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清醒，炸掉月球》七岩半

9、围栏内外9 “你对死亡

　　刘秉诗嫌恶地拿远通讯器。

　　她讨厌罪大恶极的人如此骄傲地说出他冠冕堂皇的“人生感言”，还要引申到她的选择上，如同把包裹了金箔的泥巴抹在她的脚边。

　　“你的话我凭什么信？”

　　“不信告诉你合理建议的我，而是坚决相信那个什么都不告诉你的张佑？”

　　“我不信死刑犯。”

　　“你信张佑？哈哈哈哈哈哈！”通讯器里爆发出巨大的嘲笑，过了良久，笑声才低下去，“那我祝愿你不会有被你信任之人——”

　　咚！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通讯器里就传来硬物撞上金属的声音。

　　刘秉诗转身来到落地窗边。

　　窗边张佑阴沉着脸，手上的拳头攥得很紧。

　　0075早就来到窗边，此时呲着牙，防护服的面罩被砸出窟窿，嘴里的血透过牙缝倾泻出来：“张佑，你——”

　　咚咚咚！
　　张佑狠狠地再砸了三拳。

　　哪怕是透过张佑的蓝标防护服，刘秉诗也能清楚地看见张佑额头上突突直跳的青筋，和一瞬间涨红的脸。

　　刘秉诗呆呆地看着他又锤了0075很多下，根本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冷漠到极致的人能被激发出的怒火。

　　“我警告过你很多遍。”张佑骑在0075身上，掏出枪指向他的脑门，因怒火而不断喘着粗气，“你最后一次机会也用光了。”

　　“说得跟我听了你的话，还能活很久一样。”0075嘲道。

　　“起码能为你的狗屁人生添加点价值！”张佑瞪得眼睛都有了血丝，握着枪的手青筋暴突。

　　“你想定义我的价值？”0075的眼睛如鬣狗般散发出凶狠的光，他把额头抵上枪口，与张佑对视，五官却突然抽搐起来。

　　那双无光的眼睛刹那间精确地转向刘秉诗，声带撕扯着冒出声音：“上去……上去！你很快就有机会——”

　　枪响结束了他的话。

　　血溅在张佑的面罩上。

　　他眼神涣散片刻，急促的呼吸很快缓下来。左手一抹面罩上的血，整个人又变得冷静而冰凉。

　　他没有擦拭枪口，而是直接把枪扔在0075的尸体上。当初包裹米娅的薄膜利索地包裹住0075的尸体和枪。

　　刘秉诗深吸一口气，恍然发觉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在张佑抬起头看过来前，她飞快地跑回桌前坐下，僵着背低下头胡乱翻着报告。

　　她有信心张佑不会杀自己。

　　她没有犯任何一条规则，也就有绝大概率没有踏入“围栏”。

　　并且，张佑他们唤醒她、期望她所体现出的价值，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展现。

　　但0075的死法让她不解，甚至逐渐怀疑自己刚开始相信的事情。

　　0075和张佑看起来认识。在他们上月球之前应该有过很大的仇怨，能让张佑变得这么冲动。张佑平时不像是个易怒的人。

　　0075怎么知道自己要死了？为什么0075死前会跟变异一样，转过头对她说那样的话？月球表面真会有他口中的真相吗？

　　刘秉诗深吸一口气。

　　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如何面对即将来到工作室的张佑。

　　她有信心张佑不会杀自己，是建立在张佑完全冷静的基础上的。
　　如果之前是她判断出错，张佑并不是一个一直讲理、毫无感情的人。
　　那么她的安全再次无法保证。

　　她收回所有思绪。

　　现在要做的，是尽量避免继续激怒张佑。

　　迅速检查一遍工作室，刘秉诗冲到铁皮柜边把资料摆得更齐整，确认两本名录的上下和原来一致。

　　一边摆，刘秉诗一边回忆张佑离心米娅时花的时间，在意识到应该还有一定时间后，火速回到报告面前翻起后面的工程进度细节。

　　低频射电、跨月交通、建造工坊……

　　像期末前的紧急复习一样，刘秉诗扫过一个个关键词，自己下意识根据名字作出解释，再扫一眼正文印证一下，立刻翻到下一个关键词。
　　基本什么都没记住，但总有个心理安慰。

　　工作室边的卫生间响起水流声。

　　这里的温度控制在25摄氏度左右。为了确保保暖，工作服一般还是长袖长裤。这个世纪的新材料能够保证人体不会因外界气温的正常变化而感受到寒冷或炎热。

　　但随着门后的水哗啦啦地流，声音在空档的房间里像台球一样四处碰撞，落入房间里唯一活物的耳，再如冰般化开，吞噬着碳基生物赖以生存的热量。

　　报告的纸张在抖。
　　原来是因为自己的手。

　　刚翻到工程进度，门就被打开。

　　张佑身上没有了防护服，脸上也没有任何神色。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擦干，几绺发丝乱糟糟地沾在额头上。下淌的水流进衣领，贴身衣服被水润湿，把他上身的肌肉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胳膊几乎要把袖子撑开，露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刘秉诗以前从未注意过他的肌肉，还以为他只是长得壮实了些。
　　能在月球上一直保持这么发达的肌肉，说明他从未停止过健身。

　　怪不得能一拳把那么高的壮汉砸倒在地。砸向她，怕是能一拳毙命。

　　张佑缓缓走进工作室，看都没看刘秉诗一眼，转身朝柜子走去。

　　刘秉诗的手指肌肉紧绷，鼓膜咚咚地和心跳共振。

　　她和0075对话时表示了对张佑的信任，至少他不应该因为这点对她不利。

　　她根本没必要这么紧张，但她的确怕死。

　　“我把前面的背景都看完了，后面有些还没看懂。”刘秉诗硬着头皮，装出坦然的样子。

　　“继续看。”张佑淡淡地回复，抽出刘秉诗刚放回去的名录。

　　名录翻动的声音充斥在刘秉诗的耳中。

　　张佑打开活页本，找到0075的那一页，拿下来，划叉，写日期，有条不紊地放进另一本活页里。

　　他没有迁怒，没有要攻击刘秉诗的倾向。刘秉诗的心缓缓放下。

　　“我说了，我不轻易杀人。”

　　“我记得的。”刘秉诗沉下声，“我信你的话。”

　　张佑本已冷却的神色在此时却有了一丝异动，瞥向刘秉诗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如同一把飞刃不动声色地朝她刺来。

　　“你对死亡的接受程度有多高？”他骤然问道。

　　“什么？”

　　“阿米娜说过，你来这里要听从我的安排，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