。

      提上的气便猛地又闷罩在心上,池潮抿了抿唇,没去打扰,进房先将执货放入篓里。
      想了想,觉得不好,又将它抱出来,放在床榻上,随后从柜子抽了张纸来,执笔给江怔写信:“执货,后日还。”

      话落,她附上了医馆的地址,嘱咐他去看医。

      这信写完,心也就落了地,她安心上榻睡去。

      许是今日之事牵了魂,池潮又梦到儿时玩伴,潇央。
      她们家离得近,乃是孩提之交

      潇央的娘名霁干淑,是暴脾气,眉间常有化不开的戾,唯有刻木雕时眸子会化上几分。

      那时的霁干淑还不这么瘦,匀称的身材,虽不常笑,有时还会因她同潇央晚归了几时便拿着木根追着打,但池潮从不惧她。

      若是单潇央一人,是绝逃不过一顿打的,但有小池潮在就不同。她跳脱,活生生像泥鳅,拉着潇央四处藏。

      孩童身子小又敏捷,总能钻进那些稀奇古怪的角落,霁干淑大抵是身形“落后”,追不上,小池潮缺不肯罢休,边躲,还要边对着潇央笑喊:“你娘根本不是存心想打你!不然,早拿起那沉甸甸的木桩子了!”

      被小孩儿猜中心思,霁干淑也难免脸热,神情戾上几分,不甘示弱哼腔道:“我只是怕打你们这小羊蹄子反倒伤了我那宝贵的雕材!”

      是了,她的木雕总是那样传神。潇央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小池潮却从未信过。
      打小孩,怎能把这硬生生的木材都打断呢?定是别有心意。

      待女儿家家头发留长,总要梳上各种漂亮的髻。霁娘做甚都好,却扎不好小女的发。

      小池潮扎着自家母亲梳得漂亮的髻,抱着树尖尖最甜的果,推开院门,霁干淑正巧绑好潇央发上最后一条发带。
      等小姑娘转头去看小池潮,那张又乖又软的脸,生生顶着一头歪歪扭扭的双髻。
      一大一小,一立一塌,鬅鬙至极。小池潮看着,顿时笑得怀里的果掉尽。

      那是潇央第一次哭,也是小池潮第一次见霁娘乱了方阵。

      最后实在没法,每每清晨,潇央都会垂髫,早一步来到小池潮家,由池母将二人头发梳好,再一齐挽手去学塾。

      俩姑娘上学塾后,霁干淑便把自己的摊子移至学塾旁。小池潮见了,非说霁干淑是不想同潇央分开,即是在院门嗅嗅味也能安心几分。

      如此肉麻的形容,惹得潇央红了脸。
      她自幼便是内敛宁静的性子,若不是遇上闹腾的池潮,怕是出不了闺房几次。

      有她在,纵使她性子内敛也不会吃亏,只因小池潮最是护短,一旦与调皮的孩子碰上头,总会将她护在身后。
      只是性子上的顽劣与自幼便攀高爬低的孩子总归不同。顾而学塾上下,几乎没人打得过小池潮。

      霁娘刚将摊子移到学塾旁时,摊旁总会围上一团支头望的孩童,但生意却黯淡。无她,惧她那凶戾的眉目罢了。
      潇央虽不善言语,但看母亲落空数次,便主动担起帮忙叫卖的担子。

      大人与孩子有距离,年龄相仿的同堂间却不会。再加上有小池潮在一旁半劝半要挟的推销,许多想要却露怯的孩童便都放开了,争着去抢猫狗像。

      霁娘的生意好了很多。她知道摊上最受欢迎的莫过于那只卷毛犬,便特意留了两只,潇央池潮各一个。

      小池潮接过小狗,是高兴的,但她心里更想要一把剑。

      说来也怪,自她出生起便对英雌故事有浓烈的兴趣,甚至一心想成仙,想做除恶扬善的侠士。

      侠士是要配一柄剑的,所以她便对剑心生向往。

      她知道,只要她说,霁娘定会给她做。但看着霁娘指尖厚厚的茧,与指侧万千次摩挲豁开的血点,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抱紧了这只小狗。

      霁娘与丈夫爆发的第一次争吵,潇央就躲在小池潮怀里,一个劲哭。

      离腊月集市还有二日。

      小池潮坐在圆镜前打盹。

      她头发已然过肩,被池母从两侧抽出几缕分别撩到头角,挽了个结,复取银蝶扣住。这样,两只兔耳髻便成了。
      池母看了看,又抽出两条彩缨,细密地缠在发髻上。

      做完这些,少女的发上已是花花绿绿。池母却转身将茸帽拿过来,有些纠结要不要戴上。

      怕戴上发就塌了,又怕不戴女儿会着凉。

      小池潮眼睛眯着,见娘如此纠结,揉了揉眼,声色纯净:“不戴帽子。待会儿让爹爹看我的新发型。”

      池母点了点她的鼻尖,允了她的提议,低身又抽出胭脂纸。小池潮没见过,有些好奇地支着脑袋望,随即这纸便递到她唇前,她疑惑的看向娘。

      “轻轻抿。”
      于是她上下唇一动,唇色倏地红润起来。

      觉着新奇,小池潮想再抿,却被池母抽了回去。
      小孩胭脂涂多了总归不好。

      池母本想再给她挑几样珠花,却听门外传来马蹄声,连忙牵着小池潮出去。

      屋外有些冷气,池母垂眸,细心将小姑娘斗篷的玉扣合上。

      小池潮则是乖乖的站着,瞳仁侧过池母的身影,远远就看见父亲的马车,朝那边挥手:“爹爹!”

      她的声音穿透力很强,池父从窗探出来,也朝她扬手。池潮眼眯了眯,看清男人手里乱飘的剑穗,激动地又弹又跳。

      马车缓缓停在院侧,池父刚落脚就被一个小炮弹抱了满怀。

      车夫将马绳系在木廊上,朝池母招呼一声:“节日快乐啊,愿赌服输,这马车借你们几天!”

      “怎么回事?”池母目送车夫离开,转头去问丈夫。
      “打了个赌,他输了,便将这马车借我们几天。”
      “刚好带你和小潮好好逛逛。”池父勾唇将手抬高,躲过小池潮的袭击。

      小池潮闻言也不再纠结剑穗,转头满眼精光盯着那头棕褐色的马。

      池父岂会不知自家小女在想什么?郎笑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双手穿过她的臂弯,一抬,将她抱到马车前,屈身要将她放进车舆里,哪想小姑娘不乐意了,扒着他的衣襟不肯:“我不要!我想骑马。”
      她看中的是这匹骏马。

      池父看女儿已经挣开他,攀到摸上缰绳,觉得不成体统,却拿她没办法。

      小池潮刚摸了几把缰绳,身后就传来一道哽闷地哭腔。
      唤的是她的名字。

      小池潮手一顿,转头望去,只见栏外潇央皱着一张小脸,眼睛都哭红了。

      她从没见过小姑娘这般模样,忙跳下马去,接住她发热的身体。

      “这是怎了?”潇央埋她身子埋得紧,小池潮想去擦她的眼泪,她一个劲摇头,躲小池潮的手。见她这样,小池潮也急得磕绊起来:“你、你别哭呀,有什么,你同我说。”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去给你报仇!”

      池母池父也蹙起眉来:“有什么事儿也同我们大人说说。”

      潇央哽咽一声,贴在小池潮跳动地脉搏上,终是放声音嚎出来:“娘和爹吵起来了……”

      .

      小池潮带着潇央与母父赶到时,潇院的气氛已经燃至极点。母父推开院门就要进去,小池潮跟在她们身后,没走两步便被拦住。池母对她摇摇头,让她安心在外面陪潇央。

      看着池母坚持的眼神,小池潮没再坚持。

      这会儿潇央已经不哭了,一顿一顿打着哭嗝儿。
      池潮蹲在院门帮她顺气,却听门内传来霁娘熟悉的,粗厉地震声:

      “我说了!你若想要我那份钱,就必须同意央央上学堂!”

      话落,小池潮察觉到怀里的身子一颤,她翘长的羽睫垂下,牵起潇央的手,带她往远处的巷子走。

      “女儿家家,学不来什么名堂的!”

      这是她们耳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小池潮让潇央进巷子里面,自己则是背对着巷口蹲着。

      这个距离,正好挡尽了闭在院内的尖刻的话。

      现下安静了,空气里氤氲着甜包的香气。潇央吸了吸鼻子,头垂着,视线落在小池潮缂花靴上。
      看着看着,少女鞋面丰富的配色渐渐晕合了,她眨眨眼,泪珠摔在地上。

      这一哭,便又止不住了。

      母父是为她上学一事吵起来的。按爹的意思,潇家世世代代以农为生,着不了几两文道,她又是个女娃,更没岁月耗了。但娘不认。非但不认,还直言斥爹,说他无非是嫌潇央是个女娃。这话一出,心思摊在明面上了,二人也一发不可收拾。

      潇央不明白,这学不上也罢,无非是不能与池潮一起,难免不舍。可娘却铁了心要她入学堂,不惜与爹争吵。

      是她让潇家不得安宁的。

      小池潮本来闻着甜味在看周围有没有小铺,只听潇央一吸鼻,断断续续地哭声又泄出来,便连忙回头。

      潇央只觉得身上一暖,淡淡地香气溢开,紧接着毛茸茸的鹅巾蹭到她脸上,将她下颌抬高了些。巷口的光轻柔敷在她的脸庞,小池潮抱住了她。
      同时也接住了,她倏然下落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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