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昭昭》叶多鱼

3、第 3 章 “重生快乐

　　李望舒素来凭借月光滋养魂体，每逢朔月，便是她灵力最衰败之时，她日前被陈朔的神魂重伤，本源魂气受损不轻，加之又时刻分神催动缠绕之术牵制他，本就孱弱的灵力早已濒临透支。

　　那晚她正要前往竹林打坐，刚准备开门，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席卷全身，四肢百骸瞬间失了力气，身躯软软一歪，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直直栽倒在地，径直昏死过去。

　　不知浑浑噩噩地沉睡了多久，待她再次朦朦胧胧地醒过来时，天色已然大暗，周遭一片漆黑，她独自躺在床上，窗外有少许月光照进来。感应到缠绕陈朔的灵气断裂，她如遭雷劈，骤然彻底清醒。

　　她猛地撑床起身，步履仓皇直奔东厢房。

　　入目却是空荡荡一片，屋内不见半个人影。不仅如此，连陈朔随身携带的包袱也一并消失了。

　　浓烈的不安和惶恐瞬间席卷全身，她慌忙奔去后院，将竹林，宅内所有的地方一一找了个遍。

　　她近乎癫狂地四处翻寻，床榻桌案底下，院中的枯井，院墙的夹缝，能藏人不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缠绕断了……他走了……

　　这几日的事仿佛只是她的幻想，现实中什么都没有改变过。宅院里再也没有了活人的呼吸声，重新变回死气沉沉。

　　“呵呵……”泪水模糊了双眼，流满了她的脸，她孤零零地立在院中惨笑，笑声里满是绝望和自嘲。

　　“你醒啦？”轻快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李望舒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眼底的绝望瞬间散去。

　　陈朔已然修养好伤势，本打算等朔月结束，李望舒苏醒后，便破除封印，自己也可动身回汴京复命。趁着缠绕解开，便打算到远处的镇子采买些路上要用的物品。

　　路途遥远，等买完东西，天色已渐暗，本计划在客栈先住一晚，但想到李望舒还未苏醒，今夜还需带她去晒月光，索性还是连夜赶路回来。山路崎岖，直至半夜才抵达。

　　行至山腰，便察觉到宅院方向萦绕着浓重阴气。

　　那仙子大概已经醒来了，恐怕是因为找不到我，阴气大发。

　　他只能快马加鞭赶回来，刚踏入院门，便见李望舒裹着浓浓黑气，背身站在院落中。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望舒周身翻涌的阴气才缓缓平复。

　　“你没有走吗？”她颤声问道。

　　陈朔已换上了干净灰布衣衫，手牵一匹黑色骏马，马鞍两侧鼓鼓囊囊挂着两袋行囊。他闻言轻笑，说：

　　“没有，我那日见你在房中晕厥，以为你是因为没吸收到月光，带你去晒了几日，你都不醒，我便下山去采买些东西。”

　　“你能碰到我？”李望舒惊诧，之前他重伤时，她是无法触碰他的，所以才利用无头男尸的身体去照顾他。

　　陈朔栓马的手一顿，也觉得惊奇。

　　这几日发生的事都太颠覆李望舒的常识了，满头思绪无法理清，她呆站在院中，目光怔怔地看着陈朔将马拴在树上，又将行李卸下拿到东厢，熟练地在屋中生起火堆，火星子烧得噼啪作响，橙黄温暖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屋子。

　　一切都让她感到非常陌生，能与人谈话，能与人触碰，好像自己又活过来了一般。

　　做完这一切，陈朔朝院中扬声招手。“过来呀。”

　　李望舒心绪纷乱，神情依旧恍惚凝滞。

　　陈朔见状，笑着再次抬手示意：“快些过来。”

　　她缓步走进屋内，陈朔从行囊中取出一只精巧布囊，摊开递到她眼前。

　　囊内整整齐齐地装着一套粉蓝色的衣裙，面料柔软，绣着精致的花纹，显然就是精心挑选之物。

　　“好看吗？”陈朔抬眸看向她。

　　李望舒鼻尖发酸，下颌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压下翻涌的心绪，语带哽咽问道：“你买这衣裙做甚？”

　　“我在集市看到这套衣裙跟你身形相符，便买来了。”陈朔边起身边拿起衣裙放到李望舒身前比着，“你马上要离开此处了，也该穿一身轻便的衣服，总不能终日披着铠甲度日。”

　　他眉眼带笑，对自己挑选的衣物甚是满意。

　　李望舒伸手去摸，手掌直直穿过了衣服，她黯然收手，声音有些低落。

　　“我是幽灵，不属于这个宅院的东西，我是碰不到的。”

　　陈朔稍作思忖，忽然灵光一动，说：“我烧给你如何？”说罢便放下衣裙，拿起一旁用作柴火的竹子，熟练地用小刀削成竹片。

　　“还未曾问过你的名字。”陈朔抬眸问她，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

　　许多年不曾说过自己的名字了，再过久一点，可能也要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她鼻尖控制不住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强压住情绪，她轻声作答：

　　“我名李望舒，谁谓须张烛，凉空有望舒的望舒。”

　　“李——望——舒——”

　　陈朔拿起小刀在竹片上仔细篆刻，一边复述着她的名字。笔锋工整遒劲。

　　上奉故良友李望舒。

　　“重生快乐，李望舒。”

　　语毕，他将竹片裹入衣裙中，一同放入火堆里点燃。

　　火光跳跃，衣服与竹片慢慢化为灰烬，橙黄的火光笼罩着他的笑容，俊朗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温柔。

　　翌日。

　　咚！咚！咚！

　　一阵阵撞击声从正堂传来。

　　陈朔立于神台下，手握长柄铁锤，奋力朝着塑像底座狠狠砸落。借着锤柄柔韧之势反复抡砸，不过数下，神像右腿便被砸出一处深深凹陷。

　　这塑像跟李望舒实在是太过神似，砸完一边腿，准备换边时，陈朔不由得开口询问：“我这么砸，你腿可会觉得疼？”

　　李望舒身着素白窄袖短衫，外罩月白纱褙子，下身着粉蓝色束腰百迭裙，双手盘在胸前，冷声开口说道：“这不是我，快些动手。”

　　先前李望舒昏睡之际，陈朔便尝试推动塑像，但这个塑像实在庞大，他倾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此番下山他特意购置生铁锤头，回来后搭配软韧的竹子组装成锤，打算击碎底座，再将神像推倒。

　　几次轮番敲打，塑像底部已经被劈掉大半，陈朔把锤子扔开，纵身跃至神台之上，对着台下高声叮嘱：

　　“你往后退一些。”

　　李望舒闻言退到一旁，陈朔扎稳马步双手掌心紧贴着神像，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随即猛然发力将神像向外推去。他紧紧咬着牙齿奋力向前拱，脖颈和手臂青筋暴起，脸涨得紫红，额角细汗不停渗出。巨大的神像沉重无比，被他推得有一点点前倾，尘土被碾得沙沙作响。

　　只差分毫便能推倒！陈朔喉间溢出粗重的嘶吼，不敢有半分松懈，气聚丹田，双腿狠狠蹬地发力，脸庞因用力过度由红转紫，额头青筋暴突。

　　“呀啊！！！”

　　一声怒吼响彻厅堂。神像轰然倒塌，触地瞬间炸成无数碎块，碎石飞溅尘土漫天，巨大的声响将山林的鸟兽震得仓皇逃窜。

　　“嘣！——沙拉沙拉……”碎石滚落的声音持续了许久，待尘土散去，原来塑像坐立的位置放着一张羊皮纸。陈朔俯身捡起，轻轻拍掉上面的尘土，递给李望舒。

　　纸面之上，寥寥数行字迹清晰浮现：昭宁元年，八月十五，酉时。

　　李望舒凝视着纸上记载的旧日时日，抬眼看向陈朔，沉声发问：“如今世间是哪一朝？哪一年？”

　　“当下乃是永熙六十年。”

　　“皇帝是李承渊么？”

　　“没错。”

　　“呵……”一声冷嗤自唇间溢出，李望舒抬手将羊皮纸抛向半空，幽蓝鬼火转瞬腾起，纸片顷刻化为飞灰。

　　刹那间，整座宅院迸发刺目金光，禁锢多年的结界就此碎裂。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得安宁。

　　汴京的边郊，有一座道观隐于山林，道观地底深处开凿出一间密闭地窖，地窖正中摆放着一尊巨大的纯铜樽器，通体以精铜铸就，器身浑圆，一条栩栩如生的蛟龙环绕樽体盘旋而上，龙首朝外昂起，龙口微合，口中衔一枚浑圆铜丸。铜樽底端蹲踞着一只金蟾，仰头张口，大嘴恰好对准龙口方向，静待铜丸坠落。

　　此时，一个值守的小道士正倚在一旁打盹。

　　就在法阵被陈朔打破之时——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地窖，值守的小道定睛一看，原来被龙口衔着的铜丸，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下方蟾蜍的大嘴之内。

　　他僵在原地，瞌睡瞬间醒得干干净净。

　　“龙蟾衔落，山河异动……”小道士声音发颤，踉跄后退两步，他连忙转身奔向正殿。

　　一路疾行不敢耽搁，小道士径直奔向师傅寝室，来不及通传禀报，推门闯入屋内，气息急促，上气不接下气，慌张高声呼喊：

　　“师傅！那镇邪樽有……有……异动！那铜珠子！他掉下来了！”

　　榻上休憩的老道人骤然惊醒，连忙掀开被褥起身，甚至来不及穿戴鞋袜，步履匆匆地朝外走去，神色凝重沉声吩咐：

　　“备马！即刻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