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清醒，炸掉月球》七岩半

34、永世极乐10 “黄褐色黏

　　在这个比代达罗斯复杂千万倍的地方，刘秉诗无法完全保证自己不会被植入围栏。
　　任何人的承诺都容易说得好听，她不能完全相信。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要求见一些协治体的领导和工作人员，让更多人看见她的存在以及未来的动向。仿佛这样就可以帮她监督，不让有心之人为她植入围栏，或者动其他手脚。

　　刘秉诗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谨慎保守的人。放在以前，她一定不会这么冒险。任何有概率万劫不复的事情，她都会拒绝。

　　“以前”，是多久以前？她什么时候变的？
　　是那次决定自己出基站，开挖掘机毁坏所有设备吗？

　　不像是那么晚。

　　21世纪的冬眠技术并不发达，技术应用初期也没有人能够做完全程的验证。谁也不知道进入冬眠舱后，是提前死去，还是迎来新生。

　　刘秉诗在这种情况下选择了赌一把。

　　如果不选择冬眠，在还没有研究出治愈方法的21世纪，她下肢瘫痪后，会慢慢失去上肢的控制权，接着是视力，还有足够清醒的大脑。
　　她不敢想象，当失去了触碰和观看的权利，不再能够自我表达和思考，她又该如何寻找到下一步人生的意义。甚者，她还能不能想起，她的人生需要意义。

　　固然，人死之后是没有意义的。可她不想死，更不想不明不白地活着。

　　刘秉诗有时候会一气之下想死了算了，有时候又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这个残废的躯体，卑微地期待能再多活久一点。

　　现在这个决定和冬眠一样，是两个想法的结合。
　　失败了，那就是“死了算了”；成功了，那就是“多活久一点”。
　　成功的奖励还会翻倍，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更自由地活下去。

　　想明白了这一点，刘秉诗不再纠结。

　　她完成了身份登记，收到一副小器械。

　　器械主体呈圆柱形，很小，像个小手电筒。旁边的部分应该是固定器，不知道是什么材料，软软的，把皮肤吸得很紧，但又能很轻松地取下来。

　　“这是戴在耳后的，叫光盔。”负责引导的机器人投影在耳后比了几下，“像这样。戴上去之后，不会有任何感受，怎么动都不会掉下来。”

　　刘秉诗学着它的样子戴上去，一左一右各一个。
　　吸附上去的瞬间凉了一下，之后再也没什么感觉。刘秉诗甩了甩头，一摸发现还在原位。

　　这应该和阿米娜她们耳朵上面的器械差不多，也可能就是同一种东西。

　　发出光，头盔一样罩在头上，的确就是“光盔”。

　　刘秉诗回忆阿米娜开启它的样子，问：“摸哪里开机？”

　　“这取决于您。”机器人说，“激活时，长按任意您觉得方便的地方，以后只需要轻触那里，就能实现开关机。如果未来想要更换，可在设置里进行修改。”

　　刘秉诗选了左手，摸上最不费力接触的位置。

　　作为右撇子，这种不太需要技术含量的事情交给左手，更能保证未来行动时的灵活度。

　　头发间有些痒，一摸，是两个器械间伸出扁平条，稍微一扭，在头上连在一起。足够薄，很难让人注意到。

　　眼前出现一道温和的光，布满整个视野。

　　透过旁边的镜子观察，这个器械在头顶上连成了一个小弧形，切面来投影，这才让投下来的光不在一个平面，而是更符合使用者的视角。

　　“欢迎使用奥西里斯光盔。请根据指引，完成个性化设置，开启全新体验。”
　　一个温柔的女音在耳边响起。音色时有变化，最后定在了最让刘秉诗舒适的一种。

　　刘秉诗记得这个品牌。在她到望舒的时候，这家公司在播报里植入了广告。

　　“这家公司赞助了你们吗？”刘秉诗透过光幕，看向引导机器人。
　　她的语气略带厌恶。刘秉诗不喜欢把广告贴在人脸前的公司。

　　“如果您指的是提供资金和设备，是的。”机器人点头，“不过，为您选择这一款光盔的理由并不是您想的那样。这是阿米娜总监为您挑选的。”

　　阿米娜选的？好吧，虽然这个公司贴脸打广告，但说不定有他们的道理呢？

　　“她用的也是这款吗？”刘秉诗问。

　　“不是。指挥部的中层领导及以上，都是统一配备的特制光盔。”

　　“那……是因为这款有什么很大的优势？”

　　“也不是。”机器人说，“原因是，奥西里斯科技属于阿米娜总监的父亲。她指定要给您配备奥西里斯的光盔。”

　　刘秉诗：……
　　大意了。

　　刘秉诗的脑子一下子乱起来。她甚至不知道在乱什么。不是早就知道阿米娜是大小姐了吗？
　　有这么大的公司也不奇怪吧？

　　她尽力沉下气，从震惊的情绪爆发出的莫名思绪中抽出。

　　阿米娜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也不会把赚钱的心思放在一个本就身无分文的人身上。从她替刘秉诗开通免广告的会员看，她不可能在这方面计较。
　　从这个方案被提出开始，她就十分反对，因为不信任协治体，担心刘秉诗独自行动的安全。
　　但刘秉诗自己同意了这个方案。
　　所以，她指定自家的产品，尤其是这种使用率极高的器械，是为了更大程度地确保刘秉诗的安全。

　　眼前显现出一行字：“亲爱的秉诗，基础设定已按照你的习惯稍作调整。注意安全，好好玩耍。阿米娜。”
　　果然是她！

　　一口轻快的气吐出，刘秉诗压住试图上翘的嘴角，心安稳地沉下去。

　　她换成冷静的神态，看向引导机器人：“接下来我要怎么做个性化设置？”

　　引导机器人说：“一般而言，会从选择语音或文字开始。”

　　话音未落，眼前又出现一行字：“您更喜欢文字提示词，还是语音？”
　　字的下面有一行小字：“建议用语音回答。前面的字，是我们的秘密。”

　　“文字。”刘秉诗口齿清晰地说。

　　她抬抬眉毛，用来代替嘴角的微笑。

　　眼前的文字换了：“已调整为优先文字提示词。”
　　等刘秉诗看完，这一行文字消失，显示出下一行：“希望我如何称呼您？”

　　问题显示完后，文字离开视野的中心，略微缩小，往上挪了一些，中心的位置让给了一根横杠，用来填回答。
　　横杠上有一行小字：“可语音输入，也可将十指伸入屏幕辐射范围内，通过键盘输入。”

　　刘秉诗不太明白后半句。回想起阿米娜隔空划来划去，她试探性地把手举起来，从她的视线看过去，指尖进入了光屏辐射的范围。

　　横线随即略微上升，下半张屏幕出现键盘。

　　她继续试探性地略微弯曲十指，像是隔空敲键盘。
　　屏幕上的键盘果然调整到适应她手指的位置。

　　好像在给自己取游戏ID。

　　以前玩游戏，最近最喜欢吃的东西配上手边一眼看中的颜色，一般就是刘秉诗这个游戏的名字。
　　但她现在好像也不好叫做“黄褐色黏黏腻腻莽莽包包”。

　　想到这里，刘秉诗咽了口口水。

　　虽然名字奇怪，但这种甜品口感极佳，巧克力的味道下萦绕着慕斯和红酒的香气，放在嘴里黏糯不沾牙，轻轻填充口腔每个角落，还会慢慢升温，暖暖的，给人很强的安心感。吞下去后，鼻腔、口腔、食道都会残留很久的香味和热气。

　　不知道出了阿米娜家，这种甜品还能不能轻易买到。

　　回到眼下，刘秉诗看着键盘思索了片刻。

　　她需要一个简洁的名字，同时又不容易和日常交流常用词混淆；也要有独特性，只有光盔会这么称呼她，最好在发音上还容易听清，在紧急时刻能够在语音提示词中识别。
　　最好是“啊”音结束的四声调。

　　刘秉诗输入：“老大”。
　　她打字并不能完美地按在键上，但键盘都能准确识别。

　　输入后，屏幕清空片刻，显示出下一行字：“好的，老大，请问您计划如何称呼我？”

　　依然是不要和日常用词混淆，要容易发音，同时不要念出来很奇怪的词语，比如“嘿嘿”“哈哈”“呵呵”，有点像失去了智慧。

　　刘秉诗输入：“38324。”

　　接着就是屏幕的图标布置。刘秉诗力求简洁，把非必要的图标都清理了，再把重要的图标都放在最边缘，保证视线不受阻。
　　最后是听力保护设置。可选择是否开启环境音。如果关闭，可以默认屏蔽耳边所有声音。

　　刘秉诗在21世纪都没用过降噪耳机。她总担心在路上走着被车撞或者遇见其他意外，听不见声音错过自救时机。
　　选择“不开启”。

　　设置完毕。

　　点开信息图标，刘秉诗给阿米娜发消息：“阿米娜姐，这是刘秉诗的账号，请惠存哦！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才好:D”

　　刘秉诗早有准备，在离开阿米娜家前就记下了她的联系方式。

　　手一抓，眼前的屏幕消失。

　　引导机器人做出请的手势：“接下来，我会带您前往这一周的住宿，并对这座城市进行基础游览。请您打开光盔，根据指引到达车旁。”

　　光盔收到坐标，随即摆出箭头。
　　从视觉上看，一个箭头恰好铺在路上，另一个指向同方向的箭头悬在空中，能随着视角的变换而变，永远指向应该走的方向。

　　和上次不同，这次的停车区看起来更大。上一次阿米娜带着她去的地方，更像是不对外开放的车辆接驳点。

　　走到车边，引导机器人的真实“身体”正在旁边等候。

　　“亲爱的你好呀！”它的声音比投影里更有活力，“我叫灵途，是您未来一周的引导员。”
　　灵途的头发松松地盘起，皮肤白里透红，身形矫健，穿着整洁的运动装。

　　“你的意思是，你会一直跟着我？”

　　虽然这是一个机器，但实在太像人，刘秉诗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是的。由于您来自前智能时代，也许对人类之间的交往更为熟悉，所以协同治理体专程派我来协助导览。”

　　刘秉诗生活的21世纪也没有多古早，怎么在它口中变得这么原始？

　　事实上，相比于和人说话，她更喜欢和机器相处，不用费力气揣测对方的心思。
　　不过，这也让她松了口气。看起来他们无论是对21世纪，还是她这个21世纪的人，了解得都还不够全面。

　　“好吧。”刘秉诗没有反驳，点点头，“这样也好。两个人一起旅游是要安全一些。”

　　这次坐上的车和之前很不一样。上半部分几乎全透明，车内是圆形小桌，摆放着许多零食，还有一些刘秉诗不认识的小器械。旁边有一台饮水机，看起来是自动的，能选择很多现做饮品，饮水机会自己做好，送到她面前。

　　车慢慢启动后，灵途摆出微笑：“你们那个时候很流行搭子。听见您说‘两个人’，我可以认为是您把我当做了‘搭子’吗？”

　　“你说是就是吧。”刘秉诗不想多说。

　　灵途歪头：“看起来您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嗯。你应该是导游。”

　　“好的，我会成为您最贴心的导游。需要我为您介绍这座城市吗？”

　　不仅需要城市，她还需要整个世界的介绍。
　　醒过来半个月，她还囿于月背闭塞的环境中，获得的信息太少，有可能陷入信息茧房。

　　但这不代表她会直接把信任甩给这群新出现的机器人。一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它记录，刘秉诗选择继续淡淡地回应。
　　“说说吧。”刘秉诗说。

　　“望舒市作为月球上第一座城市，位于月球南极艾特肯盆地边缘，莱布尼茨山脉一带的外环山脊，坐标——”

　　“不用介绍太多地理位置。”

　　“好的。望舒市由地球多国共同建立，根据各国主导建设的具体情况，每个国家拥有不同区域的命名权。”灵途手一挥，眼前出现一张行政地图，“首先，望舒市是组织该城市建设的国家命名的。接着，我们来看这张市区划分地图：紫微区，是望舒市的主要行政区，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

　　灵途的手指向窗外。车恰巧缓缓地驶出了指挥部。

　　这一次没有进入轨道，而是悬空的高架。高架边绿油油的，种了好多植物。光看这一片，仿佛回到了地球。

　　目光一旦离开行道树，便会从这样的错觉中脱离出来。
　　高架两边是半埋入坡中的建筑，指挥部也是其中之一。

　　顺着灵途的手看过去，那里有几座抛物面天线。
　　“北坡上，是通信塔阵。它负责和地球等地进行通信。”

　　刘秉诗通过阿米娜家的望远镜观察过整座城市，但都很粗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栋一栋地观察过。

　　灵途的手换了个方向：“东坡上，是超算中心。整个城市的数据分析与存储，都在这里。”
　　超算中心是一个半埋式长方体，露出的部分很少，墙体看起来很厚。

　　刘秉诗问：“我在月背工作的数据也会放在里面？”

　　灵途回答：“不是的。月背的工作由指挥部管辖。他们有单独的计算中心。”

　　刘秉诗面无表情：“这样啊。”

　　灵途又换了个方向：“这边，是维生保障站。”

　　它跳过了计算中心的话题。
　　不知道是阿米娜的行动没有引起任何怀疑，还是协治体扣下了消息，灵途这样的导游类机器人没有权限得知。

　　刘秉诗不可能自投罗网地追问，等它继续介绍着。

　　灵途接着介绍了几栋建筑，分别说明它们的名字和功能。
　　行政区域的建筑大都低调简洁。除了指挥部所在的大楼，基本都是无人的智能机构。
　　神奇的是，指挥部所在大楼作为最高建筑，并没有处在紫微区的正中。

　　灵途并没有介绍这座大楼里有什么，也许是因为它默认她了解这个多次出入的地方，也许是它特意留出的信息空白。

　　“我们走出来那栋楼，只有指挥部吗？”刘秉诗问。

　　“不是的。望舒市的行政机关都在里面。指挥部只是其中之一。”灵途没有展开，换了话题，“看起来您在发呆，应该是对紫微区兴趣不多，不如我们来看看这片区域吧？”

　　“没有，我挺感兴趣的。”刘秉诗反驳，“毕竟我就在为指挥部工作。”

　　灵途微笑：“指挥部独立于望舒市的行政机构，您的各项工作只会对接指挥部，以及最高级别的机构，协同治理体。”

　　“其他行政机构是秘密吗，这么不愿意告诉我？”刘秉诗说，“如果我未来选择生活在这里，总是要对行政机构有一定了解，才能知道我能行使的居民权利吧？”

　　“您不需要担心。现在的市民服务非常发达。任何诉求，都能通过光盔提出。需要我为您介绍如何使用光盔提出诉求吗？”

　　“不要。你直接告诉我。”

　　灵途回答：“望舒市的行政机构采用极为先进的管理理念。相比于传统的政府架构，更像是一个个围绕问题组建的行动小组。在生活里，无论您遇见了什么样的困难，都可以迅速得到专员联系并解决。”

　　“每个人总有自己擅长的方面吧？组成小组的时候，应该不会随机抓取？”

　　灵途看向她：“您是期望去行政机构工作吗？您对这方面有着超出常人的兴趣。”

　　怎么，现在公务员变邀请制了？