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月》存秋水

34、第 34 章 聚头

　　葛戾山穿过庐口喧闹的街道，来到位于西边的营盘。

　　营盘大门，正有两位身穿轻甲的哨兵在值守，二人一见有陌生人靠近，立马闪步上前，将手中的枪交叉横在葛戾山胸前挡住。

　　“来者何人？军营重地不得靠近！”为首的高瘦哨兵厉声喝道。

　　葛戾山不敢妄动，拱手解释，“两位军爷好，小人听闻驻扎在此地的邺王殿下，正在寻找通晓燕国地形的人，小人年轻时曾在燕国生活，今日前来，正是想助邺王殿下一臂之力，请两位军爷行行好，帮小人入内通报一声。”

　　两位哨兵闻言面面相觑，凌厉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只见他身披一件陈旧沾灰的黑色斗篷，体型干瘦，眼眶和脸颊都凹陷了进去，一双枯瘦的手从斗篷中伸出，交握放在胸前，花白的头发用一条灰色布条松松垮垮地束在头顶，活脱脱像刚从饥荒中逃脱的难民。

　　哨兵不敢贸然放人进军营，可眼下与燕国的交战迫在眉睫，不能放过一丝关于燕国的消息。

　　其中一位哨兵将长枪收好，对着葛戾山说：“你先在此处等！不许乱动！”说罢，他转身快速奔往主帐请示。

　　葛戾山听从指示，老老实实地站在大门一侧。军营门口，运着粮草的车络绎不绝，他垂首立在一旁，心情忐忑地等待着。

　　很快，传信的哨兵便回来了。

　　他原先凌厉的神色退去，摆出了一副恭敬的表情看向葛戾山，“先生请跟我走！”

　　哨兵在前方带路，葛戾山紧随其后进入西营盘。

　　西营盘是大舜西边最大的卫所，单是作战的屯兵便足足有五个千户所，两人途径多个开阔的校场，士兵们正井然有序地操练着。校场后方的马房停着许多高壮的战马，一只只油光水滑，身姿矫健。

　　二人穿过开阔的校场和密密麻麻的营房，来到了兵营的主帐。

　　门口守卫的士兵见哨兵领人到来，转身撩开厚重毡帘门。

　　哨兵伸出一只手臂将葛戾山引向帐内，恭敬地说：“先生请进，邺王殿下正在帐中等你。”

　　葛戾山微微躬身谢过，迈步进入营帐。

　　入目先是宽阔的厅堂，几组坐席分列两旁，四周悬挂着边防总图与各关隘地形图。厅堂正中，则是主帅的长木案桌，一个身穿玄色比甲的男人，正坐在案桌前批阅手中的文书。见有人入内，李承渊停笔抬头看去。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葛戾山顿时全身僵直失去言语。他的眼珠子剧烈颤抖，上下左右地反复打量着李承渊。

　　随即，一个疯狂的猜测涌上心头，阵阵狂喜朝他脑中袭来。

　　“草民葛戾山叩见邺王殿下。”葛戾山压抑着内心的兴奋，躬身跪拜。

　　李承渊放下手中的笔起身，仔细观察着面前之人。

　　“方才你看到本王，似乎很震惊？”李承渊没有放过适才葛戾山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他紧紧盯着面前这位苍老的男人，语气凌厉。

　　葛戾山被点破，瞬间额头溢出汗来。

　　“回邺王殿下。”葛戾山语气有些颤抖，哆哆嗦嗦地说：“草民只是觉得的殿下的样貌似曾相识，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李承渊并不在意他长得像何人，此番引诱葛戾山前来，不过是想探听些燕国的内幕，与此无关的事，他毫无兴趣。

　　李承渊紧紧地盯着葛戾山的脸开口：“本王听闻你便是那燕国新帝要捉拿的逃犯，你此番自投罗网，有何目的？”

　　“回殿下，草民只想活着。”

　　“活着？你可知就是因为你逃进大舜，燕国兵临城下，毁坏了我国多少良田？烧杀抢掠了我国多少子民？”李承渊神色凌厉地注视着葛戾山，眼底溢出狠绝的光芒。“你纵是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以弥补。”

　　葛戾山闻言连忙对着李承渊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草民自知罪该万死，可燕国新帝赶尽杀绝，草民别无他法，为了逃命，只能投靠大舜，请殿下给草民一个机会将功赎罪。”

　　“如何补过？”

　　“草民曾是燕国的太医，先帝年少时患有心疾将死，是草民一手将他救活，长年以来，我一直侍奉他左右不曾离开，是先帝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关于燕国皇室的一切，草民了如指掌。就连燕国境内的各种边防布局、关隘地图，草民都能上报给殿下。草民保证，只要掌握了这些情报，以殿下用兵如神的能力，定能一举攻破燕国！”

　　李承渊不语，只一味看着葛戾山，试图从他表情中找到漏洞。

　　葛戾山被盯得头皮发麻，他举起衣袖擦擦汗，继续说：“殿下若是不信，草民可以证明。”

　　“如何证明？”

　　“殿下只需给草民一夜的时间，草民回到住处后，立刻为您绘制一张燕国边境图，殿下只需派几位斥候潜入，便可验证草民说的是否是真话。”

　　量葛戾山如今的情况也不敢再生什么事端，李承渊点头同意，让他先行离去，明日再来西营盘见他。

　　葛戾山拱手退出主帐，跟随士兵快走向军营大门。

　　离大门还有些距离，葛戾山突然见到先前在客栈中与中年茶客争论的年轻男子，口中叼着一条狗尾巴草，正躺在大门角落一颗树下乘凉。还未等他多思，又见那中年茶客一身军官打扮从营帐那边走出，往那年轻男子身边去了。

　　葛戾山不由得驻足打量二人。

　　“先生请跟上。”领路的士兵见葛戾山站着不动，正在张望，轻声提醒。

　　“呃……是。”葛戾山低头继续跟随着士兵走。

　　二人一路走到大门，士兵便打算回营，忽然葛戾山开声叫住他。

　　“这位军爷请留步。”

　　士兵转身，严肃地看着葛戾山，“先生有何事？”

　　葛戾山先是拱手行礼，再是看向远处正在打闹的二人，缓缓开口：“敢问那两位大人是何人？”

　　士兵顺着葛戾山的眼神看去，“那是薛小将军和柴将军。”

　　葛戾山了然，躬身作揖后转身离去。

　　另一边，正躺着乘凉的薛羽扬看到柴坚朝他走来，没好气地伸腿朝他踹去。柴坚一个侧身躲过后，反而轻轻踢了薛羽扬屁股一下。

　　薛羽扬瞬间冒火，一手抓起口中的狗尾巴草朝柴坚扔去，然后倏地站起，双手便往柴坚双肩袭去。

　　柴坚也不服输，一手抓着薛羽扬的肩膀，一手往他腰带袭去。

　　薛羽扬身材虽然比较高大，但他却比不过柴坚壮实，柴坚年过三十，长年在外征战练兵，练就了一身强壮的脂包肌，双腿粗壮，马步一站便犹如不动明王一般，无法撼动半分。

　　仅是几下推搡，薛羽扬便被柴坚压制在地不能动弹。

　　“认输！我认输！疼疼疼！”薛羽扬肩膀被柴坚扭着，疼得哇哇大叫。

　　柴坚轻哼一声将他放开，伸手将薛羽扬扶起。

　　薛羽扬拍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叶子，白了柴坚一眼，“方才在客栈借机骂我，你很爽吧？”

　　柴坚憨笑，也不反驳，只说：“都是从长公主那学来的。”

　　薛羽扬最烦的便是柴坚这一点，“一天到晚就是长公主长公主的，李望舒说什么你就学什么！她是你爹呀？”

　　“你这张破嘴，怪不得长公主不喜欢你，我看你就算当上薛大将军，也是没戏。”柴坚边说还边撇着嘴摇头，不屑地上下打量着薛羽扬。

　　薛羽扬气得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但柴坚仍然不放过他，还往他的心里扎。

　　“你天天挑衅长公主，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她仇人呢，半点看不出你喜欢她的样子。”

　　薛羽扬被柴坚挑破，一下恼羞成怒，大叫：“谁说我喜欢她？我喜欢温婉贤淑的女子，就像我两位阿姐这样的，李望舒这种舞刀弄枪的泼辣女子，我才不喜欢！”

　　“哼！”柴坚听不得别人说长公主坏话，“长公主怀仁秉德、义薄云天、智勇双全，是大舜一等一的完美女子。”

　　柴坚一边说一边面露憧憬。薛羽扬看见面前一个中年壮汉在吹捧一位少女，只觉一阵恶寒。

　　“狗腿！”

　　柴坚被骂立马回怼：“你不是？你还有脸说我的？当初陛下不同意长公主出战讨伐燕国，不是你偷偷将她混在士兵之中带出来的吗？长公主要夜袭敌营，不也是你自作主张拨了八百精兵给她吗？”

　　薛羽扬无话可说，白了柴坚一眼不再说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缓缓躺下了。

　　柴坚见他突然泄气，也坐到他身旁半躺下来，手肘撑着地，侧身看着他。

　　“羽扬啊，我看长公主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完全不开窍，你这狗嘴还老吐不出象牙来，你们这样很难有结果的。”柴坚语重心长地劝导。

　　“即便她开窍了又有什么用？长姐当了皇后，二姐当了邺王妃，父亲又是大将军，怎可能还让我去当那驸马爷？我们薛家这样不是找死吗？”薛羽扬语气沉闷。

　　“我能一直帮她开疆拓土，我便满足了。”

　　“哎……”柴坚叹出一口气，“少年心事哦，真是苦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