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昭昭》叶多鱼

5、第 5 章 人鬼殊途

　　天刚擦亮，李望舒与陈朔便从客栈出发，各骑一匹马一路狂奔。

　　近日天朗气清，官道干燥平坦，两人脚程很快，预计不到中午，便能到达第一个驿站。

　　铃铃铃！突然一阵急促的铃音从前方传来，随即一道骑马的身影，腰上拴着一个驿铃，手持一面驿旗，朝他们飞驰而来，是驿站先行报信的快骑！他后面必定会跟随一个传信的驿兵。两人靠边避让。

　　果不其然，就在那人才过去后，紧接着又有一个身穿蓝色官服，后背一个竹筒的驿兵疾驰而过。

　　是八百里加急，这条官道的尽头便是庐口。想必是要传递李望舒逃脱一事的消息。两人相视一眼，又加快了脚步。

　　两人抵达第一个驿站，陈朔囫囵吃了点东西，又着急忙慌继续赶路。

　　离开驿站，两人两马在官道上疾驰。李望舒身轻，跑在前头，陈朔在后面紧追。

　　“诙！——”突然，跑在前面的马像受到惊吓一般，嘴上喷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四蹄猛地收住力气，马背一拱，两条后腿突然向上踢蹬。马上的李望舒身体僵硬，仿佛被魇住了似的，完全没有控马，直愣愣地被高高抛起又狠狠摔落，隆隆隆地便要顺着土坡往下滚。

　　陈朔惊呼一声，勒马停下，飞身下坡接住李望舒，两人一同向坡下滚落，所过之处激起无数草石。他单手护着李望舒，另一只手草石树枝一通乱抓，最后堪堪抓住一堆藤蔓才停止下坠。

　　停稳后他急忙检查怀中的人。幸好只有衣服有破损，身上连个擦伤都没有，反而他自己全身钝疼，脸上手上全是伤口。

　　“醒醒！”他拍拍李望舒的脸，“快醒醒！”

　　怀中的人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啧……”他抬头向上看，这土坡足有几丈高，他卡在中间，下方便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哔——”将手放嘴边吹响，两匹马听到哨声，远远地从坡上探出头来。

　　幸好马没有跑。

　　他背起李望舒，找了个植被茂密的地方准备爬上去，但背上的人全身脱力，他只要松手去抓树，她就控制不住往后倾倒，最后陈朔只能脱掉上衣，用衣服将她捆在身上，慢慢往上爬。每前进一小段，便又要靠着树调整背上的人。

　　就这样磨磨蹭蹭，直到太阳完全下山，天一下子便黑透了。只剩一点就能到顶，但这一段是陡坡，连树都没有。夜色漆黑，背上还有个人，很难。

　　“师父！你看那有两匹马！”突然坡上一个孩童的声音响起。

　　一老一少两个僧人背着行囊路过。见有两匹马正站在崖边，其中一匹身上还背着两袋行囊，明显是有主人的，他们上前查看，左顾右盼的也不见马主的身影。

　　“救命！救命啊！”听到有人经过，陈朔大声呼救，“我在下边！救我！”

　　小和尚探头，只见陡坡下方有两个人，正挤在悬崖和一棵歪脖子树中间休息。“师父！下面有两个人！”

　　老和尚闻言也快步向前，朝他俩看了看便从行囊里翻出一条粗麻绳扔下去。

　　陈朔用麻绳交叉绕了几圈，将李望舒绑紧在身上，晃动了几下见她不再往下掉了，都不需要和尚拉，他手脚并用借力一蹬的，就攀上了悬崖。

　　见他爬上来，小和尚急忙扔掉绳子直接上手拉人。

　　陈朔上来后蹲下将胸前绑死的麻绳解开。老和尚见李望舒正昏迷着，满脸焦急地上前，想要搀扶。

　　感应到老和尚的手伸过来，马上就要碰到李望舒，陈朔背着她连忙侧身躲开，但说时迟那时快，老和尚的手还没碰到，缠在他手上的佛珠就像被突发的洪水冲击了一般，扯着他的手重重弹开。

　　噼里啪啦……珠串断裂滚落一地，老和尚神色大变，迅速将小徒弟从陈朔身旁拽到自己背后，连连后退数步，同时嘴上念念有词，单手连环结印。

　　陈朔听不懂，也看不明白，只知和尚一行动，背上那人就突然开始剧烈挣扎，摔到地上仰头痛呼。

　　他本能就扑上去抓那老和尚结印的手。

　　老和尚早有准备，抓着小徒弟反而往李望舒那边跑，手上和嘴上的速度更快了。

　　“啊！——”李望舒叫的更惨了。

　　陈朔见状心痛欲死，一个折返将李望舒护在身后，对着老和尚单膝跪地大喊：“高人住手！她并非妖邪！”

　　老和尚面色冷硬，完全不管陈朔的哀求，他身旁的小徒弟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手紧攥着师父的袈裟，不敢动弹。

　　“啊！啊——”李望舒觉得自己快要碎了，全身的灵力决堤了一般往外溢，脖子的青筋暴起，一路延绵到眼睛。

　　她快死了！陈朔顾不得别的了，他起身将老和尚扑倒。一手擒住了他的双手，另一手捂住了他念咒的嘴。

　　老和尚被压倒在地，两个手腕也被擒住，但他心中咒语不停，念毕！他手指微动向李望舒一指！

　　一道红光在李望舒身上炸开，她的惨叫彻底停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要！——”陈朔一声惊呼，放开老和尚，连滚带爬跑过去将她扶起。怀中的人气息全无，身体冰冷。

　　他全身发抖，懊悔得想死，摸着她的脸紧紧将她裹在胸前，滚烫的泪水从眼中落下，擦过鼻尖滴在李望舒身上。

　　老和尚被狠狠扑倒在地，摔得也不轻，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看着陈朔悲痛欲绝的样子，开口安慰：“人鬼殊途，施主还是放下执念，莫要纠缠了。”

　　陈朔完全不理他，自顾自地大哭，老和尚见他伤心，便想上前安慰，方迈近一步，陈朔马上像条护食的恶犬一样，警惕地看他。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天色已暗，施主先跟我回去吧。这位女施主也需要休息。”

　　陈朔被绝望笼罩，没听出来老和尚的言外之意，仍旧抱着李望舒呆坐哭泣。

　　老和尚也不再向前，朝小徒弟使了个眼色，小和尚便上前，拍拍陈朔后背，说：“施主，她没事，她只是晕了，你先与我们上山吧。”

　　没事？陈朔这才反应过来，不再哭，松开怀里的人瞧了会儿，又紧紧抱住。

　　吓死他了……

　　山路陡峭，不能骑马，一老一少牵着马走在前头，陈朔背着人走在后头。

　　到达山腰，有一个小佛堂，只有三间房，中间是供佛的，左右两间是寮房和禅室。

　　佛堂空间有限，加之李望舒身份特殊，小和尚在耳房搭了个床铺，暂时安顿她，陈朔本可以一起住在寮房，但他不放心，一直在耳房守着。

　　咚咚咚——

　　耳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陈朔开门，见小和尚捧着一碗斋饭。

　　他将手上的食物递给陈朔，说道：“师父说等施主休息好，便去禅房寻他，他有话跟您讲。”

　　陈朔双手接过，点头道谢。

　　陈朔吃完饭，将餐具清洗干净后，来到禅房，老和尚正盘坐在蒲团上诵经。陈朔没有打断他，找了一个蒲团盘腿坐下。

　　老和尚法号静念，他诵经完毕起身。

　　“方丈，对不起，方才对你出手，多有冒犯。”陈朔躬身作揖低头认错。

　　静念扶起他，双手合十。

　　“施主不必介怀，我贸然施法，你情急之下对我出手也是情理之中。”

　　陈朔跟着他从佛堂走向耳房。

　　李望舒正躺在临时搭的木板床上，脸色苍白。静念单手掐诀施法，一道金光同时在李望舒和陈朔身上亮起。陈朔身上的金光温暖夺目，而李望舒身上的则极为暗淡。

　　见陈朔迷茫的表情，静念开口解释道：“这两道金光便是这位姑娘的魂。”

　　“她魂体被邪祟所侵，经年累月，两者早已相容，若强行驱邪，她的灵魂便会溃灭。今日有人利用那邪祟作法，才致使她灵识全失。”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正是今日损毁的佛珠。珠串被镇断，部分念珠掉落到山下，他只拾回一部分。

　　“贫僧师父曾言，此物铸成，只为搜寻一股邪祟，若是珠串有所感应，必须即刻将那邪祟诛灭。可他终其一生，始终未曾找到。临终前师父将它交于我，嘱托我守在此地静候时机。”

　　静念望向沉睡的李望舒，略带愧疚地说：“如今，这法器已完成它的使命。贫僧动手前，未想过要放她一马，这一击没让她殒命，也在我意料之外。”

　　陈朔眉头紧皱，语气急切地问：“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能活着呢？”

　　“正是因为你身上这道金光。”静念闭眼运功，一条连通陈朔和李望舒的蜿蜒的光带显现出来。

　　“你看，她有一缕残魂寄生在你身上，所以即便她的本体被我一同诛灭，也可以通过你，滋养自己。”说罢，他停止运功，光带和金光缓缓消失。

　　“施主对她情深义重，贫僧大为感动，但还是劝你一句，采阳补阴对你绝无益处，重则会危及性命，人鬼殊途，施主莫要违背天道。”

　　陈朔没有回应，只是温柔地看着李望舒，伸手摸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